大魏京畿地區的南面,是面積較小、形狀狹長的荊、洛、豫等州,它們便組成了防禦蕭梁的國境線。歷朝歷代以來,唯有本朝將國都設置於邊境附近,時刻磨礪著洛陽的數十萬軍戶爪牙,虎視偏安一隅的南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他們的皇帝可汗親自率眾坐鎮,守禦身後的萬裡北方。
這既是客觀的做法,經過晉末大亂以來,關中異常殘破、河北門閥眾多,都不如河南沃土的地理優勢。這也是主觀的做法,追求完美的孝文帝就是要用這種方式,讓子孫後代保持警惕感。他偏要定居在中原的最中央地帶,希冀總有一天能夠混一四海,絕不接受偏安對峙的局面。雖然如今洛下公卿的奢靡無度,讓九泉之下的孝文帝有點始料未及,可這樣的確保持了京城附近軍隊的戰鬥力下降有限,軍民從未懈怠於戰事。
頻繁的敵國、盜寇侵擾下,荊洛附近的軍民,摸索出一套適合於本地的傳訊模式來。不同於北方邊地的乾燥荒涼、空曠無人,此處的中部平原上樹木繁多、人煙稠密,曾駐守東兗州的李崇發明了大鼓傳警的方法。他令各村建一樓、懸一鼓,盜發之處雙槌擊鼓,四面諸村始聞者擂鼓一通,次聞者以二為節,後聞者以三為節,各擊數千槌。俄傾之間聲布百裡,其中險要皆有伏人,盜竊始發便可擒拿。於是南邊諸州,很快就都采用了此法,效率頗佳。
建立在嵩山西麓的新雲禪寺,就是借鑒了這個方法,在叢山丘陵之中保持音訊通暢。此日正午,位於西側峰頂上的第一線僧居哨點,迎來了十余個不速之客。五個輪值的僧人懶洋洋站起身來,打著哈欠注視著來者,那是群百姓打扮的丁男。為首的領頭人倒是識得,那是常替法明跑腿送信的無用小廝,法號道息的年輕比丘。
“道息,怎麽回事,今天還帶了這麽多人回來?”幾個僧人插著手招呼起來,都是帶著一副閑極無聊的嘲弄神情。不過有個負責擂鼓的僧人,倒是留在鼓架旁邊一動不動,只是隔著十幾步瞧著熱鬧。
“法明大師招募順利,這些都是伊闕附近沒了土地的本地人,願意投效於新佛的門下。”道息早就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臉不紅心不跳得解釋道。
“你小子,這番出息了啊?以前法明是絕對不放心讓你這廝,帶著這麽多人上山的。”說話的中年僧人眼中帶著幾許嫉妒,不無諷刺的味道。按照他們的規矩,拉來幾個信徒就能擁有多少部屬,即便這些都是法明等人的功勞,可連帶著道息的地位也會水漲船高。下山真是既有好處又有機遇,比他們死守在山上舒服多了。
“是啊,說不定咱以後也得尊稱一聲,道息大師才行呢!”旁邊的僧人也附和調侃道。
“還不是多勞各位關照,也是咱們的佛運昌隆,我怎敢居功於萬一?”道息猜得出對方的心思,趕忙陪笑著恭維幾句,又向身後介紹道:“這幾位都是寺中鼎鼎有名的前輩,還不快點先來熟絡熟絡!”
“見過各位大師!”人在屋簷下,陽禎等人隻得硬著頭皮施了個禮,還努力裝出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來,仿佛是到此獲得了新生似得。見到來者這般姿態,那群僧人才露出了些許笑容,點了點頭算是接納了。
“哎呦,這家夥倒是長得塊頭挺大,想必平時沒少乾農活吧。編入前軍裡面,可以當個好矛頭!”敞開了話後,僧人開始對著新人們指指點點起來。體格最為突出的田端,自然率先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嘿嘿!”田端聞言傻笑一聲,即便是被賊人誇獎,也難免有點小驕傲。
“至於這個嘛,身子骨看著還行,可就是太過矮小。留在寺內當個看家護院的,也還算勉強湊合。”僧人們轉眼又看到了探頭探腦、性格好動的王淵,這回的評價就下了一個檔次。
“小瞧人!”王淵心裡頓時火冒三丈,可還是忍住了沒表露出來。
“嘖嘖嘖,這樣細皮嫩肉的主,你們是從哪裡淘出來的啊?”僧人一個個數過去,看到了藏身在人群之中的陽禎。這家夥在軍中是出了名的四體不勤,也常年懶散著應付訓練,所以隨便都能看得出來體格尤差。
“我。”陽禎動了動嘴唇,不過到底還是沒說什麽。沒想到他故意躲在人堆裡,還是被拉出來點評一通,真是上哪說理去。
“沒事,讓他接替道息的位置,以後專門替大夥報訊,豈不是妙哉美哉?小胳膊小腿,多跑跑山路就練出來了。”一個美好的提議新鮮出爐,當即引得眾僧人紛紛叫好,都肆意狂笑起來。
“諸位,可別小瞧了這位弟兄。他家裡原本也是小有田產,只是平白無故遭了難,這才捐獻了全部的家財投奔。”道息忙搶上前幾步,打斷了這通惹事的點評,且沿著計劃好的套詞解釋道。
“哦!”聽到“家財”二字,僧人們連忙收斂了神色,恍然大悟得舉止端莊起來。
“不知這位善信,是何緣故遭難?”為首的僧人口氣大變,順著話微笑追問道。
“嗨,還不是這朝廷鬧的。最近那昏頭太后又同意了個昏招,把龍門附近的田土連帶著上面的農戶,都無償贈與了臨近的寺廟。我帶來的這些弟兄,都是此事的受害者,平白無故得從自由民戶成了僧奴。所以他們對那群舊魔恨得牙癢癢,願意為新佛出力。”道息搖晃著小腦袋,替陽禎回答起來。
“原來如此,那真是橫遭苦難。不過各位大可以放心,加入我大乘佛門之後,彼此都是互相幫扶的好兄弟,有財同享、有難同當。屆時鏟除了舊魔,就是人得恆產的新天地,大家都可以安享太平了。”僧人飽含慈憫之心,朝著來者寬慰道。他把“有財同享”幾個字,咬得尤其得重。
“自然,自然。我等都在山下和其介紹過,他們都懂得山上的規矩。這是其集體攢出的絹布五十匹,現在就先分給各位大師一些,剩下得再入寺獻上。”常年經歷此事,道息懂得同道們喜歡什麽,連忙招呼著後面的羽林軍拿過來。
當時的大乘教起義,其具體做法和後來的傳銷差異不大。先是陸續剝奪完新信徒的家產,然後集體居住灌輸思想,讓其變得上了賊船無後路可退,死心塌地得賣命出力。而本朝的金錢制度由來混亂,孝文、宣武朝的五銖錢都粗製濫造,而且民間私鑄太多無法實用。所以絹布等商品,才是此時的硬通貨。
“這怎麽使得,怎麽好意思呢?”幾個僧人眉開眼笑,搓著手自覺上前。
“都是應該的!這位大師,先來拿絹吧!”道息朝著鼓架下的僧人招呼道。
負責看守大鼓的僧人,本來看到這情形已經蠢蠢欲動,只是礙於紀律森嚴有點猶豫而已。聽到招呼,他也索性懶得再糾結,開開心心得小跑幾步,衝上去先拿了東西再說。料想都是熟人在場,也沒什麽意外。
“這質地不錯!”僧人們擠在羽林人群中,以手摩挲著絹布的質地,不由得嘖嘖稱讚道。他們當然不知道,這些都是常景臨時從官庫調用的,自然都是上等品。在他們聚攏觀摩的同時,那些新人們也逐漸圍攏成圈,將其困在了中心。
“賊僧,還敢辱我!”時機已到,按捺已久的王淵拔出腰間匕首,惡狠狠地朝著某個僧人的背後插了下去。
那僧人還來不及掙扎,就慘呼著摔倒在地上,又被旁邊的羽林軍連著捅了好幾刀,轉瞬間就沒了氣息。其他的幾個僧人也下場類似,被困在人群裡動彈不得,紛紛倒了下去做了歡喜鬼。又因為他們是在人群之中,所以在遠處的哨點即便可以勉強眺望到這,也不會察覺發生了什麽。
“你敢欺我!”為首的僧人還來得及做個反應, 伸出手來狠狠捏住道息的喉嚨,瞪著血紅色的雙眼,意欲將其拉作墊背的。熟料田端也反應迅捷,直接大吼一聲揮劍而斬,讓其屍首分離。
“啊!”面對一個掐住自己脖子的無頭人,道息勉強尖叫著推開,心驚肉跳得癱倒在地。
“這般無用!”陽禎輕蔑得看了眼這位“功臣”,感覺這人也是可憐又可恨。
不過費盡心思,總算是搶奪到了這第一陣的哨點,也算是旗開得勝。只是自家人衣襟上或多或少沾上了鮮血,且眼前還有起碼三道點哨要經過,要保證萬無一失不是那麽容易。如何完成任務,仍需走一步看一步。
卻說王淵已經衝去了鼓架旁邊,站在峰頂處眺望遠方。這裡是西嶺的一座高峰,俗稱叫做“擋陽山”,好似是替少室山遮住了太陽似得,位置居高臨下。隔著峰底穿過幾道丘陵,便是賊僧寺廟的所在,遠遠已經可以看見其蹤影。
“隊正,賊人好像有異動,他們在搬東西往出走!”王淵忽然大喊道。
“什麽?”幾個羽林軍大驚失色,聞言集體衝向了前方,緊張地抬眼望去。
果不其然,雖然遠處只看得清大概的蹤影,可也分辨得出大批賊僧正在忙碌進出,搬著各式各樣的東西進進出出。周遭還散布著不少的警戒護衛,以及趕來的牛車馬車,看來寺廟的僧眾是要集體搬家似得。羽林郎個個心底五味雜陳,即便他們輕松奪下了首哨,可是想打一個突然襲擊的原計劃,是徹底泡湯了。
“有人在通風報訊!”根本不用細猜,陽禎就憤然得出了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