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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魏策》二十二壯氣何求
  “常大人、孟將軍請放心,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會盡最大的努力,配合好朝廷的一切安排。方才只是這幾位小郎君未說清楚,否則的話即便以老夫的筋骨,也要親自上陣、為國擒賊!”面對著新來的大人物們,定林寺的方丈徹底轉換了嘴臉。不僅恭順得引入正堂落座接待,並且主動招呼來寺中的醫僧,替受傷的羽林軍們治療。

  “切!”見識過這廝德行的陽禎,自然是不屑一顧得扭過頭去,連搭理都懶得搭理。本隊除了他和田端、衛儀在此陪著主將外,幾個輕重傷者都轉移到了乾淨的客舍修養。

  此處是僧侶們聚眾講經的主殿,除了下面侍立的一群僧侶和士兵外,上首落座著剛剛抵達的兩個魏國官員,一個是負責督造附近佛窟的常景,一個是率領羽林罪卒在此服役的孟威。方才衛儀心急火燎得通報了消息後,他們憑直覺感到此事不簡單,於是直接調用了這群無所事事的羽林兵,來闖一闖這小小的佛殿。沒想到他們才露面,就把方丈嚇得趕忙親自出迎,半點抵抗都沒有。

  “方丈的善意,我們是看出來了。此事與爾等並無瓜葛,是這夥妖僧有意欺瞞而已。放心,不會牽連於你的。”主事者常景,卻是和顏悅色得撫慰一番,笑得很是誠懇。

  “不不不,我絕不是擔心這種事。我們雖然是出家人,但更是身為大魏的臣子,遇上這種事情也會當仁不讓、奮勇爭先,為國為民獻出自己的力量!”方丈以手大卷袍袖,似模似樣得合十手掌大聲保證,一副忠君愛國的僧家典范模樣。要不是方才目睹過其私下的蠻橫態度,也許陽禎等人就真的信了。

  “行了行了,這些我們都知道了。你且先行退下,這邊還有軍機要事要商量。”身居次席的孟威也忍不下去了,打斷了貌似還要囉嗦的老方丈,越俎代庖得直接趕人了。他畢竟是個直爽的軍人,平生最見不慣的就是這種不做實事的花樣巧嘴。

  “是,將軍。”方丈也不因此而著惱,仍然保持著笑容微微躬身,又向看似好說話些的常景呱噪道:“大人你看,近些年來佛窟越來越多,附近的人都往那邊跑,很少再來我們這樣的小廟了。此處的建築都年久失修,不僅缺乏修繕也少了僧眾的口糧。這畢竟是百年古刹,從前孝文皇帝都大駕光臨過的,如此沉淪下去也壞了朝廷的威儀吧?”

  “的確有理。”面對如此明顯的碰瓷,常景還是那般和藹的態度,若有所思得點了點頭,似乎是鼓勵對方繼續說下去。

  “貪得無厭!”陽禎雖然低位卑下不敢插話,可還是低聲罵了一句,這才略微消解了心中的憤怒。這定林寺已經坐擁附近的良田美地百頃之多,下轄的各類農、工僧祗戶約有三千,這才養出了兩百個膘肥體壯的僧人,以及如此華麗的浮屠棟宇。虧這方丈還大言不慚,舔著個臉伸手要錢。

  “伊水再往南有片不錯的沃地,也不過是兩頃左右。聽說大人負責佛窟附近的各類事宜,如果你能夠允許並美言的話,無異於我定林寺的再造恩人。到時候一定為你樹碑立傳,且在寺中設立神道牌位,享受萬年的香火供奉。阿彌陀佛!”幾番試探的鋪墊後,方丈似乎感覺情況良好,於是乘熱打鐵、軟磨硬泡得懇求道。

  “阿彌陀佛!”殿內的幾個僧侶,也跟著方丈虔誠施禮、齊呼佛號,於是滿屋子都充滿了感人的佛音。

  “放心,我此去朝中,一定會向太后告知這邊的情況。不過允諾與否,

我就不能保證了。”常景毫不遲疑得大包大攬下來,揮了揮手示意對方離開。  “如此,就多謝常大善信了!”就連財迷心竅的方丈,也沒想到堂堂大魏高官是這般容易糊弄,本來還準備拋出來的誘惑也堵了回去。接著他就識相得行了個禮,帶著幾個同樣欣喜若狂的徒子徒孫們,乖巧的走出去帶上了門。

  本朝的中書舍人,朝廷最硬氣的筆杆子,聲名顯赫的常景常永昌,就是這樣的單純好騙?陽禎錯愕得注視著這一切,雖然沒有膽子開口阻攔,可心底還是牢騷滿腹。也許真的如古人所說,肉食者鄙吧。

  “今後有機會踏上朝堂,你會面對更多這樣的事情。看得如何、說得如何、做得如何,其實沒必要一致。別人能信口開河,你就不能虛與委蛇嗎?若是現在答應,不僅能得到配合,也省得與其囉嗦。若是不答應,這明裡暗裡結下了仇怨,這種口是心非的人可是很難防備的。”似乎是看出來陽禎在思考什麽,主座上的常景再度朝之微微一笑,這回卻是真心的笑容。

  “是!”陽禎聞言猛然低頭,半懂半不懂得感謝教誨。

  “陽二郎,你們的膽子倒也是夠大的!上次的事情才過去多久,又給我惹出這樣的禍事來,害得全營人馬不得休息,可折騰得夠嗆!”一旁的孟威斜著向後伸了個懶腰,面色輕松但措辭不善。可是仔細瞧他的神情,其實也沒有任何怒意。

  “都怪我經驗淺薄,做錯了事情。責任都在於我,任憑將軍處罰便是!”陽禎也看得出來,對方調侃警示的成分,遠遠多於動怒責難。於是他也壯著膽子攬過了所有的責任,既不提是誰偷偷帶來了軍弩,也不說是誰犯禁搞丟了它。

  “小小年紀,卻總是這麽有擔當!”早已知情的常景,十分感慨得誇讚一句,越看此人越是欣賞。

  “你的衛夥長早就承認了,是他帶來的軍弩,而且弄丟是另一個蘭夥長,和你沒有半點瓜葛。怎麽,你們互相攬過,究竟是要讓我歸罪於誰?那個偷拿軍械給賊僧的家夥呢?我要用軍法處置,以儆效尤。”孟威一聽就精神了,似笑非笑得環顧幾個羽林郎,頗有興致得等著有何反應。

  “將軍,那位蘭夥長為了救我們,以身體遮擋住法明,使得我們能夠擒拿住賊人,算得上是今日的首功。還請明辨賞罰!”陽禎拱了拱手,頗為情動得說道。

  “功是功,罪是罪,要是功能夠抵罪的話,勇士在戰場上殺幾個敵人,又回到鄉裡殺幾個百姓,就可以無辜了嗎?這個姓蘭的,敢於如此蔑視軍法,焉能逃過懲罰?我必須嚴厲處置,才能以防有人再犯!”別看孟威是個武將,可說起辯論來也頭頭是道,說得很是佔理。就連旁邊看熱鬧唱雙簧的常景,聽到這也眉毛挑動、很是驚異。

  此類比說得很明白,正常人聽到這應該也無可辯駁了,功罪的確應該是兩碼事,不能疊加抵消。陽禎也不例外,他本就不是個擅長理論的人,這時候也只剩下低頭沉默。旁邊的夥伴雖然同樣焦急,可更是無話可說。

  “怎麽樣,小陽隊正,你覺得應當重懲嗎?”等了半晌,孟威得意洋洋得催問道。

  “將軍,蘭岱他取出軍弩送給賊僧,既是因為本朝推崇佛法的大環境,更是因為有維那替後者撐腰宣傳,並非純粹主觀上的錯誤。要是為了此事重罰的話,將來有了崇佛之輩送地、贈土、賣人口,甚至是給寺廟提供兵器錢糧的話,要怎樣去加重處置呢?再說當今之世,私德有虧盜嫂受金的數不勝數,難道都要嚴厲追究嗎?”陽禎想了許久,最重還是冒著誹謗朝廷的嫌疑,替自己的麾下爭一口氣。

  “你可真有膽子說!”常景訝然驚起,還好環顧四周門窗緊閉,只有幾個親衛在房內。對方這簡單的一席話,其實已經諷刺了對寺廟僧侶無限寬容的胡太后,以及犯了忌諱的白面宰相元懌。公然嘲笑如日中天的這兩位,那後果可就不是他們所能承受的了。

  “你說的嘛,也確有一定的道理,但是還遠遠不夠。適當的懲罰,還是必須給予的。”孟威倒是懶得再裝腔作勢,很是滿意得挑明道。其實剛才說的話,都是他倆商量好的,有意測一測此輩的深淺。

  “要不是蘭夥長,我們今日都會葬身於此,現在他身受重傷、不堪受罰,我等並非無情的草木,焉能眼睜睜看著?如果將軍必須有什麽懲罰的話,我願意替他承擔下來!”陽禎神色肅然得邁前一步,以示鄭重。

  “休矣!小陽郎君,當時你在皇城之外,已經這般替兄長爭過。難道要一而再、再而三嗎?”常景見狀搖了搖頭,略帶不快。對方這樣的姿態,已經是有點要挾的意思了,這是對他們的不尊重。

  “以身受罰,絕不可行!”孟威也嚴厲得呵斥道。

  “不, 我並非這麽打算。若只是承受個懲罰,於公於私均無益處。眼下正好留了個活口,小子建議以他為向導,迅速討滅賊僧的基地!我輩願為探路前鋒,以戰功替夥伴贖罪!”陽禎也笑了,他的心裡裝著更大的目標。

  討滅賊僧?常景和孟威互相對視一眼,均是呵呵大笑起來。其實他倆早就商量過,閑散在此的羽林軍與其繼續乾耗著,不如乘著這個機會利用起來,去討滅這群正在京畿大肆發展信徒的妖僧。根據目前得到的消息,這些人很有可能是法慶之亂的余黨,那是曾在河北地區肆虐的地震級動亂,需要引起高度重視。

  只是眼下這隻軍隊中的將領人手不夠,沒有軍隊中堅的幢將,都是零零散散的隊正帶隊。讓這個頗有些能力的陽二郎帶隊出征,正是他們的初步打算,這回由其主動提出,那真是再好也不過。

  “陽生志氣可嘉,我現在委派你為臨時的代理幢將,帶五隊人馬充當先鋒,去率先探明敵情。你是否敢帶隊出戰啊?”孟威大笑著捋了捋胡子,拋出一個橄欖枝,滿以為對方會受寵若驚得欣喜答應。

  “不必這麽多,反而會打草驚蛇。小子願隻帶本隊人馬,明日便啟程出發,直搗賊僧的老巢。若是順利的話,一定在三日內擒拿住賊球,等著大人和將軍趕到慶功!”陽禎淺笑著擺了擺手,說出一番令人瞠目結舌的話來。

  “陽生壯氣激烈,不愧是幽州慷慨悲歌之雄!”常景再度收獲了驚喜,一邊感歎著走到陽禎的身邊,一邊撫著其背勉勵道。這位年輕人的骨氣,竟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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