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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魏策》三十帶甲分利
  新雲寺的後院裡,法濟及其親信們爭分奪秒,正在搜刮盡可能多的財富。院中還禁錮著不少婦女,也被他們東挑西撿得挑出部分,橫腰捆綁在馬鞍上。越是想到即將面臨的長途跋涉、漂泊不定,此輩就越是擔憂以後的生活質量,恨不得長出四隻手來搬運。當他們還忙碌不已的時候,走廊裡傳來嘈雜的喊殺聲,浩浩蕩蕩的僧兵隊列突然闖入。

  “首座!”親兵隊正捏緊了刀柄,神色緊張地扭頭得喊道。

  “無妨,小兒輩妨得甚事?”面對那群上不了台面的烏合之眾,法濟的心裡根本就沒當一回事,他輕蔑得撣了撣衣襟上的灰塵,高抬著下巴呵斥道:“為何亂成這般?官軍還沒有過來,是誰打算喧嘩鬧事?全部給我退到寺門處守禦,若再有膽敢違抗軍令者,殺無赦!”

  “殺!”沉默不過刹那,人群中不只是哪個帶頭怒吼一聲,整個人潮便大聲響應著滾動向前。僧兵們的眼中包含著或憤怒、或貪婪、或妒忌的目光,深知此時沒有回頭的路可走,為此拚上了渾身的勇氣。直到這個時候,法濟才忽然之間慌了神,可是一切都已遲了。他和他那群分散搜財的弟兄,連結陣以備的機會都沒有,瞬間被分割為各自為戰的點點浪花。

  重甲親衛,烏合僧兵,兩方若是挑人一對一的較量,前者自然是必勝無疑。可是當數倍的人數差距堆疊後,後者就會形成吞噬的一切汪洋巨浪,把敵人全部席卷衝毀。這場始料未及的內訌,僅僅持續了不到半刻鍾,就以人多勢眾的僧兵完勝而告終。最後一名身高八尺的重甲衛,站在人堆圈裡無助得揮舞長劍,窩囊得倒在鐵殳的群毆下。

  申時將盡,當孟威率領兩千羽林、三千鄉壯抵達擋陽山的時候,遠處的寺廟早已守備皆無,看起來頗為古怪。在他聽聞陽禎等人闖寺之事後,急得迅速率領軍隊合圍上去,要把小小的寺廟圍個水泄不通。可他仍嚴令暫勿強攻、以待消息,先想辦法搞清楚這些人的下落,必要時甚至可以和賊僧交易救人。這是他身為世襲軍人的責任感,既然親手把這些人送上戰場,就要盡力安全得將其帶回家。

  “孟將軍?”剛剛抵達門外,就忽然聽到附近似乎有人在呼喊。可是孟威轉著腦袋左右尋覓,一時竟然沒發現人在何處。眼前的寺門大開,裡頭明明看起來空空蕩蕩。

  “是誰?”領頭的幾個羽林警惕得保護住主將,將其團團圍在中心。

  “是我,陽禎啊!我們在這等候已久,千萬不要誤傷!”從門後探出半個頭來,稍微掃了一眼又馬上縮了回去。原來是這個陽二郎過於謹慎,生怕殺過來的同袍們莽撞不仔細,把自己等百姓裝扮的人當做賊黨攻擊。

  “既然無恙,那再好不過!快些出來,看看是誰來了!”看到此狀,孟威既是欣喜又是著急,連忙在親衛群中踮起腳尖招呼道。

  確認無虞後,陽禎這才徹底放下心,領著幾個弟兄笑嘻嘻得迎上前來,還帶著忐忑不安的道息和面無表情的劉維那。剛才引得僧兵內訌後,他們便急速從戰場上脫身,穿越寺中直衝向大門外。走到這正巧看到外頭大量軍隊接近,為了避免這身打扮被誤認,就有了方才的自保措施。

  “沒想到還驚動了廿九哥!”陽禎認出了來者,乖巧得見禮討好。

  “我奉元將軍的命令,務必要清剿盡此處的妖僧。這些賊子膽大包天,竟然敢在這京畿的地界聚眾密謀,已經驚動了朝廷內外,他老人家很是憂心啊!”原來是元乂的家仆元廿九,

前來傳達指令順便督戰。  卻說這元乂自從接管領軍一職後,向來被人私下議論是因妻得官,毫無戰功便位居軍方高位,坐在這個位置上很是心虛。難道有這樣的“功績”可拿,他自然是頗為重視,委派手下務必做好。尤其是這寺廟寶地,有的是油水可撈。

  “元將軍如此憂國愛民,真乃我大魏柱石!有勞廿九哥大駕,此賊必可即日誅盡!”陽禎倒沒想太多,放低了姿態當面吹捧道。甭管史書上如何記載忠奸,他已經攀定了這棵參天大樹,並期待借此成就自己的仕途。

  “嗯!你做的很好,元將軍也常念叨著你。”元廿九很是受用,笑眯眯得說著場面話。

  “勿要耽擱時間,寺內現在的情況如何,賊僧們都在何處?”軍人孟威的心裡五味雜陳,略顯尷尬得打斷催促道。他是實在沒想到,素來以口舌木訥聞名的陽祐之弟,這位剛剛闖入龍潭虎穴的勇士,私下竟會顯露出這般油滑的面目。即便是他自己也會官場逢迎,可也實在做不到此等市儈模樣。

  主將詢問,陽禎立刻收住了話頭,指點著遠處簡單介紹起來。包括怎樣抓住維那,如何挑撥內訌等等,一連串的冒險奇遇,說得來人都不可置信。然而事實擺在眼前,這區區五人還真就攪亂了群賊,讓本應發生的酣戰化於無形。

  “快領路,我等現在就帶隊進去,將這群賊僧一網打盡!”孟威聽得神采飛揚,也禁不住手癢起來。他叮囑鄉壯繼續包圍看守,然後帶著自己麾下的羽林軍,推搡著陽禎等人撲進了寺內。

  寺中最後的戰鬥,早就變得毫無懸念了。勝利後的僧兵們散亂無備,有少數機靈的搶了點東西跨馬就跑,可大部分還是滯留在後院搶掠,舍不得眼前的豐厚戰利品。等到殺氣騰騰的羽林軍殺入院內時,幾乎沒有人能夠做得出反應,只有少數的死忠信徒妄圖反抗,卻掀不起半點風波。在此情形下,剩下的人都選擇跪地而降。在群龍無首、兄弟內訌之後,他們已經不再在乎什麽往生來世,只是群想要活命的今生敗兵而已。

  接下來的事情就更加簡單,便是如何善後了。羽林們以夥為單位分散搬運,把法耀、法濟兩年來辛苦籌集的金財整理堆疊,還有那些啼啼哭哭的婦人也沒拉下。至於那些得而複失、眼紅不已的僧人,則被成串得捆綁住手臂,仿佛是串珠一般排成條條長列,羅貫在側等候處置。偌大的新雲寺基業,就這樣成了他人的嫁衣裳。

  “如此孱弱,也敢聚眾謀亂!怎麽就這麽經不住打呢?”諸事已了,孟威意猶未盡得叉著水桶粗腰,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抱怨道。

  “棄家入寺,是因為活得痛苦貧窮,只求來世能夠轉運。匍匐求生,是因為看到了世上的富貴優惠,不舍得就此閉目。無欲則剛,古人誠不我欺也。”此情此景,陽禎卻是在心裡喃喃自語著,忽然有點感同身受。大澤鄉的鋤櫌棘矜,昆陽城的陋兵小城,堅固的並非是器具,而是瀕臨絕境的人心。

  “諸位勞苦,待回了洛陽之後,我一定會為大家請功的!”戰場打掃得差不多之後,得知消息的元廿九才笑呵呵得來到此處,嘖嘖欣賞起堆積如山的財物。

  “孟將軍、廿九哥,我想冒昧請問下,這些僧人將會如何處理?”陽禎猶豫了會,到底還是出聲詢問道。

  “我隻管軍旅,任何事宜都聽元將軍處分!”孟威輕輕一笑,把皮球踢了開去。

  “你問這個做什麽?”元廿九臉色陡變,有點不想回答。

  “他們其實大多是附近州縣的百姓,只是窮苦的生活所迫,難免被奸邪所誆騙而已。歷來中華治國以仁,只要是還能夠改邪歸正的人,就沒必要趕盡殺絕。這麽多條活生生的性命,小人實在是不忍心。”聯想到各朝對於宗教起義的手段,陽禎就感到渾身的不寒而栗,壯著膽子懇求道。

  事不關己的孟威,忽然再度扭過頭來,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年輕人了。

  “難得你還有這等憐憫之心,不錯!”原來對方關注點在這,元廿九頓時松了口氣,先是點著頭讚許了句,這才承諾道:“你放心,元將軍也是篤信之人,不會如此殘忍殺生此輩都能活命。”

  “請恕小子無禮,我還是想知道具體如何處置!”陽禎再度垂首抱拳。

  “本來嘛,按照規矩應當是處死最保險的。可是我家元將軍歷來心善,就將其販賣為奴吧,替他們謀得一條活路,也是勝於造七級浮屠。阿彌陀佛!”對方既然非得追問,那元廿九也索性坦誠相告,末了一臉虔誠得合掌呼號。

  “販,販賣為奴?”陽禎聽得目瞪口呆。

  “對啊,不然呢?就像你所說的,此輩家中貧困無著,放其自生自滅等於殺之,還不如這樣有飯可吃。”元廿九也很是驚訝,沒想到如此寬容還說服不了對方,說得是有條有理、振振有詞。

  “那,這些婦人?”陽禎似乎猜到了什麽, 又指著戰利品追問道。

  “自然也是同樣的道理,讓她們好好生活嘛!將軍也會酌情收容些,讓她們過得更加富貴體面。”元廿九嘿嘿直笑,心知自己可能也有份,忍不住摩挲著手掌眼睛發亮。繼而他又盯著這位年輕的隊正,大手一揮道:“還有這些金財,過會大家都輪流先挑點,留下些許上繳就好。”

  “這難道不交給朝廷?”才冷靜些的陽禎,聞言再度傻眼。

  “誒!朝廷府庫已有那麽多珍寶,本就是堆也堆不下,不會在乎這一星半點的。再說了,大家夥出生入死滅了賊寇,你若是不表示表示,今後誰還肯跟著你廝殺搏命?”元廿九冠冕堂皇得說了一通,甚至還像是關心晚輩似得告誡道。

  “我們歷來如此。”孟威見狀,猜到陽禎的顧慮是什麽,也神色平靜地說了句。

  “既然是這樣,那就多謝了!”環顧身旁眼神期待的袍澤們,陽禎也隻好迅速做出反應,貌似歡天喜地得答應下來。其實他也明白,如果他在這種情況下表態不收的話,隊內的人反應是小,孟威和元廿九的疑惑是大。這些人公然瓜分戰利品,自己如果避嫌分毫不取,那就是自絕於同僚,水至清則無魚。

  “還有,提前告訴你個好消息。”元廿九對此很是滿意,再度展現出了笑容:“爾等忠勇有加,元將軍有意提攜,給你和你的弟兄謀了個好差事。皇城南門是你初次發跡的地方,過幾天就轉交給你帶隊看守。宮禁關系重大,可要務必做好!”

  “是!”陽禎精神一振,深感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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