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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魏策》二十八可憐方丈
  “啊!”受到突然驚嚇的劉維那,發出一聲尖銳無比的慘叫,肥壯的身體重重砸向了地上,惶恐得雙手遮面、戰栗不止。剛剛在手裡捏出汗來的幾顆金錠,也清脆鏗鏘得摔落在地。

  不過來自身後的兩個攻擊者,卻是比他更快得跌倒在地,均是捂著鮮血淋漓的胸口,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在其背後,則是兩個黃雀在後的羽林士兵,挺著滴答淌血的短劍,再度突刺上前補上幾刀,結束了這倆僧兵的痛苦掙扎。

  熟料旁邊的陽禎、田端和屈鴻,則是一擊未能命中,進展不順。那法耀方丈到底是劫難余生,戰場的嗅覺還是一等一的靈敏,沉穩得倒退幾步閃身而過,躲過了最初始的突襲。挨過這至關重要的時機後,旁邊的僧兵親衛們立即反應過來,各自叱罵著衝上前來,將自己的首領團團護住。眼見良機錯失,三人也只能暗探運氣不佳,稍稍退後護住陣型,和兩倍於己的敵人緊張對峙。

  “賊子,安敢暗算於我!難道這般的賣主求榮,官軍就會放過你們嗎?只要是沾上我大乘教分毫,朝廷都不會容忍!”法耀此刻怒火中燒,咬牙切齒得指著對方咒罵道。他這句話,自然也是說給其他手下聽的,順帶著穩住他們。

  “妖僧聽好了,我們就是官軍,貨真價實的羽林!”陽禎拍了拍胸脯,實打實得為自己的身份而自豪。他此刻的心態,和初到這個時空時截然相反。經過這段時間的經歷後,他已經不太在意眼前的際遇是否如意,哪怕是別人眼中的羽林如何鬥雞走馬、驕奢墮落,他也要活出應有的志氣和驕傲來!

  “羽林?”法耀和那群僧兵都是頗感意外,打量著對方的穿著模樣,渾然不敢相信。

  “要糟!”門檻處的劉維那聞言,卻是痛苦地閉眼輕歎,繼而馬上要掙扎著起身逃跑。

  “煩請劉維那,陪我等再好好待會,省得亂跑傷了性命!”田端軟中帶硬得嚇唬了句,嘿嘿冷笑著朝屬下指手示意。那兩個羽林即刻動手,左右架著全身癱軟的劉維那,硬拖著站到了隊正等人的身後。

  “我就是聽說此寺藏汙納垢,特意來檢查檢查。見到你們前來除賊,我歡喜,歡喜地很。”劉維那的圓臉煞白,欲哭無淚得吞咽了口唾沫,語無倫次得解釋著。不過在場眾人,壓根沒誰在意他的蒼蠅亂叫。

  “爾等妖僧,且聽好了!若是現在就棄械歸降,朝廷念在這份上還能寬大處理,甚至還可以繞得性命。要是仍然執迷不悟的話,那就是屍首分離、家族株連的下場!”雖然也不清楚具體的律法,可陽禎還是面色篤定得威嚇著。己方五個人勸降敵人十個,而且其中還有倆人不能參與戰鬥,也真是虧他敢想敢做。

  “謬言,都是謬言!要是歸降了舊魔的話,就算留著這副軀殼在,難道就能活得理所當然了嗎?我等即便是今日死了,也會前往西方極樂,哪有什麽可懼怕的!”法耀呵呵一笑,拂卷著自己的大袖風采熠熠。身邊都是經歷過廝殺的舊部,哪裡會有這麽容易勸降,都是聞聲符合狂呼佛號。

  “可是,法耀!”面對闔寺強敵,陽禎畢竟是心中無底,還想再作嘗試。

  “汝輩妖魔,莫要多言!即便是面對再大的佛難,我等也不會退縮尺寸!”今日事大,法耀也生怕身邊人有了偷生的念頭,急忙催促著親衛們上前廝殺。五個最得力的手下當仁不讓,大吼一聲帶頭敵衝鋒。

  如此鬥室內以多敵少,勝敗可想而知。兩個羽林連忙撇開劉維那,也協助著將佐們迎擊上前,一時間和對方打得是旗鼓相當。僧兵們看到局勢有所不利,再度衝上前來兩個幫手,保持著己方的數量優勢。可是即便如此,田端、屈鴻兩人仗著武藝強悍,還是逐漸佔據了攻擊主動權,打得其節節後退。

  “汝等在這拖延住,我這就去搬救兵!”雖然說得冠冕堂皇,可是在法耀的心中,他的性命還是比手下們金貴無數倍的,容不得任何危險的迫近。說罷他急急忙忙帶著剩下的三個手下,飛速逃出了大殿。

  “那我怎麽辦?”劉維那以拳捶地輕呼一聲,這時真是進也不能、退也不能,跟著哪邊都討不了好。他只能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腦袋躲藏於陰影中,暫且保住一時的安全。不過他很快發現,還有個同伴也躲在不遠處,眼神閃爍得觀察著眾人的動靜。那是大家都已經快要遺忘的關鍵中間人,小和尚道息。

  大殿之中,留下的僧兵和對手打得難解難分,退縮幾步以防禦陣型自保,仗著狂信的力量勉力支撐著。可是還沒待片刻,左側的兩人忽然感覺到腿部一陣劇痛,慘呼著抱著創口摔倒在地,順帶著衝撞了站得很近的同伴。就是這驚疑不定的間隙,乘著其他僧兵扭頭觀看時,羽林軍徹底抓住了勝利的機會。沒消得多久,七個賊僧都被擊倒在地。

  到了這個時候,彌留之際的僧兵才看得仔細,原來暗算自己腿部的,正是頂著光頭、穿著僧袍的同類,方才都不曾引人注意的道息。可是他們只能帶著憤恨的眼光含恨待死,再也沒辦法處置己方的叛徒。當方丈選擇退走的刹那,已經決定了此殿內的勝負結局,而道息也徹底想明白了自身的處境,牢記著陽禎勸降的話語,雪中送炭得立了個保命之功。雖然舉動有些齷齪,可確確實實是拿出了誠意。

  “道息,你真是個明事理的大丈夫。”陽禎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帶著些許僥幸誇獎道。說來也是,此人不出手的確可以最終獲勝,但絕對會浪費不短的時間,貽誤了大事。而現在他們最需要的,就是牽製賊僧的時間。

  “為國出力,是所甘心!”道息挺直了腰板,義正言辭得回答道。

  卻說匆忙逃難的法耀,一步三回頭得帶著自己的親信,奔跑在空無一人的曲折小徑上。也許是年歲漸增、事業漸大的緣故,他對自己的性命前所未有得珍重,再也不是能夠悍勇作亂的昔日狂徒了。脫離險境之後,他已經開始謀劃著逃亡的去路,壓根不會再管那些身後的棄卒。正當他快要抵達前殿的時候,忽然遇上了一群救星。

  “法濟,你怎麽過來了!”面對迎頭撞上的來者,法耀感到既安心且驚訝。

  “這不是實在等不住,尋你來了嘛。”法濟嘿嘿直笑,打量著對方的護衛若有所思。在他的身後,是那百來名身著重甲的僧兵嫡系,看起來似乎個個都眼神詭異。其中有幾個看到方丈,還略有心虛得低下了頭。

  “正好,我也準備找你呢。”生死攸關,法耀沒注意到這麽多細節,還是帶著由衷的笑容說道:“快些帶上些值得信賴的舊部,咱們去後院收拾好最值錢的金玉,乘著時候尚早趕緊逃吧!秦中地方僻遠,我聽說那裡還發了幾年的大旱,容易招募到新的徒眾。怎麽樣,官軍還沒攻過來吧?”

  “官軍還沒有動靜。不過方丈大師,你不是當著闔寺上下許了承諾,說是要拚死與舊魔為敵的嗎?為何現在又變卦了?”聽著聽著,法濟忽然眯著眼睛嘿嘿直笑,聽得人不寒而栗。他的這個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稱呼,已經飽含了深意。

  “此一時,彼一時嘛。法濟,咱們本就是過命的交情,我們肯定要同進同退。此去秦中,還是當初一樣,再造新雲!”法耀倒吸了一口涼氣,猛然察覺到氛圍有所不對,賠笑攀著舊交情。他這個時候才注意到,為何官軍還沒有任何動作,老搭檔就這麽急急忙忙趕過來,且帶的是全副武裝的親信。

  “是啊。你身為方丈大人,自然可以口吐玄黃,隨意做主張的嘛。只是不知道到了那遙遠的秦中之後,是不是仍然是你說東就東、說西就西,我輩繼續聽著號令衝鋒在前啊?還有要帶去的那些金銀婦人,你我之間該如何分割呢?”想到過去的種種,法濟嗤了聲清亮的鼻音,有模有樣得追問道。

  “不,不,大家商議著來,商議著來。你也是知道我的為人的,那些財貨和婦女我分毫不要,全部贈予給你。待到局勢穩定些,我也不會再過問寺中的大小事情,全部由你來定奪!”在這樣的情勢下,法耀漸漸感覺到自身即將面臨的危險,連忙大口一張全盤承諾,希冀由此保住性命。

  “法耀小兒!大丈夫當自取富貴,安得用別人相贈嗎?”法濟暴喝一聲,迸發出所有的舊怨,指著對方怒吼道:“秦中那麽遠,你就不必長途跋涉去了,自有我等會做好後事!你就留在此處, 履行寺在人在的承諾吧!”

  “什麽?”法耀驚得寒毛直豎,可到底是束手無策了。三個僅存的護衛,被重甲僧兵迅速解決掉,一點反抗也來不及作出。就連貴為方丈的他本人,也由兩名僧兵架住胳膊,踢翻了膝蓋跪倒在地。

  “你這張如簧巧舌,可以歇歇了!”目睹對方失魂落魄、窮途末路的樣子,法濟心滿意足得猙笑著,掏出個匕首近前。

  “嗚!”在自己苦心經營的寺廟中,法耀被割去了他引以為傲的舌頭,嘴巴裡流淌出大股大股的鮮血來。繼而他被法濟按注腦袋,朝著胸膛疾捅了六七刀,這才被爛泥似得丟棄在地。他終究是沒機會親眼目睹此寺的結局,而是要自身先行寂滅了。

  看著對方志得意滿得離開,極痛啼淚的法耀徒然伸手去按傷口,卻弄得滿臂濕滑血汙。對方沒有乾脆利落得直接殺死他,就是打算讓其被遺棄在此處,孤獨無助得痛苦死去,這是最殘忍的對待方式。一想到這,他忍不住渾身的恨意,勉強支起了半個身子,用滿是鮮血的手臂在僧袍上塗畫著。

  “法濟殺我!”寫完這四個大字,回光返照的法耀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緊閉著雙目再度栽倒在地。即便這樣已經毫無意義,可他還是像朝佛祖告狀似的,完成了人生的最後一件事。在他努力睜開模糊的雙眼之時,忽然感覺到身邊又聚集了幾個人,而且還仿佛是似曾相識。只是他已無力分辨,終於半張著嘴巴合上了眼。

  “方丈放心,我等會為你報仇!”陽禎雙手合十,一隻腳踩在對方的身體上躬身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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