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聞鷹隼低為嘯,驚得群雞一散開。
“我道是誰呢!廿九哥,你可沒把我等嚇死!”從地上驚坐起的陽禎,兀自撫摸著瘋狂跳躍的小心臟,略帶埋怨得吐槽起來。難怪望風的士兵們都沒有動靜,原來是羽林軍的老熟人來了,還特意示意旁人噤聲來嚇一嚇他們。
“喧嘩聚賭,你們這可過得悠閑啊!”元廿九笑眯眯得負著手,環顧左右心情頗佳。說罷他湊近了跟前,擠到人群中看了看戰果,頓時臉色更歡得擊掌叫好:“呦,是誰的手氣這麽好啊,竟然是個‘盧’!”
圍攏成圈的羽林郎們,紛紛不好意思得起身迎接,個個嘿然傻笑著。雖然洛下的軍紀松弛不是一兩日,可是如此清晨時分就散漫執勤,還是發生在應當森嚴戒備的皇城,真有點說不過去。好在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倒也不會深究。當然了,若非如此,望風的人肯定早早報信,才不會被誰抓個正著。
“還不是知道喜鵲將臨,才會有這麽好的彩頭!來來來,剛和弟兄們贏了點,廿九哥且拿著這些,就當是請你買酒吃!”全身心融入到今世的陽禎,越發得熟稔於人情世故,趕忙掏出些太和五銖塞了過去。二十一世紀的辦公室文化,可不是這群尚顯淳樸的古人所能招架得住的。
“誒,你我兄弟之間,勿要如此客氣!”卻不料元廿九大手一揮,很是難得得堅決推辭。不過他的口氣和動作間,都變得和陽禎越來越親昵,比後者的兄長處得好多了。一方面是他有意結交,一方面是對方有心逢迎,這段時間以來交往甚密。
“那要不要一起來一把!”陽禎也沒有堅持,又擠眉弄眼得邀請道。
“不行不行,要不待會我辦完事出來,再玩個兩局。”身為業界常客,元廿九當然也有心參與,可還是強撐著忍住了。他指著身後不遠處解釋道:“還不是這家夥!他現在要平調為幽州維那,須得拜謝天子,準備出發了。”
聽到此處,眾人才把注意力從主角身上移開,望向他那個不甚的“小跟班”。卻見那家夥肥壯敦厚,雙手交叉兜在袍袖裡,斜扭著頭不理會這邊,好似是懶得搭理的做派。陽禎等人越看越是覺得熟悉,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才發現,這不就是當初在寺廟中相逢一面的劉維那嗎?意識到這,他們不禁開始竊竊私語。
“廿九哥,他不是待罪之人嗎?”陽禎皺著眉頭渾身不悅,低聲問道。
“你才待罪,你全家都待罪!信口汙蔑朝廷大臣,你個小小的羽林卒擔得起罪嗎?”沒想到方才一言不發的劉維那,這回耳朵倒是挺尖的,叉著個腰猶如吵架潑婦似得,張嘴咆哮而來。
“他原本就是司州的維那,交遊廣闊、朋黨甚多,據說還有高陽王等宗室靠山,想奈何他可沒有那麽容易。再說此人倒也乖覺,給咱們元將軍進獻了不少,也就姑且放他這一回吧!”元廿九也有點兩頭都勸的意思,埋著頭賠笑道。其實他今日的心情如此好,也是因為替此事周旋跑腿,終於撈到了不少好處。
“哼!”劉維那昂著頭又走開幾步,對這群粗蠻的武士嫌棄不已。
“可是賊僧意欲作亂,甚至是在此天子腳下,這可是危急社稷的大事情啊!朝廷官員縱容叛逆陰謀,甭管是不是知情而犯,那也不能夠這麽寬恕吧?”陽禎的心裡很是不平衡,仍然不願意收口接受現實。自己和夥伴們拚死拚活揭發出來的罪狀,怎能如此輕飄飄得放下,甚至連貶官都沒有?
“我說二郎啊,
你此時怎麽這麽不開竅啊?”看到對方反應激烈,元廿九既是驚訝又是不解,還以為是這廝還沒睡醒。他連忙拽著陽禎走開幾步,低聲奉勸道:“上頭的貴人們怎樣定罪,那不是我等所能乾預的,也不是咱們可以隨意置喙的,可不要惹事上身!洛陽城裡到處都是公卿勳貴,你這樣口無遮攔怎麽行?” “可是!”陽禎正在氣頭上,猶然想要爭辯。
“別再囉嗦了啊,我可沒時間再和你耽擱。你這小子也不仔細想想,不久前羽林還直闖將軍府邸殺人放火呢,最後定了什麽大罪啊?太后歷來以寬厚仁愛治理天下,常有放人一條生路的善心,你也得理解理解。”元廿九擺了擺手,仿佛是在對待無理取鬧的孩子似得,直接終止了談話。
這番話說出來,陽禎啞口無言。是啊,作為大魏“仁政”的受益者,他有什麽資格去質疑別人的處罰太輕?崇教永寧、寬刑升平,這本就是胡太后長期以來的治國之策,既強力凝聚了宗室公卿的力量,也部分消弭了胡漢之間的恩怨,可謂是一時之功。雖然未來肯定會有後患,可當前也是社稷穩定的基礎。
“行了,我一會過來!”元廿九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引著劉維那匆匆離去。
“當初在新雲寺中,就應該把這賊人給殺了,省了多少麻煩!”望著那得志小人的背影,田端不禁扼腕長歎,恨恨然得抱怨道。
“就你能的,剛才怎不動手?”損友衛儀依然是一張損嘴,撇嘴嘲弄道。
“就算殺了他,又能怎麽樣?劉維那只是個小官而已,我大魏朝的官員千千萬萬,如他這般的絕不在少數,只是其醜態難以見到而已。”陽禎頹唐得搖了搖頭,算是認清了自己的定位和眼前的現實。別說是不顧廉恥的小人,就連自詡有奮鞭擊楫之志的他,不也是沉浸在這個大醬缸中,毫不遲疑得適應潛規則嗎?
“隊正說得對,世道人心如此,非朝夕之故。都不說別人,揚州刺史李寵想要進京任職,給咱們的元將軍送了整整五車的禮品,裝滿了當地的財寶珍玩。可是元將軍呢?渾然不為所動!還放言說如此廉價之物,擺在家裡都顯窮酸!”屈鴻輕輕哼了聲,越說越是冷笑不止。他全家幾代為國家征戰,養肥了那些指手畫腳的公卿閥閱,可自己落得過什麽的好處?到頭來父兄皆從戎戰死,卻依然是家徒四壁。
“說來也是奇怪。元將軍給人授官予職,向來是要有豐厚的進獻才行,否則就是孟威、汎禮、於景之輩,作為將門之後也遲遲不得進遷。也不知道他為何待二郎如此之好,如此破格重用。隊正,此時不可不在意啊!”提到這的時候,心思縝密的蘭岱終於是開了腔,拈著指尖滿臉疑惑。
“一擲成盧的人,安得久居貧困?富貴自會來尋!”王淵故作神秘得解釋道。
“我那也是積功升遷的嘛。”陽禎撓著頭,有點不好意思得自誇道。
“哈哈哈!”眾人聞言俱是點頭嬉鬧附和,至於蘭岱那貌似有理有據的疑惑,自然是一笑了之。畢竟他們到現在也就是最底層的軍吏而已,什麽將軍王侯的想法作為,與其都談不上半毛錢的關系,還不如活得簡單點。
小插曲結束後,羽林郎們再度摩拳擦掌,神色興奮得投入到新一局遊戲中。可是這回卻沒讓他們玩鬧太久,僅僅是過了半個時辰的功夫,就有一群甲士大踏步走了過來,老遠就帶著股來者不善之氣。接到望風的消息,他們趕忙收起摴蒱穿戴好兜鍪,筆挺筆挺得站入隊列,仿佛接收檢閱似得認真。
“四幢二隊正陽禎,出列!跟我們走一趟。”幾個士兵走近前,仍然是半點同行的友好都沒有,繃著個臉如抓人般呵斥道。可他們的所作所為,偏偏沒有人敢於質疑反對。 因為此輩是本朝尹霍之臣,太傅、清河王元懌的貼身親兵。
“是!”陽禎心中一沉,忽然感覺大事不妙。
“慢著!”正當這個時候,屈鴻忽然挺身出列,也露出機械般的表情,直勾勾盯著對方詢問道:“我們隊正受責看管宮城南門,一身維系著宮禁的安危,怎麽能輕易得被呼來喝去?各位即便是太傅派來的,也需要告知究竟是何故召見,又是要去哪裡。否則的話,萬一是有奸邪之輩搗亂,豈不是耽誤了大事?”
“大膽!你想說我輩是亂黨?”旁邊的一個甲士,立即戳著對方的鼻子怒吼道。
“不敢,只是怕諸位也可能受人蒙蔽!”屈鴻微絲不動,頂著其手指微笑答道。
“就憑爾等這散漫的德行,也說得出維系宮廷安危的話來?真是大言不慚!”為首的家夥,看樣子倒是知禮很多,沒有直接發怒或者動手,但還是毫不掩飾輕蔑的神情:“告訴你們也無妨,正是我家太傅親自下令,要召見他陽禎禦前問話。有人狀告其偷竊佛寺珍寶,又在此處執勤不力,故去求證!”
“偷竊珍寶?”陽禎聽得頭都大了,苦笑著無法作答。他閉著眼睛都能猜得出來,肯定是心懷舊怨的劉維那,臨走之前惡心了自己一把。不管能不能查出證據來,他在皇帝和太后面前的印象,那肯定是會深受影響。
“不知要召陽隊正去何處?”屈鴻也意識到了問題,凝眉追問道。
“內庫!現在陛下、太后,還有入朝的公卿大臣們,都在那議事呢!”對方翹起大拇指,指著東北方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