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子正臉色略顯蒼白,加上他那一頭花白的頭髮,似乎身體不是太好。再加上他長時間醉心於研究各種稀奇古怪的學問,否則也不可能少年白頭。
可是當他看到姬靈人道時候,卻不由得大喜過望,“靈人,你回來了。你快來看!快來看,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圓,我推算出來了。應該是徑一而周三,但又似乎不太準確,應該還更大一些。”
這個頭髮花白的年輕人,身上的衣服汙跡斑斑,也不知道多久沒洗了,頭髮更是亂糟糟。地上個牆上全都寫著各種計數的符號,甚至連這個人的手上和衣袖上也寫著計數符號。
但他卻興致勃勃的擺弄著一片圓形木板,不厭其煩的向姬靈人解釋,他是如何推算出圓周長和直徑的關系。
“早就跟你說過了,圓周率不是三,而是三點一四一五九。”姬靈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點一四一五九?這幾個數我懂,可是我不懂什麽叫點。”公輸子正抱著頭。
“算了,跟你解釋小數點也沒用。你就理解成尺、寸、分、厘、毫、秒就行了。圓徑一尺,則圓周三尺一寸四分一厘五毫九秒。這下懂了吧?”姬靈人解釋道。
“但,你這是怎麽算出來的?”公輸子正依然百思不得其解,“可我怎麽算?好像都算不出最精準的結果。”
姬靈人心中暗自歎了一口氣,這圓周率是一個無理數,即無限不循環小數。在自己來的那個年代,計算機已經推算到了小數點之後幾十萬億位都沒出結果。這個家夥居然想靠自己的手算出精確結果,這不是找不自在麽。
他甚至有點後悔,自己不應該把這些數學知識告訴這個對於數子過於執著的癡人。這畢竟是領先了太多個時代的知識。
所以他只能搖搖頭道,“子正,這種東西夠用就好了。就算是再精準,超過了實際應用的需要,也就毫無用處了。”
公輸子正呆了一呆,隨即苦笑著道,“這幾年來,每趟你來找我,都給我一個難題。這些東西,你究竟是怎麽知道的?”
“學海無涯,自然是學來的。”姬靈人笑了笑,“對了,我上次跟你說的事情怎麽樣了?”
“你是說算術之中的勾股方圓圖?還是……”公輸子正皺眉道。
“這些都不是,我是跟你說齊趙墨合並的事。”姬靈人搖搖頭。
公輸子正想了想,“此事恐怕難辦。我公輸家,雖然在齊國墨家地位超然。但齊墨的任何事情,都必須聽钜子易夏的。”
“那麽齊墨钜子,又通過什麽來管理墨者呢?”姬靈人問道。
“自然是通過墨者行會。我們墨者行會的墨者,秉承墨家信仰,同時又有作戰能力,以墨家钜子為首,墨門子弟必須聽命於钜子,為實施墨家的主張,舍身行道。”公輸子正道。
“可是據我所知,墨者行會的祖師爺可是公輸班。你們公輸家在墨者行會中的影響力,並不比易夏差,至少在齊墨之中是如此。”姬靈人道。
“這是效仿前製,墨者行會成立之初。钜子墨翟遊走四方,帶領門下弟子實行他非攻的主張。為了避免钜子遭受意外,導致墨家群龍無首。所以在墨者行會之中實行影钜製。
所謂的影钜,就是相當於一個墨家钜子的副手。這個人長期存在於墨者行會,但是外人並不知道此人是誰。
當真正的钜子意外身亡之後,這個隱钜才能臨時代替钜子。我們公輸家族,之所以在墨者行會有這麽大的影響力,
是因為我們自從墨者行會成立的那一天,就是影钜的人選。因為墨者行會本身就是公輸家族一手締造的。”公輸子正回答道。 “也就是說,如果齊墨的钜子易夏死了,你們公輸家將代替他實行钜子權力。”姬靈人低聲道。
“不完全對。钜子如果正常死亡,而且在死前已經立下了下一任钜子人選的話,影钜就依然還是影钜。他們就像是影子一樣,會繼續伴隨下一任钜子存在下去。”公輸子正回答之後看了看姬靈人,“你不會真的想除掉易夏吧?”
“如果我除掉易夏,你會作何反應?”姬靈人看著公輸子正道。
“毋庸置疑,我會殺了你。”公輸子正搖頭道,“雖然你有一顆讓人驚歎道頭腦,和驚人的才華,我也非常喜歡跟你談論這些數字計算和機械製作。但一旦觸及墨家的利益,我就沒有選擇。我是個墨者, 一生都是墨者。”公輸子正回答道。“義不容情。”
姬靈人微微一笑,“但是我卻希望自己能夠有情有義。我不知道你們墨者為什麽總喜歡把情和義割裂開來。你要知道,義也是源於情,無情的人一定是無義之輩。要活在這個世上,重情重義很難,但並不是不能做到。”
“那你想怎麽做?”公輸子正有著墨者傳統的嚴謹和刻板。
“我隻想問你,如果身為齊墨钜子的易夏,先行不義之事呢?”姬靈人問道。
“墨經曰:仁人之所以為事者,必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如果钜子做不到,那他就不配成為墨家钜子。墨者也有墨者的規矩:殺人者死,傷人者刑。縱然是身為钜子,也必須恪守墨者門規。”公輸子正道。
“那好,我跟你打個賭。就賭你們這位齊墨钜子會乾壞事。”姬靈人微微一笑。
“什麽壞事?”公輸子正皺眉道。
“殺人。”姬靈人低聲道。
“殺誰?”
“趙墨钜子李彤,他現在以客卿身份在學宮闡述墨經要義。這是首次由齊墨之外的墨者在稷下學宮講學授業。齊墨钜子易夏,已經怒不可遏。但學宮祭酒卻態度模糊,允許趙墨和齊墨兩家共同講學。
齊國墨者一心想要趕走李彤,所以齊趙墨家的論戰是不可免的。而一旦齊國墨者落於下風,易夏將走極端。”姬靈人道。
“這不可能,钜子易夏素來有雅量。墨家雖有流派之爭,但還不至於發生流血衝突。更何況對方還是趙墨的钜子。”公輸子正搖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