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於髡的弟子忍不住道,“哪裡的事?只是這個子晚先生喜歡吃狗肉,而姬靈人跟他一樣,兩人算是臭味相投,經常聚在一起吃狗肉而已。”
“吃……吃狗肉……”淳於髡自己也愣住了,“他們兩個人就是聚在一起吃肉?”
“可不是麽?”淳於髡的弟子搖搖頭道,“這個子晚先生無肉不歡,所以經常弄一些肉食,那個孩子就跟著他一起吃,有時候燒火幫他烹狗。也不知道他們兩個是怎麽搞在一起的。大概都是因為愛吃狗肉吧。”
“哦?”淳於髡微微皺眉,“這倒是稀奇得很。我得過去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遠在稷下學宮外,姬靈人正和一個乾瘦的老者坐在一起,面前的一個土灶,上面燉著狗肉。一股濃濃的肉香味,從瓦罐裡慢慢散發出來。
這個老者正是子晚先生,最近這些日子以來,他經常和姬靈人一起吃肉聊天。
“靈人,淳於髡是當世大賢,這一點我從不否認。但他既然不怎麽教你,不如你來當我的弟子好了。”子晚先生搖著頭道,“不是我自誇,以我的才學,稷下之學中能和我談兵的也只有寥寥數人。你要跟我學,十年,只要十年!你就能在稷下學宮當先生了。”
“你是兵家。我才不跟你學。”姬靈人搖搖頭,一邊用一個木杓慢慢攪動著狗肉湯。
“兵家怎麽了?你居然看不起我們兵家?”子晚先生搖頭道,“我告訴你,別看兵家之學,雖然不是儒道墨這樣的當世顯學。但歷來都備受各國君王的重視。你知道為什麽嗎?”
“當然知道。兵者,乃國之大事。當今之世又逢各國戰亂不休,兵家之學,當然備受重視。”姬靈人點點頭。
“你既然知道,那為什麽不肯跟我學兵法?”子晚先生有些好奇地道。“學好了兵法,我保證能讓你聞達於諸侯,能在各國都備受推崇。”
姬靈人卻搖搖頭,“兵,乃凶器。兵家之人,也歷來沒有什麽好結局。你只是躲在這稷下之學裡當先生,若是你真的帶兵打仗,也不會有好結局。”
“胡說八道。”子晚皺眉道,“你懂什麽?”
“我什麽都不懂。但我知道兵家之中真正的大兵法家,無非孫武,司馬穰苴,孫臏,吳起之類。孫武最後的結局是飄然高隱。田穰苴算是齊國繼薑尚之後最大的兵家,曾率齊軍擊退晉、燕入侵之軍,因功被封為大司馬,子孫後世稱司馬氏。卻因齊景公聽信讒言,田穰苴被罷黜,未幾抑鬱發病而死。
孫臏雖輔佐齊國大將田忌兩次擊敗龐涓,取得了桂陵之戰和馬陵之戰的勝利,奠定了齊國的霸業,後來也因為田忌之故被棄用,再難得志。
吳起的結局是被亂箭射死,死後的屍體都被車裂肢解。這些兵家高人,治軍用兵確實是拿手,但卻都難得善終。難道不是麽?”
“這……”子晚一時語塞,卻正色道,“他們固然是沒有好結局,但他們卻留下的足以讓後世學習的兵法,也都建立了足以彪炳歷史的豐功偉績。身為一個男子漢立身這戰國亂世,你難道不想建功立業麽?”
“建功立業有很多種方法,有很多跟你們兵家並無關聯。其實我早就想過了,我在稷下就學,不一定非要學某一家的學派。”姬靈人搖頭道。
“啊?你不學某一家之說,難道你還想自成一家不成?”子晚愕然道。
“那有有何不可?”姬靈人一邊用木杓攪動著狗肉湯,
一邊點頭道,“有一個人曾經說過一句話,叫拿來主義,我認為很對。” “拿來主義?”子晚臉色古怪道,“那是什麽?”
“意思就是說。不論學派,凡有用者,兼容並濟。其實各家學派,也遠沒有這麽明確的分界。雖然各家都在稷下之學推行自己的主張,但仔細來想,各家學派其實早就相互滲透。看開了,解釋通透了,其實都是一回事。”姬靈人笑著道。
“怎麽可能?”子晚先生搖頭道,“就比如儒家,跟我們兵家簡直就是勢不兩立。那些什麽仁義道德,在用兵上哪裡有什麽用。”
“當然有,只是你沒有看到而已。”姬靈人微微一笑道,“我們就來說仁義。兵家講治軍,但這個治軍是要以一個規定來治軍。但如果為將者殘暴不仁,一味地鞭撻甚至殺戮手下士卒。那麽士卒難保不會因為怨恨而倒戈。所以為將者要仁。
義就更好解釋了,自古行軍打仗,都要師出有名。即便沒有,也得想一個理由。這是為什麽?因為要標榜自己是正義之師,才能鼓起士卒勇氣,行暴虐之事。
兵家儒家,其實沒有什麽分別。只不過儒家好面子,喜歡拍馬屁。兵家好實際,喜歡搞陰謀。其實都一樣。”
子晚愣了愣,看著這個少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姬靈人卻慢慢舉起木杓喝了一口湯,搖搖頭,“還沒有到火候,其實你要仔細解釋則萬事皆有道。兵法如此,烹調狗肉其實也是兵法。”
“這……”子晚忍不住道,“這煮湯,是什麽見鬼的兵法?”
“你們兵家,分為權謀家、形勢家、陰陽家和技巧家。兵陰陽家重視天時。兵形勢家,注重地理形勢。兵技巧家,注重行軍作戰和練兵的技巧,最切實用。而兵權謀,則專論用兵之理。我沒說錯吧?”姬靈人看著子晚先生道。
“這個都是你看書看來的吧?我知道你看得書多,但是你能來點實際的麽?”子晚嘲諷道。
“看書只是借讀書籍記載的東西,自身的理解才是最重要的。你要實際的也行,就拿這烹調狗肉來說。在烹製之前,我先要打算好是吃烹煮的,還是要吃烤製的。這就是相當於你們兵家的廟算謀劃。
然後據此來準備器具柴火,準備原料。也就相當於你們兵家的備戰。
先用大火烹煮,然後小火慢燉,注重火候。也就相當於你們兵家行軍,張弛有度,控制戰爭的節奏。
等火候差不多了,肉已經燉得酥爛,就必須趁熱撈起肉來,大快朵頤。”姬靈人從瓦罐裡撈出了狗肉,一邊從上面撕下燉得酥爛的肉條往嘴裡塞,一邊解釋道。
“這就相當於你們兵家已經控制好了整個戰局,就等最後一刻,全功於一役。這個時候必須當機立斷,容不得半點遲疑。”
子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姬靈人一邊吃著肉一邊道,“這吃肉也有講究。必須先挑細嫩酥爛處下口。就像你們兵家行軍打仗,必須避實就虛,避免跟大股敵軍硬拚。先挑肉多的地方吃,難啃的骨頭留著後面慢慢啃。最後把骨頭啃乾淨,砸開吸食骨髓。”姬靈人快速啃完了一條狗腿,敲著骨頭吸著骨髓道,“這就像是戰爭到了最後,必須除惡務盡,斬草除根,不給最後殘余的敵人一點反擊的機會。”
“有道理。”子晚點點頭,突然醒悟過來,“哎,我的狗肉。你怎麽全給吃了,也給我留點啊。”
“剛才不是跟你說了麽?除惡務盡。”姬靈人拍拍肚子,打了一個飽嗝道。
“你這分明就是借著跟我說話的機會,自己一個人不停地吃肉,隻給我剩點骨頭湯。”子晚先生氣得拍桌子。
“這我也跟你說過了,你們兵家重實際利益,喜歡搞陰謀啊。”姬靈人歎了一口氣,“我說了,這是在向您演示兵家烹肉的技巧。
注重實際利益自然是大吃一頓,而陰謀自然是要趁人不備,在人不察覺的情況之下進行,否則又怎麽能稱為陰謀。所以說,你所謂的那些兵法,我已經通過實際行動向你演繹了一番。”
子晚先生看著這個滿嘴流油的少年,呆了半天。“油嘴滑舌,你這一點,我最不喜歡。如果你能耐下性子跟我學幾年,我保證你在兵家會有一番作為。”
“子晚先生,我們是狗肉朋友,當不了師徒的。”姬靈人拍了拍肚子,打了一個飽嗝,“吃飽了,我也該走了。明天稷下學宮有一場辯論大會,我可不想錯過。先回去睡一覺。”
“年輕人暴飲暴食,吃這麽多,你也不怕撐死。”子晚先生冷笑的搖了搖頭。
姬靈人也不管他,自顧自的轉身離開。
子晚先生一邊拿著那支木杓,撈著瓦罐裡面的狗肉湯,一邊慢慢轉過臉。“看了這麽久,你也該出來了。”
“子晚先生好像不太高興。”淳於髡慢慢地從一邊的樹叢後走了出來。
“你為什麽不去問問你的那個弟子。”子晚先生冷笑道,“弟子這麽狡猾,也不知是哪個先生教出來的。”
“迄今為止,我可從沒教過他一點東西。”淳於髡笑著撩起衣衫,坐到了子晚先生的面前。
“我就想不明白,這孩子就連我都看得出來以後必成大器,你為什麽會不教他些東西?”子晚先生搖搖頭道。
“因為我也知道他能成大器,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所以我還沒有想好該如何教他。我只是想因材施教。”淳於髡的神情非常溫和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