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縷陽光投下,照亮了米爾的街道。麵包店的胖老板吃力地搬出來木桌案,把發酵好的麵團放在上面。同樣肥胖的妻子在他身後不停數落,昨天有整整三十個胡桃麵包沒有賣出去,這些東西賺來的錢都夠給她買把新簪子了。
麵包老板唉聲歎氣,過去了一晚上,他也早就失去了反駁的興趣。
對面成衣店的裁縫布爾笑嘻嘻看他的熱鬧,讓老板心裡更煩悶了。他衝布爾大吼道:“該死的血和灰啊!你難道不用去招攬招攬顧客,把你那隻配給亡靈穿的衣服賣出去幾件嗎?”
布爾也不生氣,他晃著乾瘦的小腿,還是那令麵包師火冒三丈的笑容:“行啦,管好你自己,可別再把胡桃麵包做成豬食了。”
麵包店老板怒火中燒,可是他口舌笨拙,也不知道該用什麽話去反駁,隻好站在原地生悶氣。
有人敲了敲案板。
麵包師傅沒好氣地說:“過會再來,現在我們還沒開張。”他頭也不抬,繼續忙活。
敲案板的聲音繼續響著,麵包師一拍案板就要看看是誰這麽不長眼,他一抬頭,突然發現布爾瞪著他的身旁,目瞪口呆。
麵包師下意識看過去,然後他就被那驚心動魄的美麗給震住了。
一位有著栗色頭髮,楚楚可憐的少女,正站在他的店鋪前,挽著一個籃子。
“你......”麵包師口乾舌燥,說不出話來。
三神在上,即使是前幾年他遠遠望到的領主女兒也沒有這樣的姿色!他記得當時,那個女人穿金戴銀,衣服上滿是紫色的流蘇,令人望而生畏。可這個姑娘身穿粉色的百褶裙,幾乎沒有裝飾,線條卻是這樣的自然舒心。
麵包師腦內不僅閃過【牧羊女】的傳說,貧窮的牧羊女有著驚人的美貌,她的姿容超過世間的一切貴族女性。連神都會嫉妒這樣的美,他們秘密將牧羊女殺害,拆分她的臉與完美的四肢。象征醜陋的汙血汙骨則被投入最黑暗的深淵。
麵包師搖搖頭,將這不詳的聯想晃出腦海。他換上一副和藹的神色:“三神在上,小姑娘,這真是個美好的早晨,你需要麵包嗎?”
她開了口,聲音果然如同麵包師想象那樣,如百靈鳥般悅耳。
“我需要一點胡桃麵包。”她羞怯地說。
麵包師剛想回答,那個討人厭的布爾又冒了出來。
“美神!”他尖叫,上前想要抓住少女的手,“你值得我用全部精力為你織一件舞衣!”他呼哧喘氣,“求求你,孩子,你得給我一個機會。”
少女好像受驚了一樣,她快退兩步,剛好躲在了麵包師的身後。麵包師心中竊喜,他一瞪眼:“你這家夥,把手拿開!別嚇著她。”
布爾一反常態,也發了火,他惡狠狠地瞪著麵包師,半點也不想退讓。
就在兩人馬上就要打起來之前,麵包店店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來了一個紅臉膛的粗壯婦人。兩人一看她出來,全蔫了。尤其是麵包師,臉都嚇白了。
“瑪娜.....”麵包師呐呐地說,閃開一步,從少女身前讓開。
布爾更是不堪,一下子竄回了裁縫鋪。臨走前,他遠遠地大叫:“孩子,布爾成衣,包你滿意!”
大媽環視一周,顧盼生威:“你,去揉面!”
麵包師灰溜溜應了下來,趕緊跑到桌邊賣力地工作。
“你,回去看鋪子去,別到處亂跑!”大媽又瞪了一眼布爾。
老裁縫一句話都沒說,直接掀開簾子進屋,沒了蹤影。
麵包師夫人瑪娜兩手掐腰,一副得勝歸來的樣子。她直到這時候才有時間去看看那個女孩,就算同為女人,她還是被驚豔到了。
“你想要買麵包?小姐。”她微笑著問。
少女臉頰微紅,輕輕點點頭。
“那你可來對了地方,今天我們要送給第一位顧客一大塊胡桃麵包。”瑪娜豪爽地大笑。她讓少女在門口稍等,進去和麵包師說了些什麽。過了一會兒,她走出來,帶著滿滿當當的籃子。
少女有些吃力地接過,她羞紅了臉,忙不迭地道謝。瑪娜擺擺手。
“美麗的人總是可以從世界那裡多得到些什麽,三神祝福你,小姐。”她開著玩笑。
“話說,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少女遲疑了一下。
“我叫洛菈,今天剛來到這裡住。”她笑著回答。
少女離開了麵包店,此時街道上已經出現行人,每個人都被她的美貌折服。她穿過凌亂的大街小巷,躲開醉漢們,最後來到了城郊一座小教堂前。她推門進去,白金色頭髮的少女正笑眯眯看著她。
“感覺怎麽樣?”她問。
“糟透了。”少女沒精打采,“真是他嗎的糟透了。”
從那朱唇裡冒出來的竟然是男人的聲音。
“【幻語咒】也沒出問題?”
韓山歎了口氣:“一點都沒有,我聽我自己的聲音都覺得真的太好聽了。”
【幻語咒】就是將他的聲音女性化的巫術。雖然只是【學徒階】,但是因為魔力反應太弱反而不易察覺。
但是,真正塑造出“洛菈”的美貌的,還是娜梅莉婭高超的化妝技術。她好像本來就是這方面的資深愛好者,四百年的時間,除了翻來覆去玩那個折騰冒險者的遊戲,就是不斷研究怎麽打扮自己。
不光是衣物的品味,還是粉底的調色,她都了如指掌,生生把韓山因為舟車勞頓而黃裡泛灰的窮逼臉弄的豔光四射。
“所以我們要麵包有什麽用?”韓山問。
娜梅莉婭笑了起來。
“吸引蒂爾啊!”她說,“那個麵包師,是專門為皇室物色美麗女性的探子。他們有正當的職業,甚至可以在某個地方生活幾十年。他們的工作就是發現民間像你這樣可愛的女孩子,然後把你捉起來供蒂爾挑選。”
韓山跳了起來:“蒂爾不是喜歡男人麽?為什麽會設立這樣的機構?”
娜梅莉婭大笑:“異裝,男戀,不倫,這可是三大足以送入巴托魔域的瀆神之刑。即使是為了蒙騙眾神,蒂爾也一定要這麽做。”
“好吧,理解了。”韓山歎口氣。
娜梅莉婭眯起眼睛:“你好像沒有很驚訝啊,那對麵包師夫婦應該對你很親切。”
韓山面無表情:“我們國家有句古話, 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
娜梅莉婭細細咀嚼這句話,突然就笑了一聲。聲音裡極盡嘲諷,讓人想象不出這樣笑的人,對世界是有著多大的輕蔑。
“明天,你再去一次那個麵包店。”娜梅莉婭吩咐道,“然後你就可以體驗一下,過去幾百年,幾千名純潔少女是怎麽被禍害的。”
韓山坐下來,點點頭。之後就是良久的沉默,誰也沒有說話。娜梅莉婭陷入了沉思,韓山則是躺在椅子小憩。
他好像開始適應穿裙子行動了。
突然想起來了什麽。
“那個,吃不吃胡桃麵包?”
娜梅莉婭思路被打斷,面無表情地看著韓山。韓山把麵包從籃子裡拿出來,掰成兩半。
“給。”他笑得十分燦爛,把其中一塊遞了過去。
娜梅莉婭看著那塊麵包,不知道說什麽好。她沉吟片刻,把那塊麵包接過,捧在手裡。還是熱的,餡料慢慢流出來。
她輕輕咬了一小口。
“好吃。”她說。
韓山笑道:“對吧。”
娜梅莉婭把麵包放下,她輕聲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是韓山,你知道我的心麽?你為什麽能這樣相信我呢?”
韓山想了一想。
“那個時候,我看到你在火刑台上。”他認真地說。
娜梅莉婭眼角輕輕抽搐,顯然說到了傷心事。
“你看上去很漂亮,而且特別孤單。”韓山繼續說。
娜梅莉婭怔住了,然後她展顏一笑。
這次的笑。
悠揚的就像起伏的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