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星雪是逃著走的。

　　她不是在怕劉示，她怕的，是劉示和魔教對峙的樣子。

　　她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當初是以怎樣的心情看完十二年前錦官城的那場大戰。但讓她再看一次，未免太過殘忍了。

　　所以謝伯庸沒有攔，少師意和韓文君都沒有攔。

　　“所以你要攔我?”

　　銀紋白袍的道人神色平靜地持著浮塵，白色的道袍一直垂落到地上，卻一塵不染。“我只是來問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

　　“隨我回去吧。”道人看向文星雪的目光中滿是慈愛與心疼，“你已經好多年沒有回去了。”

　　文星雪腳步一頓，停在了道人的身側。

　　“我可以拒絕嗎?”

　　道人輕笑了一聲，“不可以。”

　　“我偏要說，你待如何?”

　　道人笑意更甚，“我就當沒有聽見。”

　　“這算什麽?”文星雪被氣得笑了出來，“那我要走呢?”

　　道人仍然是那副笑吟吟的樣子，“我便攔著，不讓你走。”

　　文星雪說不出話了，她實在是無話可說。道人也不催，只是靜靜地站在文星雪的旁邊。

　　忽然，文星雪想起了什麽。

　　“寧叔叔的傷好了?”

　　“還沒有。”道人想起寧一字回來時，那光鮮外表下幾乎枯竭的內力，心中仍有余悸。

　　“你既然是來找我的，那羅陵一行，是誰帶領?”

　　道人沒想到她會這樣問，不由轉過身，看向了她，“這很奇怪?”

　　“那個野和尚實力雖然還不錯，但鎮不住場面。雪夫子和我夫君都是與你，寧叔叔並世稱雄的強者，你最重顏面，不會讓一個天榜末位掉了魔教的身價。”

　　“你認真起來，是個很敏銳的人。”道人看著眼前的文星雪，突然想起，那個總是纏著他們“叔叔，叔叔”地叫著的小姑娘，已經嫁作人婦十三年了。

　　“是誰?”

　　文星雪的追問讓道人從感概中回過神來，他突然想知道，他們嬌慣到大的魔教聖女，文大小姐已經成長到了什麽地步。

　　道人將浮塵換了個手，眉眼彎彎地看著文星雪。

　　而文星雪則被他看得心裡一沉。

　　據她所知，魔教在天榜上的，除了寧一字，和眼前的道人，就只有叛出魔教下落不明的歲一則，與被稱為歪僧的江一曲。可現在這四個人，都被排除了。

　　“我問你的話，”文星雪歪過頭，向道人露出一個乾淨的笑容，“你會告訴我嗎?”

　　天白師兄在的時候，這孩子經常這樣笑來著吧?果然已經很久了。道人想起文星雪小時候，總是這樣，那時她是小小的，昂著頭，向他們要這要那。說起來大家都是出家人，只有天白師兄居然下山一次，隔了一年後帶了個女嬰回來。

　　全山老光棍的女兒，以魔教的如日中天的威勢，毫無疑問，文大小姐就是江湖的公主。公主的號令，還從來沒有人敢違背。

　　“只要你和我回去，你就仍然是魔教的聖女。”

　　“告訴我。”

　　“……”

　　還真是拿這個任性的孩子沒辦法啊，道人笑了笑，“是不渡。”

　　文星雪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凝重。

　　“……”

　　在錦雲往黔川的路上，越雎和魚雁謠一家三口正圍著小桌有說有笑。

　　一家三口?

　　魚雁謠執著杓子，用另一隻手小心地托著，

稍稍將裡面的食物吹冷，然後喂向越雎懷中的男孩。　　藏在寬大衣服裡的男孩長著一張可愛的臉，雖然這張臉總是掛著嚴肅的表情，但說是嚴肅，也只是胖乎乎的臉蛋板著，然後圓圓的眼睛閉著一小半而已。

　　男童十分“戒備”地動了動眼珠，看向杓子中的……

　　“不辣?”男童奶聲奶氣地問道。

　　“不辣。”魚雁謠笑眯眯地看著他。

　　男童扁著嘴，似乎不信。魚雁謠也不再試圖說服他，而是將杓子遞得更近。男童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是時候了！

　　一道紅光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閃過。

　　男童仔細感受了一下嘴裡的味道，嗯，不辣。

　　放下心來的男童突然一探頭，將杓子除了柄的部分全部吞到嘴裡。咀嚼，吞咽，男童露出了一個可愛的笑容，肉嘟嘟的臉上出現兩個深深的酒窩。

　　魚雁謠目光迷離地看著用小小的一雙手捧著和他臉一樣大的碗，還不時發出“呼嚕呼嚕”聲音的男童。如果自己和雎將來也有這麽可愛的孩子，那該多好。

　　“咦?”男童突然眉頭一皺，“不渡感覺，有什麽人在談論不渡。”

　　“談論?”越雎忽然一愣，這附近，應該沒有人才對。

　　“唔……”不渡用力舉起短粗的手臂，將碗拍在桌子上，“也許，是夥計吧。”

　　一陣陰厲的笑聲傳了過來，店小二掀開後廚的簾子，“聽說是魔教的大人物，結果竟然是個小孩子。不過，能敏銳察覺到我的存在，想來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吧。”

　　不渡從越雎的膝蓋上跳了下來，搖搖晃晃地站直後，大概隻比越雎的膝蓋高上一點點。只是不渡身上的道袍卻，卻是正常的尺寸，像是拖曳著長長的裙擺。不渡垂下手臂，被卷著的袖子從手腕上滑落，遮住小小的手掌，幾乎垂落到地上。

　　“五毒?”不渡“惡狠狠”地看著店小二，“你們這是想要拿下幾個魔教的重要人物， 去向正道搖尾巴嗎?”

　　“五毒?那是什麽?我們五仙教弟子沒聽說過。”店小二拍拍手，一個又一個夥計打扮的人從店的各個角落湧了出來。

　　藏了這麽多人，自己居然沒有發現……站起身的越雎暗自搖了搖頭，不渡大人在身邊後，自己還是太松懈了。

　　“大人，這裡還是讓我和雁……”

　　“吃了你們的東西，總不能白吃吧。”不渡甩了甩長長的袖子，打斷了越雎。

　　被打斷的越雎張張嘴，還是安靜地重新坐下。

　　不渡遮在袖子中的手安在後頸，扭了扭脖子，咿呀了幾聲。

　　“不過這些人有點髒，不渡的頭髮和衣服到時候還要麻煩女娃給洗洗啦。”

　　說完，不渡抬起短短的手臂，指向最初的店小二，奶聲奶氣地喃喃著，“偏恨冬雪，來時遲，去時早。”

　　不渡的長袍驟然隆起，不知多長的白發翻湧而出。

　　白發！男童的黑發到了衣領的位置，居然變成了幾丈長的白發！

　　剛剛還十分得意的店小二此時瞳孔幾乎縮成針眼大小。

　　“天上織錦！你，你是……”

　　一根纖細的白發精準洞穿了針眼般的瞳孔，從店小二腦後透出，深深插入牆中，

　　不渡甩了甩頭，一頭白發從被穿過吊在小店內各處晃來晃去的屍體上抽回，披散在他方圓六丈，然後奇異地不斷縮短，直到只有丈許長。

　　男童的眼睛十分清澈，清澈到容不下這些連螻蟻都不如之塵埃的倒影。

　　“無榜，舉世唯我，不渡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