軼焱口中咒念似梵音,所用卻是惡毒之法,不多時,卻聞蟲翼振飛簌簌聲盈耳,山下草木窣窣攢動,但見蝗潮已鋪天蓋地飛來,蠅蚊嗡嗡之聲傳響天地,蜚蠊、螻蟻漫山遍野,恢宏氣勢,千軍萬馬也不如!
蟲虻雖小,微不足道,可若聚眾成潮,也能氣吞天地,將威猛巨龍吞噬得只剩骸骨!
軼焱口中咒念完,忽地豎起右手雙指高舉,長喝一聲:“蟲進!”
如洪荒般的蟲潮猛地提速,直潮漢陽峰而去!
聽得鋪天蓋地的蟲潮嗡鳴響,軼焱隻覺腦中似要炸裂一般,各種痛苦感覺叩心擊神,悶氣鎖在胸口,讓他臉上表情一陣青一陣白,直憋得捶胸頓足,撕衣扯領,好似要將一股子爆發、宣泄出些什麽東西來。
他之所以會如此,乃是《蠸夔妙動》秘法使用過度之故。此秘法可召各類害蟲前來任他驅策,戰時用處極廣。只是這秘法有一個缺陷,招來的蟲子會以自身可憐的意志,反衝施法者的精神。蟲子數量小種類少還好說,容易對付,可若是一下子招來太多蟲子或是好幾種蟲子,便會受那精神逆衝之苦痛,蟲子數量或者種類越是多,苦痛便越重,輕輒精神恍惚,自感身體輕飄飄,就如發燒了一般;重則頭痛欲裂,心臟欲摧,悶氣鎖胸口,苦不堪言;若是承受能力差的,便會氣血上湧,大吼大叫,最後七竅流血而死。
軼焱方才使用此法,在自己的身體承受范圍內,招來了十七八種蟲子,蟲潮總規模是昨日對戰陸華鴻之時的三倍有余。如此,方才有他苦痛萬分的模樣。
這時,卻見敖蔚瀚領著冼凌津和皇甫鳴來到他身後,方想行禮匯報任務,卻見到軼焱那副捶胸頓足,撕衣扯領的痛苦模樣,忽地一驚,對身後二人道:“快上去製住護法大人,莫讓他發瘋。”隨即領著兩人上前。
此時的軼焱臉色已由青白轉紅,胸襟撕破,護腕抓裂,嘴裡低吼著“哼哼哈哈”的聲音,還時不時的咬牙切齒,弄得咯咯作響。
三人上去,皇甫鳴和冼凌津想要按住軼焱的手,卻是剛碰上去,就被軼焱忽地猛使大力甩開,不自主地噗噗後退。敖蔚瀚按住軼焱肩膀,卻聞軼焱瘋喝一聲,催動內力震開他,兩旁還要再趕上來的皇甫鳴和冼凌津也被震退。
敖蔚瀚道:“不好了,護法大人現如今已是神志不清,若是他招來的蟲子不受控制了,卻該怎麽辦?”
“我等也是無能為力。”皇甫鳴道。
“軼焱大人現在的情況應該是因為《蠸夔妙動》的副作用造成的,大人應該早料到了這種情況,想是已經有了準備。”冼凌津道。
敖蔚瀚看了看己方眾人的位置和周遭情況,只見無邊蠸夔鋪天蓋地,漫山遍野,卻沒有一隻蟲子上到此處來,便道:“現如今,蟲潮來勢洶洶,卻獨獨繞過我們,看來這些蟲子還在軼焱大人的掌控之中,不必我們操心。”
敖蔚瀚“嗯”一聲,道:“我們當務之急,乃是按照計劃去其他幾路支援,軼焱大人這兒就留幾個人照應即可。”
聞言,冼凌津與皇甫鳴也是同意,隨即他們下峰頭,領著幾百人,繞過蟲潮,前去南路支援。
此時,這座峰頭上,隻留軼焱一人發癲,只不過他形貌雖瘋,但心中卻是清明,仍能操控著蟲潮地舞動路線和侵襲范圍,控制它們只在漢陽峰西面這一帶行動,如此方才有蟲潮繞過折花眾的一幕出現。
卻見,蟲潮掃過,寸草難生,生靈成血骨,死怨遍地竄。漢陽峰西路,恰如大旱連年,赤地數十裡。
在旁人看來,這蟲潮已經無人可擋!
然而,正當軼焱瘋瘋癲癲,因痛苦而手舞足蹈之時,他忽地看見,對面漢陽峰上,一顆倒掛絕壁的孤松之上,立著一人。卻見那人面色蒼白,一身閑漢打扮,氣質如頹牆之泥,眼神卻如蒼鷹般銳利,直勾勾盯著軼焱這邊。
軼焱眯著眼,強壓身心痛苦,使己身的瘋癲動作停下,盯著對面那個人,嘴角微揚,沉聲道:“陸華鴻!”
不錯,對面那面色蒼白的人正是現如今帶傷參戰的陸華鴻!
陸華鴻昨日受傷,戴文飛囑咐他不要再參加接下來的戰鬥,讓他靜養。可是大仇不得報,漢子如何安心?陸華鴻自然是對“仇”字耿耿於懷,不願暫時放下。他靜養調息到可以施展些輕功以後,便趁著戴文飛被廖詩婷困著,不能出來勸阻之時,請纓出戰,主動提出對付軼焱,因為只有他那般用毒的本事才能對付軼焱招來的蟲潮。
當時,林智想要勸阻,卻聞陸華鴻說道:“我去西路隻對付軼焱和他招來的蟲子,使毒不需要大動氣力,這一戰,我一定會參加。”眼見強留他不住,隻得準許他出戰專門對付軼焱,並且還派了幾個高手一同和他去西路。
現下此刻,敵對的兩人四目相對,一者心懷血海深仇,一者渾身傲然霸氣,分立絕壁與山頭,相隔數百丈,施展驚天能為大戰。
天上嗡嗡蟲翼飛,地下窣窣虻足爬,各色怪影如黑雲,如湍浪,遮陽蔽日,讓常人見著毛骨悚然。
而絕壁孤松上的陸華鴻卻是泰然不懼,看著面前景象,低聲自語道:“這軼焱招來的蟲子可是真多啊,看樣子數量是昨天的三倍有余,他是要一口吃定這邊了嗎?好決心呐......不過,蟲子再多也依舊是蟲子,不堪一擊!”話音剛落,只見他右手並起食中二指一揮,在他前邊,漢陽峰下,忽地一層無形氣罩衝天而起,躥升上百丈,直面無邊蟲潮!
這是他花了一晚上布下的毒陣,非常倉促,只能弄出這些威力稍弱的毒,陣法雖龐大,但比之昨日聚顯黑龍的毒陣卻是少了幾分威勢。而與之相對的,軼焱今天招來的蟲潮也是注重在量上,靈動比之昨日,少了幾分。
轉眼間,洶湧蟲潮已然撞上毒氣罩,幾乎同時,蟲屍如雨下,黑壓壓堆積成山,天上飛的,地下爬的,都躲不過一死。
軼焱眼露凶光,凜然一喝,強壓下身心不適,雙手飛快捏動出印決,接著雙手並起食中二指,開始奮力指揮起蟲潮來。
隨他手指舞動,原本雜亂無序的天空蟲潮立刻退開,化作百丈大小的錐形,然後再擠了擠,縮作一個五十丈大小、密不透風的大錐,直朝毒氣罩上撞過去,誓要撞破毒牆!
軼焱沒有管地面上的蟲子,它們大多不能飛,飛也不能飛久,不如放著它們,讓它們牽製住陸華鴻操控的毒氣,讓毒氣難以集中。
陸華鴻左手遙指前方毒氣罩,右手指向較近處一地,手一抬,指一牽,一股無形氣息隨他指向流轉,朝毒氣罩上添補過去,登時,面對龐然大錐的那塊兒氣牆已然加厚三分!
下一刻,飛蟲大錐撞上透明毒牆,宛若天河水變黑,傾瀉下來,落到地上,卻是堆砌成了好些個黑黃黑黃的小山包,卻是一隻蟲子也過不得氣牆半步,軼焱此招——破!
地面上的蟲群窸窸窣窣,爬著同類或是異類的蟲屍,不顧生死地繼續向前衝,爬過草木石頭,爬過蟲屍山包,最後碰到毒牆,一觸即死,枉送性命。
軼焱一計不成,再生一計,讓那些長翅膀的蟲子停下無謂的衝進,趴到山石、草木之類的可以固定身子的地方上面,屁股朝著毒牆,振翼生風。
“嗡嗡嗡嗡嗡......”
飛蟲們緊緊扒著可以固定身形的地方,死命扇動翅膀,瞬間便卷起了一陣大風,呼呼直朝毒牆吹去,似要將組成毒牆的毒氣吹散開去!
陸華鴻見狀,再次開啟幾個毒陣,將一股股毒氣添到毒牆上去,以對抗那些積少而成的巨大風力。
“嗡嗡嗡嗡嗡......”
無數蟲子仍在奮力震翅,風聲呼呼,愈發迅猛。親手操控著毒氣罩的陸華鴻已然感覺到,毒氣已被吹散許多,毒氣罩已經是凹下去一大片,怕是再有一兩丈便會被穿出一個口子來。
陸華鴻掐動印法,極力催動毒陣,至使毒氣產生速度加快,接著他又雙手指揮,一面操控毒氣填補空缺,另一面將剩余可作他用的毒氣調出,朝軼焱那邊可以扇動翅膀的蟲群攻去。
軼焱再一操控,分出兩波飛蟲朝著幾個方向振翼,生出勁風,攔阻毒氣,不一會兒,那兩波小股毒氣便被吹散,陸華鴻此招——破!
這法子使了一次就被破去,陸華鴻卻是沒有放棄,仍然用著分毒氣夾攻對方蟲潮的方法。一次又一次,操縱著毒氣從幾十個不同的刁鑽角度侵襲過去,卻被軼焱盡數察覺,一次次攔下,徒勞無功。
這般,軼焱操縱的蟲群無法以振翼生風吹散毒氣罩,陸華鴻也沒能用毒氣分襲的法子成功擊潰蟲群,當下已成拉鋸戰。雙方隻得僵持在這裡,短時間內,誰也贏不了誰。
漢陽峰西路這邊蟲影遮天,東北和南面的折花眾遠遠便望到了,知道在西路那邊的力量已經被軼焱牽製住了,這兩邊當即攻上峰去。
一路喊殺聲不絕,東北路由鈺凡護法廉釋鑒親自領軍,地峭舵主嵇昂禮暗中策應,飛羽舵主陳浩盛、海宮舵主禦暉在後壓陣,一路上千人,浩浩蕩蕩,以作佯攻。
南路,乃是折花會主力所在,昨晚那一戰他們沒有損失什麽兵力,如今聚集三千余人一舉進攻,誓要攻下漢陽峰才罷休!
在前頭,血蓮護法倪彤霞,惋仙護法宸楓,葬冥護法聞泰,繪命護法梁萬彧,優曇護法吳天五大護法一齊開路;後頭,秦嘉宇壓陣;而在暗處,卻是有歐陽項先作為策應。
南路這邊本有三名舵主可用,不過連番大戰卻是讓他們個個身負重傷,只能留守在營中,而這壓陣的任務,便自然而然地落在先前嶄露頭角的秦嘉宇身上。
雖說少了三名舵主,但是南路大軍作為主力卻是推進最快的,有五大護法開路,大軍勢如破竹。
五位高手先知先覺,一路下來,見到陣法機關端倪,當即出手破去,讓那些陣法機關還未發揮出威力之時,便失去作用,幾次三番有驚無險,大軍短短時間便已推進到了漢陽峰半腰上。
但是到了半山腰,卻也遇到了高手的阻礙。
但見那隻可容得六七人並排的環山道上,立著一個左手杵著禪杖、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是廬山大林寺住持——萬生方丈。
五大護法見狀,凜然以待。昨日一戰,他們便知曉了萬生方丈的厲害,幾人組成的“天工五行變”大陣都不能奈何得了這個老和尚,今日狹路相逢,倉促之間施展不開陣法,讓他們不得不謹慎小心。
下一刻,五大護法當即佔位迎敵,卻見宸楓聞泰兩人一左一右,身如飄羽,一個躍上山道左邊的一顆綠木頂,另一人踩到山道右邊的綠藤岩壁上,各持刀持劍,遙指萬生;梁萬彧與吳天邁步向前,一人掌捏“探雲手”,一人起招“天一拳”,一人對準萬生左腦,一人瞄著萬生右胸,似是已經看到萬生被打穿的模樣;最後,倪彤霞負手而立,一身氣息提至巔峰,明眸緊盯著萬生。
被五大高手盯著,萬生仍是慈眉善目笑著,右手豎起作僧禮,道:“阿彌陀佛,諸位施主興兵而來,廬山清秀之地已然生了不少殺孽,再打下去也是得不償失,諸位施主不如領兵退去,何必在此苦苦糾纏?”
右邊的聞泰冷哼道:“我們已然死傷如此慘重,豈有無功而返之理?”
吳天道:“和尚、道士都是些假惺惺的貨,我們這邊死傷慘重,可都是你們廬山的高手和毒陣弄死的,你還好意思提殺孽?”
萬生道:“諸位施主興兵上萬而來,要打要殺,我們自然不可能任人宰割,如此死傷卻是因果報應,阿彌陀佛。”
梁萬彧冷笑道:“你們殺了數千青壯年,隻還了一句‘因果報應’便了了?佛說慈悲,你這老和尚卻是一點兒也沒有。”
萬生道:“那數千位青壯實乃貪圖利益,應你們折花會所召,趟入了這蹚渾水,才有了死於非命的報應,佛說慈悲,慈悲因果,但卻不可讓慈悲蒙了明辨世間善惡正邪之心,阿彌陀佛。”
倪彤霞不耐煩道:“不必再廢話了,我等不是來這兒爭辯佛理善惡的,如今,將這老和尚殺了才是正活兒!”
萬生納頭一聲佛號,道:“看來諸位施主是不可能善罷甘休的了。”
倪彤霞冷喝一聲:“殺!”
話音剛落, 只見左右兩旁的宸楓和聞泰一齊殺出,揮刀刺劍,配合默契,兩人宛如飛龍破空、天虹斬落,卻聞瞬息之間“嘩嘩”兩聲,他們已逼殺到萬生左右!
萬生左手持著禪杖,信信然揮甩,右邊杖頭一點,震開宸楓飛來一劍,左邊杖尾一掃,彈去聞泰勁猛一刀,“叮當”兩聲,卻是兩個高手已然被擊退!
擊退兩人,萬生突聞面前勁風撲面,竟是梁萬彧和吳天出招攻來!
梁萬彧一掌迅猛,氣勢浩然,卻是一招“排雲見日”;吳天一拳如流星,恢宏蕩蕩,卻是一招“落拓江山”!
萬生左手揮杖擊下,“乓”一聲,禪杖頭頂著吳天一拳“落拓山河”,右掌拍出,“轟”一聲,與梁萬彧雙掌對接!
萬生笑道:“二位施主還是退下吧!”隨即催動內力,當即便將兩人震開!
飛沙走石一瞬間,被打退的四人又合力攻向萬生。萬生雙手持杖,揮甩如洪荒渦流、衝天旋風,隻聞“乒乒乓乓”一陣急響,四人再被擊退!
下一刻,卻見一道紅衣如火的身影衝入戰圈,形如鬼魅,快勝疾風,圍著萬生疾走一圈,來時錦袖揮舞,便見萬萬千千系著細紅線的銀亮小針登時出現,恰如赤血浪、銀光虹,潑向萬生!
來者正是倪彤霞無疑。
萬生手中揮舞的禪杖加速一倍,將襲向周身而來的無數紅線銀針攪作一團亂麻,“乒鈴乓啷”的清脆聲響混作一團,卻是倪彤霞進招全數無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