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寒露遍地如碎了一地的冰晶。
山林裡的寒氣蒸騰,匯聚成薄薄的晨霧,胡碩與蕭劍惇兩人並肩而行。
因噬靈之體的反噬,兩人已經耽擱了三天時間。前往平劍湖的路途並不近,即便兩人腳程不凡,也需要一旬時日。
寂靜的山林,落葉飄飛,偶有幾聲布谷鳥啼鳴穿透遠空。
兩人按照赤水河城隍的指引,一路向東,終於在黃昏時分走出了蒼茫群山。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地帶,深秋時節,黃葉連綿猶如一片金色的瀚海,無邊無際。
“前面便是穗城,穿過此地再行五百裡,應就是老城隍所言的碧山紫竹林。”
蕭劍惇抱刀而立,背對暮雲眺望遠方,開口道。
相對於,胡碩這個一問三不知的江湖小白,他對於金鳳王朝的地域還是比較了解的。這些時日,兩人在崇山深林穿行,大方向並未偏離太多,應再有三五日,便可到達紫竹林。
胡碩點點頭,神情依舊有些疲憊。
他雖熬過了反噬之苦,但虧損的氣血,卻也不是馬上能恢復過來。他的臉色依舊有些發白,清風徐來,竟感受到了一絲久未的寒意。
因冷月約戰之故,兩人並沒有選擇村寨聚集的線路,如今再見田間勞作的農夫,竟有些格外的親切。
蕭劍惇抱刀而行,目不斜視,目標直指穗城。
胡碩左顧右盼,心生疑竇。
他發現,田間勞作的農夫神色有異。他們的眼神閃爍卻不與兩人對視,每當他的目光掠過,這些農夫都會本能的低下頭像是心虛一般。
“這些農夫有些奇怪,似乎認得我倆一般。難不成你之前來過穗城,犯下了案子?”
胡碩扭過頭,疑惑的看向蕭劍惇。
黃泉的名號雖然在修煉界聲名赫赫,卻也不是人盡皆知。而他自己就更是不可能有人認識,但沿途走來發現,這些農夫似乎早就知曉兩人身份一般,十分可疑。
蕭劍惇聞言皺眉,他舉目四顧,果然發現四周的農夫,對上他的目光後都有些慌亂。
“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心些!”
胡碩深吸一口氣,緊了緊後背的皮鞘,準備應對不可預知的突發情況。
蕭劍惇點點頭,雙臂緊繃,懷中長刀隱有龍吟虎嘯傳出。
兩人加快了腳程,並非是兩人懼怕,而是想盡快弄明白為何會是如此。
穗城人口眾多,相比硯山堡要大了許多。此時雖已是日落之後,城門口依舊有川流的人群進進出出。
兩人行至城門口正要進城,卻被城門口張貼的,數張畫卷吸引了目光!
這些畫卷篇幅不大,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個惟妙惟肖的人像。這些人像年紀都不大,約莫十八九歲的模樣,有男有女。
畫卷一側,以朱紅筆墨撰寫著一行小字,鐵線篆文圓潤蒼勁,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咿——這是!”
胡碩驚疑忍不住停下腳步,他竟然在城牆上找到了蕭劍惇的畫像。相比另外的畫像,他抱刀昂立的樣子格外引人注目。雖是寥寥數筆,卻將他那份孤傲的神情展現的淋漓盡致。
“還有你!”
蕭劍惇撇撇嘴,翻了翻白眼低語道。
胡碩移動目光,果然發現與蕭劍惇畫像隔了一張畫卷之上,赫然畫著自己的形象。青衫雲髻,背負長形布包,腰插短笛懸掛朱紅玉牌。一雙清澈的眼眸,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和向往。
“畫的真不賴!”
“要是眼睛再畫大點,鼻子再翹一點,就更完美了!”
胡碩煞有介事的對自己的畫像品頭論足,惹得周遭人群紛紛投來白眼。待看到他竟與畫中人十分相似時,人群呼啦一下散開了,空出一大片區域。
蕭劍惇恨不得遁入地下,這貨怎一點覺悟都沒有?
難道他看不到畫像一側的檄文?上面赫然寫著,如若發現此人上報郡守,將獲得豐厚獎勵嗎?
就這麽一會功夫,已經有幾人悄悄離開了人群,朝著穗城內飛奔而去,顯然是去郡守舉報兩人的行蹤。
“老三,你看這裡還有冷月和十鋒的畫像呢!”
“咿,這不是與我們同行的兩兄妹嗎?原來他們叫葉青和葉璿啊,倒也蠻有靈氣的!”
胡碩指著幾幅畫卷,驚喜的道。全然沒有在意,在他周圍已經沒有一人,都遠遠的站在遠處,目光滿是狐疑和貪婪。
蕭劍惇單手捂臉,抓起胡碩的褡褳,硬生生將他拖進了穗城。
他生怕再任由這個家夥胡言亂語下去。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像今天這樣被人圍觀過,若不是他的性子夠沉,恐怕都忍不住要拔刀了。
“我還沒看完呢,幹嘛著急走!”
胡碩有些不滿的嘟囔著,還有幾張畫卷都沒來得及看完,就被蕭劍惇給拖走了。
“蜈蚣嶺的城隍被人殺了!”
蕭劍惇神色冷峻,劍眉倒豎,感受到了一股陰謀的味道。
“蜈蚣嶺城隍是誰?他被殺了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胡碩斜睨蕭劍惇,他還真不知蜈蚣嶺的城隍是誰。他只是好奇,為什麽城門口張貼的畫卷,似乎都是在赤水河一戰中的人。
“赤水河城隍,就是那蜈蚣嶺城隍,就是給冷月送戰帖的老人!”
蕭劍惇無語望蒼天,他對胡碩的粗神經算是真正拜服了。
這都被張貼檄文通緝了,這家夥居然還有心思,優哉遊哉的評論畫像好壞!
胡碩聞言挑挑眉,感受到一股風雨欲來的危機。
那日,赤水河一行,全由冷月挑戰黃泉而起。
卻機緣巧合,造就了他與冷月一戰。現場觀戰的那麽多人,卻不知彼此身份,都是為了親眼見證地榜七八之爭。
臨行前,那老城隍還曾悉心指點兩人平劍湖的路線。
不曾想再次聽聞他的消息,竟然是被殘害了,甚至連他的金身碎片都被奪了去。
如今一部分畫卷被張貼在穗城城門前,顯然他們也被列入了懷疑對象之一。
一方城隍被殺,這事放在任何王朝都不算小事。雖說城隍之屬眾多,身份低微無法與正統山水神靈相比,但一方城隍再不濟也是,王朝帝王朱筆禦封的。
像赤水河城隍這種,金鳳王朝不說足萬,起碼也有八千。
但是,如此明目張膽獵殺一方城隍,奪取他的金身碎片,不啻於在狠狠的扇金鳳王朝耳光。
姬無雙被譽為當世豪雄,勵精圖治努力擴充疆域,使得金鳳王朝在短短十數年,成功躋身於雪石洲第一大王朝之列。
數十年來,金鳳王朝呈現出如日中天的勢態,就連一些雪石洲古老的仙家門閥,都不得不開始正視他的存在。
如今,赤水河城隍被獵殺,猶如在姬無雙頭頂狠狠抽了一棒子。
姬無雙龍顏大怒,接連下了三道禦旨,誓要揪出背後凶險的惡徒。組成這個龐大王朝巨獸的各個機構瘋狂運轉,很快便鎖定了一些人的信息。
當中以冷月,黃泉,胡二爺為最,只因三人風頭太盛。
前兩者分別位列修煉界天地人三品遊龍榜,地榜七八之位。後者更是從名不見經傳,以三招盡敗第七的冷月,可以說是一夜之間聲名鵲起。
很快,這些人的畫卷便被張貼在金鳳王朝,西部大小城池之外公然懸賞。
蕭劍惇拉著胡碩剛剛離去,一大群衣甲鮮明的軍士氣勢洶洶的趕來。後者理所當然的撲了個空,為首一名將領震怒,手中的馬鞭抽的劈啪作響。
“關閉城門,給老子挨家挨戶的搜!”
很快,穗城便熱鬧起來,大街上到處都是全副武裝的軍士。高聲呼和和謾罵伴隨陣陣孩童啼哭,整個穗城靠近城門的區域,被折騰的雞飛狗跳。
胡碩與蕭劍惇站在一處高樓上,冷眼靜觀。
這是一家陳舊的酒樓,是蕭家在凡俗世界的產業之一,屬於穗城最高的一座酒樓。
“一名小小的城隍,也值得王朝如此大張旗鼓?”
蕭家酒樓的管事是一名青年,他趴在窗前手裡拎著一壺美酒,眯著眼嘲諷道。
蕭劍惇並無言語,神情孤高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樣。
他雖有些不理解,為何金鳳王朝會對一名城隍的死如此重視。但隱約感受到,事情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一定有某些深意在裡面。
胡碩則沒想那麽多,對著一桌酒菜據案大嚼,他真的是餓壞了。
“老三,沒想到你家刀法好, 酒菜味道更好!”
胡碩吃的滿嘴流油,一大桌子豐盛的菜肴幾乎全進了他的肚子,但對桌上那壺酒卻是紋絲未動。
蕭劍惇忍不住白了胡碩一眼,並未反駁。
這讓一旁的少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副見鬼模樣。他不敢想象,平日裡連蕭家老祖都不放在眼裡的蕭少,居然會任由一名比他還小的少年直呼他老三。
“二爺,別的我不敢說。但在這穗城內,我蕭家酒樓可是有名的三絕,美人絕,佳肴絕,青竹佳釀更是一絕!”
“哦,還有這等說法?”
胡碩擦了擦嘴,一臉好奇的邀請少年同桌而坐。
酒樓管事仰頭飲酒,借機偷瞄了蕭劍惇一眼,發現他並未反對,便笑著湊到桌前自來熟的道:
“蕭百忍,敬二爺一杯!”
蕭百忍口吐酒氣,也不管胡碩是否飲酒,便自顧自的豪飲起來。他是真的好酒之人,一邊自飲一邊打量胡碩。
胡碩身材欣長比蕭劍惇略矮一些,身子有些單薄,卻不是瘦弱。眉目俊朗眉宇間自有一股貴氣,尤其是那雙清澈的眼眸,像是都能倒映出人心。
只是這飯量,著實驚人。一大桌子足夠十個壯漢果腹的菜肴,幾乎全進了他一個人的肚子。這一點蕭百忍是拍馬都無法企及。
“我不會喝酒!”
胡碩靦腆的笑了笑,象征意義的舉起手中的清水回敬。他不是沒喝過酒,而是不太喜歡喝完酒之後,那種頭殼昏昏沉沉的感覺。
蕭百忍輕笑自飲道:“那我自罰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