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誡完之後,赫拉克剛回到辦公室,就有士兵前來通報,說有人求見。
來人自稱是商隊頭領,他說因為地下通道關閉的原因,商隊已經滯留了幾天,他擔心再拖下去商隊會有損失,所以特地前來請求放行。
赫拉克正有此意,只是利用這支商隊去刺探凶手的虛實,他有些於心不忍,想來想去,他決定讓索比安挑選十幾名士兵全程護送。
自從接受了赫拉克的秘密任務,凱文覺得自己應當主動承擔起調查真凶的重擔,這次護送任務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辦法,所以在得知消息以後,他向索比安隊長主動請纓,成為了護送隊的一員。
商隊頭領已經聽聞地下通道的謀殺事件,他本想等案情水落石出之後再起程,可是他的貨物中以時鮮為主,再耽擱下去,這些時鮮肯定會變質腐壞,白花花的銀子打了水漂不說,還會影響到他在本行中的聲譽。
他還抱有一種僥幸心理,認為凶案只是一次偶然事件,或者只是針對那支商隊。他自認為從來沒有跟人結過仇怨,應當不會遇上這種倒霉的事情。
商販們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八個人三輛車,卻被十二名士兵左右保護著,如同是在護送重要的軍事物資。
剛開始,商販們生怕招惹這些士兵,說話行事大都謹小慎微,但是沒過多久他們便適應了這種場合,他們開始談笑風生,甚至還拿士兵們開起了玩笑,那些所謂的擔心和害怕,早就被他們拋到了九霄雲外。
凱文和他的戰友們則不然,大家絲毫不敢掉以輕心,時刻準備著應付突發事件。盡管如此,當車隊經過上次的案發地點時,大風突然刮起、火盆突然熄滅、黑暗突然降臨,所有人的心理準備都形同虛設,大家仍然抑製不住地慌亂起來。
這種慌亂持續沒多久,大家全都安靜了下來,因為黑暗中傳來了野獸般粗魯的呼吸聲和懾人心魄的吼叫聲,還夾雜著一股濃烈的腥臭氣息。
“那是什麽?黑暗中到底有什麽?”每個人都想著同樣的問題,不過這個問題並不需要任何答案,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尤其是警備團的士兵們都清楚地知道,黑暗中出現的正是他們苦苦尋找的凶手。
短暫的安靜馬上被爆發的混亂撕碎,商販們亂成了一團,他們大聲呼喊著救命,有人開始四處逃竄,有人死命揪住了身邊的士兵,把士兵們當成了救命的稻草。
“大家不要亂!快點火!”黑暗中有人大喊了一聲,但這喊聲隨即被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淹沒。
凶手並沒有給商販和士兵們留下更多的喘息機會,在黑暗籠罩中,它們對人群展開了殘酷的屠殺。
士兵們慌忙拿起武器應戰,然而黑暗蒙蔽了他們的雙眼,嘈雜干擾了他們的聽覺,恐懼和害怕吞噬了他們的冷靜,在他們之中,有的人用長劍護在了身前,有的人則狂亂地揮舞著兵器,可是不管如何努力,他們的防守和攻擊都沒有起到任何效果,凶手總可以找出他們的薄弱之處,給予致命一擊。
有人試圖點燃火石,只可惜人們對星火的渴望,在此刻都變成了無望。
此時的凱文跟其他人一樣,不僅額頭上滿是冷汗,就連雙手也是汗水淋淋。他總覺得有威脅迎面而來,但他看不見那凶手奔襲的方位,也看不清凶手長得什麽模樣,他只知道凶手一旦靠近身旁就會毫不客氣地奪去他的性命。
在這一瞬間,凱文腦海中閃過一絲後悔,但他並沒有絕望,
他不願就此不明不白的死去,他瘋狂地喊叫著,拚盡全力揮舞著手中的長劍,妄圖把凶手阻擋在安全底線之外。 凱文無法確定這種方式能否奏效,畢竟在極度的緊張和恐懼中,冷靜,簡直就是一種奢求,他此刻的所作所為,更像是強烈求生欲望下的本能。癲狂之中,凱文身邊的呼喊聲、慘叫聲似乎都已不複存在,整個世界除了無邊的黑暗,就只剩下他和凶手在瘋狂地搏鬥。
然而凶手並不懼怕凱文的長劍,他們依然一點一點地逼近凱文,在凱文四周幻化出無數千奇百怪的魔影,或齜露出野獸般血淋淋的牙齒,或舞動起妖魔般冷冰冰的利爪,或回響開惡鬼般陰森森的恐笑,或迷幻著魍魅般虛幻飄渺的身影。凱文的長劍砍過去,那魔影不是輕易躲開,就是在劍鋒中化為烏有,繼而又凝聚成形,從四面八方繼續糾纏著凱文,瞅準機會就朝著他的要害發動攻擊。
“滾開!滾開!”凱文瘋狂地旋轉著身體,劍光在他的身旁形成了一層護盾,可凶手變幻成的怪物攻擊得越發猛烈,它們不停地衝擊著凱文即將崩潰的心靈。手忙腳亂中,凱文的腦袋突然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他隻覺得一陣眩暈,便摔倒在地昏死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凱文被一個聲音喚醒,那聲音似乎就在耳旁,又似乎遠在天邊,似乎清晰如常,又似乎縹緲回旋:“凱文……凱文……”
凱文的手指彈動了一下,無數股寒意從他的手腳和身體傳到了腦中,他艱難地呼出一口長氣,這才逐漸恢復一點意識。“發生什麽了?”凱文努力想回憶起什麽,但他的頭疼得厲害,他微微張開眼睛,可入眼處全都是黑暗。
“我這是在哪?”凱文側動了一下身體,後腦的疼痛和渾身的酸楚讓他忍不住哼了一聲,他勉強支撐著坐了起來,才發現身下是堅硬冰涼的石板。
凱文摸了摸後腦上的腫包,疼痛的感覺讓他找回了些許清醒,他略微活動了一下手腳,接著揉搓著雙眼,終於相信四周的黑暗並非夢境。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希望能找出一顆火石,可他渾身上下不僅沒有火石,就連一件多余的物件都沒有。
“我究竟是在什麽地方?”凱文忍著疼痛搖晃了一下沉重的腦袋,但他依然想不起剛才發生了什麽,想不起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詭異的地方。
凱文不敢亂動,他對黑暗似乎有著本能的恐懼,他擔心身邊隱藏著什麽,他又很想知道周圍究竟有些什麽,他只能跪爬在地上,試探著用雙手一點點向四周摸索,然而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了,他的手掌除了接觸到冰冷的地面,其他什麽也沒有。
凱文心中一陣慌亂,這種空曠的黑暗和寂靜讓他喪失了最後一點安全感,他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一種莫名的恐懼在他心中蔓延,狂跳的心臟隨時都可能從胸腔中爆裂出來。
“冷靜,冷靜!”凱文做著深呼吸,奮力站了起來,他想要邁出腳步,可一種強烈的預感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拿不準這一腳邁出去會出現怎樣的結果,思慮再三後,他還是決定爬在地上朝著一個方向摸索前進。
這一次的爬行,凱文的雙手感知到了地面的不同。
根據石塊之間的縫隙分布,凱文能清楚地感覺到石板鋪設得均勻有致,石板的大小也近乎相同,石板表面更是光滑平整,完全不像尋常街道或者庭院石徑的用材,更不似地下通道中的大塊青石板料,這裡更像是某種特別高貴的處所。
凱文心中直犯嘀咕:“如此精致的地面,諾迪雅沒有,舊都市也不可能有,應該是我從來不曾到過的地方,可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凱文找不到答案,卻突然想起了醒來時聽見的那聲呼喚,他總覺得那個聲音有些熟悉,可他始終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凱文腦中閃現,發出聲音的人說不定就在不遠處的某個地方,隱藏在黑暗中靜靜地窺視著一切。
一想到被人監視,凱文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不過他並不害怕,他想這人既然遲遲沒有加害於他,至少不會是敵人,但這人又不肯現身相見,足見也不是朋友:“這個人會不會只知道我的名字卻不知道我的來歷,他會不會害怕被我傷害,所以才在暗中觀察?”
“那我是不是應當表示一下友好?”凱文拿定主意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你好!有人嗎?”
喊話剛一發出,凱文不禁一愣,他的聲音聽起來特別乾澀和單調,沒有共鳴,沒有回聲,凱文很奇怪自己的聲音怎麽變成了這樣,他使勁咽了兩口唾液,又重複了一聲,可是聲音依然乾癟空洞。
凱文驚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曾經從海螺中學到過一個道理,如果聲音在一個空間中沒有共鳴,沒有回聲,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就是這個空間大得連聲音都無法觸及它的邊際。
“不可能,這不可能!”凱文使勁甩了甩頭,用手掌心在耳朵旁用力按壓了幾次,然後提高嗓門喊道:“這裡有人嗎?”
怎奈,結果與前兩次一模一樣,凱文再怎麽懷疑,也無力反駁這個事實。
凱文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抱著腦袋一通亂揉,他實在想不起究竟發生了什麽,也想不明白這個地方究竟是何所在,更無法知道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人或者物想要乾些什麽。
一個人呆在黑暗中,那種孤獨和恐懼讓凱文難以承受,他無法擺脫也無從抗爭,他只希望盡快出現轉機,哪怕是一群猛獸或一夥賊人,只要在臨死之前能看見一點亮光,能看清周圍的事物,他也能知足了。
“不行!我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冷靜下來的凱文做出了一個決定,“不管這裡有多大,我只要朝著一個方向走下去,總能走到它的盡頭。”
說乾就乾,凱文爬了起來,側著身子將一隻腳沿著地面向前滑動,確認沒有危險後,再把重心移過去站穩,然後重複著這個動作一步一步地朝前探索。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凱文心裡又開始七上八下了。走了這麽久,別說走到黑暗的盡頭,就連一塊石子都未曾碰到,這個地方除了光滑的地面和無邊的黑暗,難道真的什麽也沒有了嗎?
凱文覺得手腳冰涼,寒冷侵蝕著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剛才還滿滿的信心正在被黑暗一點一滴地吞噬,那種被強壓下去的恐懼又開始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沙沙的腳步聲、咚咚的心跳聲在一片寂靜中不停地衝擊他的耳膜,他甚至清楚地聽見呼吸聲也出現了顫抖。
“這是什麽鬼地方啊!”凱文不停地詛咒著,時不時緊張地向四下張望,他雖然什麽也看不見,可他總覺得有無數的眼睛在盯著他。那些眼睛,就像黑夜中的魔鬼,當你看過去時,他們就會閉上眼,隱沒進黑暗之中,可是在你沒有注意的時候,他們就會閃射出幽綠、邪惡和貪婪的目光。
凱文心裡越來越沒有底氣,每一步的試探也越來越艱難,他無數次在放棄與繼續中做著艱難的選擇,靠著僅存的一點勇氣拚命地堅持。
忽然,在不遠出閃過一點亮光!
這亮光就如同凱文的救星,更像可以照亮整個黑夜的曙光,在凱文眼前綻放出了無限的光芒。凱文如獲至寶般地歡呼一聲,竟顧不上繼續試探腳下的地面,他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動著,撒開雙腿朝著亮光的方向奔去。
那點亮光竟然是一顆正在燃燒的火石,一顆普通尋常卻又珍貴無比的火石!
“它怎麽會出現在這裡?又是誰把它點燃了?”凱文滿腹狐疑地拾起火石,產生的第一反應就是黑暗中的人終於肯給出指引,黑暗中的秘密馬上就可以揭開。然而轉念間,他開始擔心這是不是一個陷阱,畢竟火石在他手上,他就成為了黑暗中最明顯的目標,如果黑暗中有人圖謀不軌,這個時候就是最好的動手機會。
可是凱文怎麽也沒有想到,火石在他手中僅僅安靜了片刻,突然間爆炸了。他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火光已經在他面前迸裂,一團光焰從他的手中迅速膨脹開去,把周圍的黑暗驅趕得乾乾淨淨。
僅僅只是眨眼的時間,那團看似勇猛的光芒終於敵不過黑暗的強大,耀眼的綻放終究掙脫不了黑暗的枷鎖,一閃過後,統治這裡的依然是無邊的黑暗。
這短暫的光明,給了凱文一個難得的機會,他在一瞥之下已經看清了周圍的環境。這貌似幸運的一瞥,卻讓凱文產生了無限的恐懼,一種比黑暗中的恐懼還要勝過百倍的恐懼。
原來在黑暗之中,並不是空無一物,在光芒掠經之處,竟然存在著一群足以令凱文渾身血液完全凝固的野獸,可凱文不敢用野獸這個詞來稱呼它們,因為它們不僅不是任何一種叫得出名字的野獸,而且,它們根本就不是活著的生物。
它們的體形巨大,比一般的狼要大上許多。它們的身上幾乎看不到毛皮,黑色的血跡凝固在雜亂翻卷的皮肉之中,白森森的骨頭在那血肉模糊之中隱約可見。它們低垂的腦袋上沒有耳朵,卻有著兩個碩大的耳洞,還有一雙讓人不寒而栗的眼睛窟窿以及陰森駭人的尖銳牙齒。
它們簡直就是一群類似野獸的行屍走肉!
更讓凱文恐懼的是,火石爆裂的光芒引起了那些怪獸的警覺,它們揚起了醜陋的腦袋,衝著凱文的方向發出了沉悶的吼叫。
這一瞬間,凱文仿佛掉進了恐怖的地獄。雖然在這極為短暫的光明之後,所有的一切又被黑暗籠罩,但那瞬間閃過的影像,在凱文眼前成為了一個清晰的定格。
此時的凱文完全喪失了對黑暗的探求欲望,隨著那些怪獸粗魯的吼叫聲和疾奔的腳步聲劃破死一般的靜寂,凱文的神經如同被錐子狠狠地扎了一下,他渾身哆嗦著,不需要做出更多的考慮,他的雙腿已經在本能的驅使下快速奔逃起來。
可是黑暗之中,能往哪裡跑?在這陌生的環境之中,哪裡又是安全的所在?
凱文就像一隻無頭的蒼蠅,下意識地朝著自以為安全的方向狂奔。然而他什麽也看不見,每一腳踩落下去,在他心中都會閃過無數念頭,不是擔心腳下是陷阱,就是擔心面前有牆壁,不是害怕迷失方向,就是害怕踩落萬丈深淵。
在凱文奔跑速度大打折扣的同時,那些怪獸竟然可以毫無顧忌地發足狂奔,凱文沒有跑出多遠,它們就追了上來,並準確地、狠狠地把凱文撲倒在地!
凱文瘋狂舞動著手腳、扭動著身體,被狼群攻擊的一幕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清楚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盡快站起來,可是越來越多的怪獸撲了過來,有的咬住了他的手,有的拖住了他的腳,更多的怪獸壓住了他的身體,讓他絲毫不能動彈。
當其中一頭怪獸的牙齒刺破他的咽喉,凱文徹底絕望了,他用盡最後的氣息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