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的人固然是覺得毫不客氣,言辭犀利之極,定要讓李子寧羞愧難當,顏面無存,最後掩面而逃。可落到李子寧耳裡,那就如同一隻討厭的蒼蠅在耳邊“嗡嗡”地飛來飛去而已,起不到絲毫作用。每當這個時候,李子寧就無限懷念前世的讀書人。只要有不合自己意願的,“麻辣隔壁”“狗日”“狗屎”滿天飛,那揍起人來,才心安理得。哪像現在,這書呆子明明是要罵李子寧,可偏偏一副文縐縐的話語,讓他連抬根手指戳他一下的想法都沒有。 大哥,求求你,來句狠點的行不?李子寧只能在心中呐喊。
“大膽!還不退下?”方應舟一瞪眼,頓時嚇退了原本準備跟風的書生學子,他朝李子寧歉意一笑,“李大人還請多多包涵……”
“沒事!我本來就當他是隻蒼蠅……”李子寧實話實說,卻將方才的書生氣得差點內傷,“……不過,我也實在好奇得很,為什麽先生這麽稱讚我李子寧?”
方應舟道:“老夫自七歲啟蒙,便存仁人之心。其時天下戰亂不休,民心凋敝,禮道崩壞,實為人心不仁。十五歲始,居敬興簡,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行,奔走十國,以尋安邦良方。”
隋以後,天下大亂,宋、唐、周、燕、楚、魏、漢、趙、齊、吳十國傾虯,中原大地戰亂不休,居然長達五百年之久,使得周禮崩壞,仁義之理無存,這讓天下仁人志士痛心疾首,紛紛遊走於天下,甚至不惜以身衛道!
這在李子寧前世的時代看來,多少有點可笑和可悲。天下大亂,人人提刀持槍砍殺,偏偏你一介書生還和人家講之乎者也,仁義禮智信,這不是找死嗎?可這些“仁人志士”就是在找死,死了便是以身衛道,不死繼續之乎者也。
他們都將止息戰亂寄托在教化萬民上。認為天下之所以一直殺伐不休,實在是因為現在的人都忘記了周禮,忘記了仁義道德。因為不懂“禮”,不知“禮”,所以心中沒有道德的標準和衡量自身的價值,殺人和被殺都只是出於一種原始的本能,若任其發展下去,人類將徹底滅亡!
對於十國戰亂的歷史,李子寧這段時間也就了解了大概。畢竟他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看待十國之亂自然就客觀得不能再客觀了,說將之當成一個故事來聽都不為過,當然就沒有方應舟這些親身經歷過的老人有那切身的體會。
李子寧接口道:“自古戰亂都是因為掌權者爭權奪利,導致利益分配不均造成的,也可以說是野心。但是到了戰亂中後期,就演變成了赤裸裸的掠奪和征服,以達到某些個人的原始欲望,和平定天下,守土安民毫無瓜葛了。在這樣的思維定勢下,要想找到安邦良方,確實不容易!”
方應舟、木子龍、蘇旬之聞言不由自主的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出了對方心頭的震動。李子寧將戰爭的起始和發展剖析得如此一針見血,可見他已經完全看透了戰爭的本質,這便是“格物”嗎?連戰爭也被“格了,那還有什麽不能“格”的?
李子寧這番話都是課本上印的,是很平常普通的話語,但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裡,那可是異常“高明”的見解。這個時節,文化的傳播,信息的傳遞還依賴於書本、信件和口口相傳,而書本之稀缺,作為後世人的李子寧根本沒辦法去想象,後世中網絡橫行,資源共享,信息爆炸,想要知道什麽,在網上一查,無不清晰了然。
木子龍也相當感慨,道:“幸好五百年後大治皇帝修仁德,
聚民心,施仁政,而後天下一統,萬民合而為一。然而歷史的慘痛教訓,讓天下心懷家國之士無不痛心疾首。隋初懷仁,而煬帝暴政,迫使天下大亂,中原大地分崩離析,實為今人不願也。” 木子龍的這番話說的慷慨激昂,令所有人熱血沸騰。李子寧算是有點明白了,這三位老人經歷過戰亂之禍和天下歸一,對於和平的來之不易和對戰亂深惡痛絕實在和年輕一代的讀書人相去太遠,所以,他們都在擔心歷史會重演,擔心大康朝會成為像隋朝一樣短命的朝代,致使天下再次大亂。
於是,在他們的肩上承擔著的是延續儒家正統思想和尋找儒家治國安邦出路的雙重使命,的確是任重而道遠。李子寧此時不由對三人肅然起敬,這才是真正的人類靈魂工程師,和後世那些隻爭數據高低的老師沒辦法比較。
事實也的確如李子寧所想的一樣。方應舟等人興辦教育,除了教書育人,傳承文化之外,最終的目的是在尋找、研究儒家思想裡的符合這個時代社會進程的思想理論和道德規范。因為,單純的“仁”已經顯示出了歷史的局限性,人們迫切地需要一種更高的思想來作為世間的行為標準,只有這樣,天下才會永享太平。
但是,理論的基礎哪裡來?《禮記·大學》中記載:“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這下都知道了,根本在於“格物”!但是怎麽“格”,一下子成為了所有儒家學者面臨的大問題。格者,研究、思考也。格物也就是研究事物、思考事物的本質,以達到致知的目的。然而,事物的本質又是按照什麽樣的標準去衡量的?換句話說就是,怎麽才能明確地知道自己所研究到的事物的本質便是正確的。
而李子寧能夠由一加一等於幾這樣簡單的問題去思考,只要知道他思考問題的方法和衡量問題的標準,便能舉一反三,使天下人都知道怎麽“格”,這個意義的重大,非一般人能夠理解得了的。隨後李子寧提出“承載已知的學問,思考、實踐新的學問”,無疑對當今的教育走向明確了一個方向。最後更是拋出了“經世致用”這樣的炸彈,這才讓方應舟對李子寧刮目相看,也才有了他之前對李子寧的讚譽之言,可以說是毫不誇張。
這樣一來,急於一見李子寧,也就順理成章了。木子龍的想法和方應舟相近,而蘇旬之可是有點不服氣才找來的。你小子才多大點,啊?就敢如此自大?老夫告訴你,學問不是喊口號!小小年紀就說什麽“做學問”,也不怕牛吹大了,折了腰!可他畢竟也被李子寧的“經世致用”給震住了,才沒有一上來就“教訓”李子寧,讓他“居敬興簡”,走到正道上來,然後虛心學問。
方應舟一臉誠懇,道:“老夫三人此來,便是想向李大人請教,李大人是否對‘格物’思有所得?”
這個命題就大了,搞得李子寧翻了翻白眼,好在他前世上大學時對儒家學派有粗略的了解,只是有點搞不懂他們怎麽開始,怎麽最後大成而已,想了想,接口道:“格物致知嘛,在理學和心學都有不同的理解……”
“何謂理學?何謂心學?”蘇旬之伸長了脖子,終於收起了他心中隱藏的自大,此時虛心無比。
“理學和心學便是研究格物的兩方向。理學認為世間萬物都有‘理’,無物不存‘理’。既然都有‘理’,那麽只要根據這個‘理’,便能無物不能‘格’了……”
“無物不存‘理’!大善啊……”三人眼睛大亮, 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共鳴。就連一旁圍觀的書生學子有那依稀聽明白的,也不禁大點其頭,喜得舞之,蹈之。而半懂不懂的則是急得抓耳撓腮,恨不能請李子寧再說仔細一點。
“……而心學認為‘理’在心中,心即理……有個說法怎麽說來的?”李子寧抓了抓頭髮,引得幾乎所有人也都跟著抓頭髮,這個動作被夏荷和管秋兒看在眼裡,不禁樂得目瞪口呆。
“怎麽老爺抓自己的頭髮,這些公子相公也一起跟著抓?”夏荷悄聲問管丘兒。
管秋兒搖了搖頭,讀書人著了魔,可不就是這樣的?她瞧著也頗覺有趣,正四處亂瞅的當兒,無意間看到儀真在靜慈庵門口連連朝自己招手示意,管秋兒一怔,隨即裝著若無其事地湊到夏荷的耳旁,悄聲道:“我有點不舒服,去躺一會兒……”
夏荷正瞧得有趣,不在意地點點頭。靜宜的柴劈完,儀真或許是因為出了靜惠的事,對她不敢太過,便吩咐她用過齋飯後到房中歇息。
“噢!是了!”李子寧一拍大腿,眾人立刻大喜,連忙豎起耳朵,生怕聽漏了一個字,“這個說法便是‘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哈哈!~~~”方應舟撚須放聲大笑,木子龍和蘇旬之也激動得熱淚盈眶。可以說,三人都悟了!他們研究儒家學說一輩子,經過五百年的戰亂沉澱,心中早就有了模糊的概念,此時經李子寧一點撥,立刻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