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寧朝眾人笑了笑,卻沒有說話,領著兩女到亭子外的石墩上坐了下來。這裡倒是個休憩的好地方,前方是深澗,一條飛瀑從對面的山崖直掛下來,水氣和著山風吹拂,令人感覺一片涼爽。 “哼!哪裡來的狂生,如此不知好歹?”一道異常惱怒的聲音從亭子裡傳了出來。
奈何李子寧絲毫沒狂生的覺悟,更沒意識到那人說的是自己。他老神在在的背對眾人,欣賞著壯闊的山河,如畫的美景。
那人許是料不到李子寧理都不理自己,臉色頓時黑了下來,一旁阿諛的人察言觀色,立刻便有人搶著跳出來,指著李子寧喝道:“說你呢!哪裡來的鄉巴佬,見了蘇相公膽敢如此無禮?”
眾人一齊看向李子寧,卻見他依然一動不動,甚至閉上眼睛,靜靜的感受起這身處雲端的快樂。
一眾才子中倒是有人認得李子寧,不過卻是故意沒有說破,倒是成心要看那蘇相公的笑話。
“老爺……”夏荷的臉色變了變,扯了扯李子寧的衣角,壓著嗓門,低聲呼喚。
“嗯?怎麽了?”李子寧睜開雙眼,側頭看她,卻見兩女的眼神都怪怪的,不住地示意他背後的方向。
“說您呢……”
“說我?說我什麽?”李子寧轉過身,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不由大感奇怪,“怎麽了?我坐在這裡沒礙著你們吧?”
“你說呢?鄉巴佬……”說話的人也許是看著李子寧眼生,認定他是外地來此求學的書生,這樣的人,南山上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李子寧是誰?前世的斧頭幫老大!別說沒礙著誰,即便礙著了,又怎麽滴?
“哦?那你想怎麽樣?”李子寧眉毛一揚,腰後的斧頭一陣蹦跳,忽又想起對面也就一幫酸丁,才暗罵自己神經過敏,小題大作。這幫人哪裡值得它們出手?
“這是鼎鼎大名的蘇博蘇相公……”另一人上前指著為首之人介紹道,他以為接下來李子寧定會大驚失色,誠惶誠恐,誰知……
“哦……”李子寧若有所思地輕輕應了一聲,卻是再無下文,這讓其中幾人大為不滿。其實,李子寧那聲“哦”卻不是因為聽到所謂的什麽“蘇博相公”,他發現這亭子裡的一眾才子原來並非表面看起來那麽一團和氣,而是分作了兩派。
其中一派,自然是以蘇博為首,而另一派則是無人無頭。蘇博一派趾高氣昂,臉上得意之色甚為明顯,而另一派則是面有愧色,卻似乎又無可奈何。搞什麽名堂?李子寧心頭嘀咕。
“我說呢!原來真是從山溝裡出來的白丁,連蘇相公的名字都沒聽說過,哧!”剛開始說話的人一聲恥笑,滿臉蔑視,蓋因李子寧一身粗布麻衣,全沒有“老爺”的扮相。李子寧可料不到在這山中居然有人會拿他的穿著來判斷高低貴賤,他這是直奔涼爽,舒適去的,要不是他頭上扎著書生方巾,顯示著他讀書人的身份,定會被當成山中的獵戶或者佃農來看待了。
“你……”夏荷不幹了,就要上前點出李子寧的身份,讓這幫井底之蛙還敢目中無人?不想卻被李子寧一把拉住了。
李子寧今天是出來遊山玩水的,可沒那閑工夫摻和一幫酸丁的無聊事,這種心情就像一個大人看見兩幫小屁孩打架一樣,感興趣的蹲在一邊看熱鬧,間或兩邊吆喝打氣助戰,沒興趣的吐口唾沫,閃身走人!
“呸”
李子寧就是後面那種沒興趣的,
朝地上很優雅地吐口唾沫,站起來整理一下衣服,朝兩女一笑,道:“這裡風景雖然好,本來是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的,可是有兩條惡狗不停的叫,煩得很!我們還是繼續爬我們的山吧!” “大膽!你你說誰是惡犬?”一個距離最近的書生聽得一清二楚,不由大怒。
“誰叫老子就說誰!難道你也是?哈哈!”這話說的李子寧都忍不住大笑。他是真沒將這幫人放在眼裡,如果不是他們挑釁在先,他連話都懶得多說半句。
“撲哧”
管秋兒掩口而笑,這無疑是火上焦油。早從三人出現開始,一眾書生就被管秋兒的美貌所吸引,眾人心中不忿,倒有一大半原因與此有關。那書生此時看到自己居然被這“白丁”如此戲弄,頓時氣得兩個眼睛都紅了。
正在這時,另一派反應過來的書生也一齊捧腹大笑,即使這事本身沒多少可笑的地方,可是借此打擊對方那囂張的氣焰,何樂而不為呢?
楊岩便是其中一人,同時也是認識李子寧身份的唯一一人。打從李子寧出現,他就準備上前拜見,可是看到李子寧那身打扮,好似不想讓人認出來,所以躊躇了。等後來想了想,又覺得不甘心,若是因這個機會結識上李探花,那麽對他個人,甚至對他整個家族都大有好處。然而,當他跨出一步,準備拜見時,蘇博一幫人出言挑釁了,這讓他心頭一跳,頓時有了新的決斷。
“你你你枉為讀書人,居然學市井潑皮無賴之法,本人雖然心中不平惱怒,卻是不屑為之!哼!”那書生嘰哼半天,到最後卻是來這一句,讓李子寧目瞪口呆。
“哈哈!”李子寧這次是真的在大笑了。他第一次發現這個時代的讀書人這麽可愛,隨之也對這位書生改了初時的觀感。
“你這個話那個是真的差矣……”李子寧這話說的頗為別扭,“沒聽過‘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句話吧?市井之中才是蘊藏著真學問,你以為就憑你手中幾本書,幾篇文章就能讓你通曉天下嗎?”
“說的好!”楊岩跳起來高呼,盡管對於李探花所說的學問在市井一說有那麽一點懷疑,但還是決定先喊出來再說。與他同一陣營的同伴都感詫異,不過旁邊另一人作恍然而悟之狀,也跳出來讚同,接著低聲對其他同伴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於是,讚同之聲大起,這讓李子寧頗為得意,看了楊岩一眼,大有孺子可教之意,讓楊岩大受鼓舞,認為自己這次是做對了。
一幫人高興,自然另一幫人就不爽了。
“荒謬……”
“此話大謬……”
“此話大大的謬……”你狗日的日本來的?
“子曰:……”曰你妹!
……
一群人叫囂著,唧唧喳喳地引經據典,狂說一通,只見唾沫橫飛,美景失色。楊岩一派自然不肯就此罷休,於是也引經據典予以反駁。於是,一場由李子寧挑起的關於“學問是存在於書本,還是存在於市井”的辯論在南山書院前山的亭子裡異常罕見地開始了。
而作為始作俑者的李探花則是掩面駭然,他算是知道什麽叫被唾沫淹死了。一幫書生,有的一輩子沒刷過幾次牙,滿嘴口臭,偏偏唾沫亂射,卻又句句之乎者也,酸得讓人牙疼。李子寧拉起無限仰慕眾人的夏荷、管秋兒就要逃之夭夭,不料早有人注意他了,在他剛跨出去三步的時候,眼前人影一閃,李子寧抬頭看時,卻是那位蘇博蘇相公攔住了去路。
李子寧想都不想,就要一腳踹過去。反了你了,還敢攔老子的去路?沒有一斧頭劈了你,算你小子祖上燒高香。不料人影又一閃,他們中間多了個書生,李子寧認得這人乃是最先跳出來幫自己的小子,倒是不好跟著一起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