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陽光明媚,清風微微。大壩上小孩在嬉戲,不遠處有書生小姐踏青玩賞,更有那老農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悠悠揚揚的傳向四面八方。 李子寧穿著一身白色的睡衣,弓著身子,喘著粗氣,坐倒在一塊大石上,呆滯的眼神跟著河岸邊的柳枝兒囫圇搖曳,光著的雙腳有一半埋在泥沙裡,那股子清涼的泥味從腳底直透心窩,是如此的真實。
“大……大人……”“老爺……”
身後不斷傳來陣陣呼聲,讓李子寧幾乎抓狂。
穿越?昔日在李子寧的眼裡,那是多麽可笑和玩味的字眼。他相信,要是有誰敢在他面前信誓坦坦地說起這兩個字有那麽一點點真實性,他李某人最直接的反應就是拔出後腰的斧頭,送那人去“穿越”。
然後很優雅的吐一口唾沫,再集合所有兄弟,在死者面前跳時下風靡全球的《江南style》,以祝賀這位仁兄被“穿越”這個金蘋果砸中。
李子寧抬手厭煩地拔開披散的長發,轉頭看了一眼漸漸逼近的一眾衙差,雙眼露出一抹凶光,“嘿嘿”的低笑兩聲,心底似乎在醞釀著一起酣暢淋漓的“運動”,卻不知道突然又想到了什麽,眼皮一耷拉,頹然放棄了。
老天在開玩笑嗎?對於“穿越”之前所發生的事,李子寧闈莫如深,他怎麽也不會承認自己會輸給猴頭那老王八。
猴頭是鐵錘幫的頭子,當年李子寧的“革命領路人”。他們之間的關系,外界眾說紛紜,有羨慕嫉妒恨的說他們蛇鼠一窩,狼狽為奸;有自我感覺良好的說他們貌合神離,遲早反目。
隻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的確是從一開始就針尖對麥芒,一見面就往死裡掐,就像對方睡了自己的老婆,欠了自己幾個億一樣。
“坨子,你什麽時候娶媳婦?”這是李子寧看見猴頭的問候語。
猴頭的大名叫李子坨,從字眼上就可以看出來,他和李子寧絕對關系菲淺,不是直系親屬,就是遠房表親。
“怎麽?就你這一口黑牙,還想娶我女兒給老子當上門女婿?也不照照鏡子!我呸!”猴頭一雙單鳳眼,眼珠子一轉,不知道秒殺道上多少英雄豪傑,有那膽小的,隻是眼皮一抬,對方就嚇的大小便失禁,可偏偏在李子寧這裡完全失效。
“嘿嘿!”李子寧身邊的人都知道,隻要老大發出這兩個音調,那代表著即將有一場地動山搖的“運動”掀起,“我一直在準備著給你買一頂綠帽!哎!別不識抬舉!江湖上僅此一頂,別無分號!”
猴頭的老相好是他的青梅竹馬,如同龍之逆鱗,觸之必殺。
“我頂你個肺…..”猴頭的錘子如同小李的飛刀,來無影,去無蹤。
“歡迎……歡迎……”李子寧的斧頭如同天外流星,光芒乍現,不可琢磨。
“這是做什麽?兩兄弟……”有恰縫其會的和事佬上前勸架。敢攬這活的可不是一般人,乃是道上知名的前輩,平日裡皺皺眉頭都能引發地震的主。
“你爺爺才和他是兄弟……”兩人異口同聲地暴喝打斷。
“呃~~!”和事佬暗地裡擦一把冷汗,尷尬地接著道,“怎麽說也是血脈相連……”
“你兒子才和他血脈相連……”兩人又是同時怒罵。
和事佬聞言,臉色一下綠了,前面罵自己是他們的孫子,現在又說和自己的兒子血脈相連,那不是變著法兒說自己的兒子不是自己親生的嗎?
打吧!麻拉隔壁的!最好兩敗俱傷!老子就地挖坑等著!一下埋倆,
省時省力!哼! 不知道是老天爺打盹剛醒,正迷糊的當口呢,還是和事佬的詛咒起了效用,兩人打出了真火,李子寧斜躍而起,手中的斧頭眼看著將猴頭開瓢,電光火石間,卻突然感覺自己雙眼一黑,左腦傳來一股大力,讓他直直的摔了出去。
“噗”的一聲,揚起一地灰塵。現場幾千號人,在這一刻突然一靜,就連當事人猴頭也呆在當場,愣住了!
所有人都以為李子寧技不如人,被猴頭一錘斃命,隻有和事佬雙眼一凝,清楚地知道,當斧頭臨身,卻在距離猴頭頭皮一寸的當口“刷”的停住了,否則,此刻倒在地上的當是另一個人,當真是神呼其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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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寧如同做了一個長長的夢,當他猛地醒過來時,就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古色古香的房中,身邊的人和事不但完全陌生,就連自己那引以為傲的一口黑牙,也變成了滿口皓白!
稱呼自己的人,不再是“老大”,而是“老爺”!良久之後,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縣太爺!爺你妹啊爺!
李子寧恍然醒悟,自己居然靈魂穿越,附身到了這具“老爺”的身上!
那個金黃熟透的蘋果,如今很榮幸的砸在了他李某人的頭上?每當想起這個,李子寧就一陣抓狂。
“夏荷……”這是照顧他起居的丫鬟,十三四歲的樣子,如墨的黑發左右分開,然後挽成兩個黑饅頭貼在腦袋瓜的兩邊,標準的丫鬟裝扮。桃紅的臉蛋掛滿了稚氣,一雙清澈的大眼撲閃撲閃,如同兩顆迷人的黑鑽,人前人後流露的都是滿腔無處發泄的憤怒和不滿,也許隻是礙於李子寧,才一直強忍住了。
“是!老爺!”夏荷剛煎好藥,服侍李子寧喝下,閑不下來的她此時正站在一張椅子上,小手握著細長的竹竿勾拉屋頂上的珠網,聽到叫聲,連忙跳了下來。
李子寧聽這稱呼就一陣眼花,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才無語的換上一個笑臉,道:“問你幾個問題……”
“啊?這麽快?可是……可是……”還不知道要問什麽呢,小妮子聞言就立刻如同那霜打的茄子,眼神閃爍,結結巴巴起來。
“什麽這麽快?你可是什麽?難道你知道我要問你什麽?”李子寧一頭霧水。
夏荷咬著下唇,微微點了下頭,然後將頭一低,直到不能再低才停住了,青蔥似的小手使勁地揉著衣角,心裡想的卻是:“要死拉要死拉!這幾天一直擔心老爺,要背的書沒背,以前背過的現在也一個字都記不住了!本以為還得兩三天呢,現在卻如何是好?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那你說說我要問你什麽……”李子寧見狀,樂了。
“《三字經》……”夏荷的聲音細如蚊咬,大異平時的大嗓門,“……奴婢就隻記得前面兩句了……”
李子寧聞言,不可置信的目瞪口呆。一雙眼瞪著,如同一對銅鈴,一時間忘記了原本要問的話。這幅凶相恰好被夏荷偷瞄的余光掃到,登時嚇得一哆嗦。
“錯了!我沒問你這個……”李子寧頗有點淚牛滿面的衝動。
“啊!!~~~不是問功課?”小妮子滿臉喜色,驚呼著卻又似乎不可置信地反問,“真的不是問功課?”
李子寧微笑著狠狠的點了一下頭。這造的什麽孽呀,早晨八九點鍾的太陽居然被一本《三字經》摧殘得差點提前步入夕陽紅。
小妮子喜動顏色,原本散溢的青春活潑的氣息再次複返,讓李子寧忍不住伸手擰了擰她可愛的臉蛋兒。
“可是,不是問功課,奴婢還有什麽連老爺也不知道的事情呢?”在夏荷的眼中,李子寧上知天文地理,下知詩詞歌賦,高中甲榜探花,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因此,又疑惑地看向李子寧。
“我叫什麽?”李子寧還是不習慣自稱“老爺”,萬惡的封建社會好不容易才被推翻,如今的他隻感覺自己是從井口掉到了深井的泥濘裡,心有余而力不足。
“啊?!~~~”夏荷瞪著大眼,慌了神,手忙腳亂的伸手想揉揉李子寧的太陽穴,卻又擔心自己不小心觸犯了天上的文曲星,語無倫次的將連日來壓在心口的話語全倒了出來,“老爺居然被傷的連自己叫什麽都不記得了崔家的惡奴當真是狗膽包天……”
“說什麽呢?誰說老爺我不記得了?”眼見這丫頭處在狂暴的邊緣,深怕自己的這番做作驚動了其他人,連忙將她一把拉住,李子寧難得地硬著頭皮給自己冠上“老爺”的稱謂。
夏荷定定的望著李子寧,似乎在他的眉宇間搜尋著能夠證明李子寧不正常的蛛絲馬跡。
“你叫夏荷,沒錯吧?主簿叫管一鳴,縣丞叫劉揚名……”李子寧沉默了三天,早將一乾人等記得一清二楚,此時一一道來,就連看大門的衙役都沒落下。
李子寧心頭此時卻在抓狂。這些天因為他縣太爺的身份,病情有所好轉,縣衙上下人等都來探望,身邊的人喝來呼去,因此記住了。可是愣是沒有一個直呼他大名的大佬,不是“大人”就是“老爺”。
夏荷長長的呼了一口氣,原來老爺真沒事。盡管小妮子心頭還在疑惑,但還是老老實實地答道:“老爺姓李,名無雙……”
“什麽?李無雙?!”李子寧大吼。原本聽著姓李,李子寧還暗呼了一口氣,可是聽到名字居然叫“無雙”,沒來由的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如果猴頭在一邊,一定要樂死了,因為他勢力范圍內最大的一家紅燈區的姐頭就叫無雙。那姐頭是一奇葩,眼大,嘴大,胸大,屁股大,順帶的鼻孔也大!無怪呼李子寧有跳河的衝動。
“嗯~~?”夏荷眼皮一跳,以為自己說錯了,偏著腦袋瓜子想了想,沒錯啊,於是懷疑的神色再次開始蔓延開來。
“喔!!第二個問題:現在誰是皇上?”李子寧還好反應的快,回過神來發現不對連忙拋出下一個問題。
夏荷一臉怪異,但還是答道:“皇上啊!”
“我問的是姓名!”
怪異之色更濃了,夏荷眨巴著一雙大眼,思索了一會才答道:“明德帝!”
“老爺我問的是姓名!”李子寧感覺自己快瘋了。
夏荷望著色厲內摁的李子寧,怯怯地道:“奴婢不知!”
“不知?”李子寧一怔,隨即釋然,想她一個小丫鬟,的確所知有限,“今天的事,別和任何人說起,否則!老爺我就要天天考你的功課!《三字經》過兩天再考你!好了,你下去忙吧!”
好吧,沒錯!他是黑幫頭子!可他除了仗勢欺人,斬草除根,禍及家人外,真的沒乾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
開賭場、收保護費,合理合法!沒這兩樣,那還配得上“黑社會”這三個字的頭銜嗎?
在全世界的黑幫頭目中,他可以很自豪地誇一句:偏偏君子!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擁有藝術家的靈魂,教育家的胸懷,文學家的素養……
可他真的沒想過,有一天他居然拿《三字經》來恐嚇一個小妮子!
連哄帶嚇的將夏荷打發走,又自我鄙視了一番,李子寧才擰著眉頭將自己腦海中歷朝歷代的皇帝過了一遍,最後傻眼的發現,居然沒有一個的年號叫明德!
這究竟是什麽朝代?如此成熟健全的科舉制度當是唐朝以後的,李子寧隻能暫時如此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