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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海洗劍錄》第175章 牽線 三
  若要人前顯貴,必要人後受罪。
  懷恩從坤寧宮裡走出來,身份也由皇帝面前的“老奴”變回了宮中的“老祖宗”。這種轉變在他來說每天都要經歷十幾次,早已經習以為常,有時午夜夢回,他也會迷惑,因為宗族旁親牽連,自己得了這麽一個殘破的身子進了宮,然後機緣巧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這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如果老天爺再給自己一次機會,自己是更想有個平淡庸碌的人生,還是如今天這般身居高位,叱吒風雲?
  小宦官將轎簾撩開,懷恩坐了進去,轎簾放下的時候小宦官低聲的問道:“老祖宗,咱們回司禮監嗎?”
  “去尚膳監。”
  “是。”小宦官答應一聲,隨即吩咐起轎。
  在這皇宮大內,能騎馬坐轎的除了皇族以外便只有七人,其中五個是那與國同休的五位國公爺,另外兩個一個是文淵閣首輔大學士萬安,還有一個就是他這司禮監掌印太監。
  轎子晃晃悠悠的走著,兩刻鍾的功夫,隨著一聲“落轎”又穩穩地停下了。
  “老祖宗,到了。”小宦官在轎外低聲的說了一聲。
  懷恩“嗯”了一聲:“去通報一聲。”
  小宦官去了,又過了片刻,腳步聲音由遠及近,卻是徐孝天迎出來了:“懷恩公,哪陣香風把您吹來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懷恩走下轎來,笑道:“尚膳監和司禮監離得不遠,說起來咱倆還是鄰居,有什麽迎不迎的。”
  兩人走到近前,懷恩又道:“徐公,與咱家走走如何?”
  徐孝天笑道:“懷恩公有請,哪敢不從。”
  懷恩回頭讓幾個隨行在這裡等著,便與徐孝天向前走去,也沒什麽目的和方向,就是慢悠悠的走著。
  天寒地凍,風呼呼的吹著,懷恩不說話,徐孝天看得出他有心事,也沒說話。
  半晌,風小些了,懷恩才呼出一口氣,開口道:“徐公,我剛剛有些心軟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徐孝天並不明白。
  懷恩接著道:“剛剛咱家從坤寧宮裡出來,皇上在為娘娘擦拭身體。這些事本來應該是咱們這些奴婢輩的來做,可陛下卻執意親力親為,每日如此,咱家看著,心中說不出什麽滋味兒來。
  不錯,你我所為確實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可是啊,咱家剛剛也不知怎麽了,就忽然想,這江山社稷與陛下又有什麽乾系呢?他想要江山,但更想要他的那個小家。
  咱們做奴婢的最重要的就是一個忠心,可現在咱們的所為,對得起天下,卻實在稱不上一個‘忠’字,實在愧對陛下往日的信任。。。”
  徐孝天停下了腳步,一貫笑呵呵的胖臉陰沉了起來:“懷恩公,那你又要如何呢?”
  懷恩看著徐孝天,微微仰頭看著天上的青天白日:“咱家也不知道。”
  “既然不知,那便由徐某說給你聽吧。”徐孝天逼近一步,語氣有些冷漠:“皇上與貴妃娘娘的感情咱們都看在眼裡,不管外界如何傳聞,但這份感情確實當得起真金火煉,感天動地。
  可是皇上終究是皇上,他既然坐上了這個位子,那便一定要擔負起這個天下,他想不想要他的小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他有一步行差就錯,那這天下有無數人便活不下去了。”
  懷恩眨了眨眼睛:“或許吧。”
  “或許?”徐孝天冷笑一聲:“周之幽王、唐之明皇、宋之徽宗,前車之鑒,又豈是‘莫須有’?而且,若要徐某來說,今上比這三位錯的還要離譜,假以時日,所釀禍患還要更為不堪!”
  “皇上這些年雖然稱不上勵精圖治,但外平韃靼,內壓文武,貪腐之風雖重了些,可咱家在司禮監是看得到的,老百姓的日子比洪武永樂年間也是強了不少,你說的禍患咱家沒有看到,也不覺得會看得到。”
  “虎毒不食子!”徐孝天打斷了懷恩,一字一頓,又道:“萬貞兒不給大明留後,殺了多少皇子?皇上真的不知道嗎?他知道,他全知道,可他不想、不敢、也不願去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后宮乾政,呂後之亂已經近在眼前,就算勉強壓住了,可再過幾十年呢?皇上駕崩之日,重演八王之亂也並非妄言,到時候誰可做周亞夫?你懷恩嗎?就算你是周亞夫,漢景帝又在何處?
  懷恩公,如果你現在突然反悔,想要收手,你可知是什麽後果?
  咱們這些人的生死暫不去說。於天下,你埋下了大亂的禍根,對不起黎民蒼生。於皇上,你更是將他唯一的子嗣送進了鬼門關,斷他血脈傳承!”
  說道此處,徐孝天忽然上前抓起了懷恩的腕子:“你隨我來!”
  大步向前,走過幾處宮殿,一柱香的功夫,兩人來到了一處院落前。這是徐孝天的居所,懷恩自然是認識的,也明白他的意思。
  站在牆外,徐孝天松開手,轉過身來,慢慢的閉上了眼睛:“懷恩公,能聽到嗎?”
  風聲又起,將院中屋內細若蚊吟的讀書聲送進了兩人的耳中。
  徐孝天呼出一口氣,語氣莫名:“五歲的皇子,在一個太監的屋子裡坐在一個板凳上讀書。他不敢出太大的聲音,因為他要躲避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
  每日裡陪在他身邊的只有一隻貓,一頭驢。
  他也喜好玩耍,但他的天地只有這巴掌大的地方,而且他也不願去玩耍,因為他知道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徐孝天睜開了眼睛,直視懷恩:“你,懷恩,你可是要取他性命!若如此,那你現在便進去把他殺了如何?也算是給他一個痛快,省的受那鶴頂紅的苦楚。”
  懷恩看著徐孝天,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搖搖頭,隨後又轉身邁步:“說的簡單,我真進去了你還不跟我拚命?我可不敢說便能穩勝於你。
  張敏那邊兒再等等吧,一個月的時間就好,下個月是娘娘的生日,好歹讓皇上再為她過個生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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