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舅媽的聲音又飄進了後廚:“大少爺，你稍等會兒，我去叫書寧下來。江淮！磨蹭什麽呢！茶呢！”

　　江淮端起煮好的茶，走回廳室，給洛蘭和他的管家斟上茶水。

　　洛蘭端起茶杯，輕輕搖晃，一邊晃一邊說:“我記得有人信誓旦旦，說我若不走，就要對我不客氣來著?”

　　他挑釁地看著江淮，手中茶杯傾斜，剛滿上的茶水轉瞬被倒了個乾乾淨淨。

　　洛蘭見江淮低頭不語，繼續挑釁說:“你不是很硬氣嗎，怎麽突然慫了呢?”

　　管家接過話頭:“說到底只是江家的一條狗，主子都舔成這樣了，狗還能硬氣的起來嗎?”

　　江淮依然低頭不語。

　　洛蘭卻撫掌笑了起來:“你說得很對。這個肥婆娘，我還以為有多難搞定，不過是我穿爛了拿去重鑄的破甲胄，你瞧見她那樣沒?要是我說今天洞房，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女兒送到我床上來！”

　　他說得肆無忌憚，完全不在乎被江淮聽去，日後拆穿他。他的自信並非毫無根據，以江淮在江家的地位，他舅媽根本不會相信他的一面之詞。

　　不過他的話激怒了江淮。他抬起頭，死死盯著洛蘭。

　　洛蘭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你看你看，這條狗有反應了！哦，明白了，你是不想自己的妹妹被我糟蹋吧！哈哈哈——”他大笑幾聲，隨即湊到江淮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我實話告訴你，你妹妹江書寧，我還真沒別的企圖，只是想玩玩而已。”

　　洛蘭說完，立刻退開兩步。他怕江淮怒火攻心，暴起發難。兩人站得很近，江淮如果突然動手，他雖是五級準武士，卻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躲開。

　　可江淮卻出乎意料的毫無反應，忽然，他嘴角上揚，竟是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洛蘭被他笑得發毛。

　　江淮歎了口氣，仿佛自言自語般，說:“果然是老了，要是十年前你敢這樣跟我講話，我一定打爛你的嘴。”江淮說完，不再理他，一個跳梁小醜而已，留他一條狗命，日後聖戰來臨，還能充個炮灰，何樂不為呢?

　　洛蘭聽得一頭霧水。十年前?十年前你不過四五歲，拿什麽打爛我的嘴?

　　他正想繼續挑釁，忽然一條圓滾滾的身影呼啦啦地從樓上跑了下來。

　　江書仁一邊飛奔一邊喊:“洛蘭哥，聽說你給我帶了甲胄?”他用前所未有地速度下樓，一眼就看見了木箱中的甲胄。

　　“這是給我的嗎?”江書仁盯著甲胄，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一眨眼，甲胄就要飛走了似的。

　　洛蘭又換回了禮貌溫和的模樣，說:“當然是給你的。你去試穿一下吧，不合身告訴我，我讓工匠給你改。”

　　江書仁大喜，興奮得渾身的肥肉都在顫動。他彎下腰，想要抱起木箱，怎奈木箱太沉，他憋得滿臉通紅，木箱仍然紋絲不動。

　　管家趕緊招呼仆從幫忙抬上去。

　　表舅這時叼著根卷煙，慢條斯理地從二樓走下。

　　“爸，你快點，快點！”江書仁連聲催促。

　　表舅下到最後幾個台階，江書仁已經急不可耐，上前拽住表舅的手臂，用力往下扯。

　　表舅幾乎是被他拽下來的，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摔倒在地。好在江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表舅。

　　“這孩子！”表舅臉上閃過一絲不快。

　　江書仁毫不理睬，表舅一落地，就趕緊招呼仆從將木箱抬上樓。

　　洛蘭上前行禮:“江叔。”

　　表舅點點頭，吐了口煙氣，說:“是我們家的誰啊，這麽大面子，能讓大少爺放棄晨練，一大清早地跑來寒舍請安。”

　　洛蘭恭敬地說:“我是來提親的。”

　　“提親?提誰的親?大少爺莫不是看上了我那賤妻?”表舅故意裝傻充愣。江淮在一旁聽了，不禁笑出聲來。

　　洛蘭的臉色明顯黑了一下，但他立刻隱藏起不快，說:“江叔說笑了。我是來向書寧提親的。”

　　表舅不作聲，深深地吸了口煙，才說:“書寧不過十四歲，談婚論嫁，未免太早。”

　　“早什麽呀！我當年不就十四歲嫁進你江家的嗎?”舅媽尖利的聲音傳來，“看看我們家書寧，早就是亭亭玉立的大閨女啦！”

　　眾人抬頭，之間舅媽和江書寧一前一後從樓梯上走下。

　　江書寧顯然在舅媽的威逼之下進行了一番打扮，穿上了通常只在節慶日才穿的米色絲質長裙。這身長裙更襯托出她身材的修長，微微隆起的胸部勾勒出一條柔和的曲線。

　　一頭黑色的齊腰長發順滑地垂落，她眼眸低垂，粉嫩的臉頰未經脂粉的修飾，卻更彰顯出少女的稚氣和清純。

　　洛蘭的視線落在江書寧身上，就再也收不回來，他目光中透著明目張膽的渴望和貪婪，看得表舅不禁微微皺眉。

　　洛蘭在鎮上的名譽一向不好，尤其在男女之事上，更是聲名狼藉。表舅一上來就明裡暗裡地拿話嗆他，也是因為這個。

　　舅媽拉著江書寧走到洛蘭身邊，說:“書寧啊，不用媽給你介紹了吧。你和洛蘭大少爺每天一塊學習，應該是熟的不得了吧?”

　　江書寧俏臉漲得通紅，小聲說:“也沒有，我們在學院，沒什麽往來。”

　　“嗨！那就是你的不對了。”舅媽責怪道:“洛蘭大少爺可是我們鎮上最有天賦的武士，連遲陽學院都巴巴地請他去上學呢！多少少女想親近而不得，你這近水樓台的，怎麽也不好好珍惜機會?”

　　“咳咳！”表舅一聲咳嗽，接過話茬說，“洛蘭，你還是請回吧。這門婚事，我是不會答應的。”

　　“你瘋啦！”洛蘭還沒吭聲，舅媽已經叫了起來，“書寧能攀上大少爺，這是多大的福氣！”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

　　表舅怒不可遏，氣得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你是有多賤，才能說出這麽不要臉的話！我告訴你，將來不管誰娶了我的閨女，哪怕是國王，那都是他的福氣！我江家的閨女，從來不需要高攀任何人！”

　　表舅的話擲地有聲，所有人沉默。

　　江書寧咬了咬嘴唇，低下頭，一言不發。

　　舅媽捂著臉，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將她抽得暈頭轉向，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扯著喉嚨喊道:“好你個江景時！你敢打我！我告訴你，書寧不僅是你江家的閨女，也是我蔣家的閨女！我讓她嫁誰，她就得嫁誰！”

　　“你——”表舅身體一晃，有些站立不穩。江淮趕緊扶住。

　　舅媽得勢不饒人，繼續吼道:“江景時，你就是死鴨子嘴硬，你要真有本事，就像洛蘭大少爺一樣，拿出三百枚金幣，給書仁打造套甲胄。可你拿不出。三百枚金幣，你知道那是多少嗎?你恐怕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吧！”

　　舅媽兀自喋喋不休。表舅大口呼吸，他年紀大了，又長期吸煙，此時怒火攻心，導致呼吸不暢。江淮扶著表舅坐下。

　　洛蘭見狀，心知要打破僵局，必須從江書寧入手。於是說:“書寧，我對你是一片真心，沒有半點虛假。只要你願意嫁給我，等我進入遲陽學院，便會向院長推薦你和書仁。到時候，咱們三個又能一起切磋練武了，多好！書寧，你給我個答案吧，願意還是不願意?”

　　江淮肚子裡一聲冷笑，心想:你以為遲陽學院你家開的?讓誰去誰就去?

　　江書寧抬起頭來，說:“我——”

　　“書寧，你可得想清楚了。”舅媽在一旁攛掇，“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你弟弟考慮。他可是要成為武士的，遲陽學院對他幫助多大你不會不知道吧。”

　　江書寧沉默了。她不想嫁給洛蘭，她知道他的名聲有多差。可是不答應的話，媽和書仁都會恨死我吧?尤其是書仁，他總念叨著遲陽學院遲陽學院，要是讓他知道，因為自己的緣故，讓他錯失了進入遲陽學院的機會，他一定會一輩子都懷恨在心的吧?

　　舅媽仍在滔滔不絕地勸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媽！”江書寧忽然開口，問:“您就這麽希望我答應嗎?”

　　舅媽愣了一下，隨即說:“不是我希望你答應。從各方面講，你都沒有拒絕的理由啊?要是你媽年輕的時候也有這麽好的機會，我絕對不會嫁給你爸！”

　　洛蘭掃了膀粗腰圓的舅媽一眼，忍不住一陣反胃。

　　江書寧再次沉默。她知道，媽說的沒錯，洛蘭除了名聲不好，各方面都很優秀，自己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但……就這樣草率答應，將十四歲以後的人生都賭在一個聲名狼藉的浪子身上嗎?

　　她緊咬下唇，紅潤的唇色因她用力的咬合而微微發白。

　　忽然有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決定，要為自己而做，才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