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失澗,縱深超過百丈,深不見底,只有蒙昧的霧氣縈繞其間,結成乳白色的霧團,遮斷視野。
崩騰的蠻禺河行至此處,跌落而下,形成寬逾十丈的巨大瀑流。轟鳴咆哮,震耳欲聾,氣勢恢弘攝人心魄。
不時有鴻雁清鳴,從山澗深處傳來,清亮遼遠。
黑褐色的羽翼乘著長風飛馳,從極遠處飛來,卻忽地停住,生生固定在半空。連帶著嘹亮的清鳴也一並啞住。
大雁眼瞼翻動,轉動瞳孔四處張望。卻無法辨清自己所處的狀況,艱難地拍打翅膀,伸出爪子,肌肉骨骼卻被勒得變形。
這山巒間縈繞的霧氣,哪裡是什麽白霧,分明是一綹一綹,凝結成團的蛛絲。隨風飄散,宛若雲團棉絮,人畜無害,綽約動人,宛若仙境的模樣。
一道兩道,捋在身上尚且無礙,但是一旦累積起來,便會將誤入其中的生物包住。堅硬宛若縝密的金屬絲織物。
忽地,綢絲扯動,漫天的雲絮聚攏過來,朝一個方向匯集。大雁轉動眼瞳,猛然開始劇烈掙扎。
那個方向,赫然是一座巨大的山洞,開在陡峭的崖壁上,黑暗無光,只有八隻鮮紅的燈籠,次第排成兩列,靜謐燃燒。
大雁驚鳴,到底也是常年啖食濃鬱靈氣生長的大荒妖獸,玩了命地撲棱翅膀,漫天罡風卷動,形成風刃在它身體周遭絞殺繞轉。忽而掙脫束縛,羽翼一展,就要朝天空飛去。山洞中又是一蓬絲霧噴出,朝著大雁當頭罩下。鳴聲一啞,便徹底消失在黑魆魆的洞口。
一隻磨盤大小的生物,從洞中爬出,山嵐吹散雲靄,讓一絲天光照在它身上顯露真容。原來是隻狼蛛。八條蛛腿像是鋒利的刀鐮,一路爬來留下一串一串深深的鑿痕,緊密牢靠。渾身披滿堅硬宛如鋼鐵的鬃毛。
複雜縝密的口器不斷咀嚼,淅淅瀝瀝的鮮血從中淌下,在身下積了淺淺一灘。
八隻瞳孔印著八方視界,每一方都雲絮飄渺。它的每一根蛛腿上,都牽了一根細絲,飄飄曳曳地與山巒間的雲霧相連。時刻注意著這片天空的動向,每一隻誤入其中的獵物,都會給它的修行帶來極大的補助。
妖獸與人一般,在修行的初級階段,都要通過大量的進食,補足氣血。以至於積攢足夠的元精,煉精化氣。
若不進食,便會被其他妖獸吞吃,這點它在胎腹中便牢記於心,方才得以降生。直到它來到這片山澗,逐殺亡命的生活,才稍稍放慢節奏。
念叨著將使命銘記於心,嚼食完口中的獵物,它的八條腿竟然往外一癱,八隻眼瞳逐漸合攏,昏睡起來。
“謔!”
洞中忽然一聲輕響,一個人影落了下來。
它他攀著岩壁而下時,就像一隻黑色的壁虎,動作迅捷。
他望了望雙手,“不到一天的功夫,便能恢復到這種程度,不愧為仙道典籍。”
若有修行有成者在周圍,一定能一眼看出,這孩童囟門之頂,始終繞著一座鬥子,接納元氣,源源不斷灌入。形同一座移動的氣旋。
吞火訣跳過了煉精化氣的階段,直接讓修行者引氣入體,修行起來極為迅猛。當然若是依照正常方式修行,這一步參悟,極為困難。凡人即便枯坐百年,也未能明了其中奧旨。劍符在他識海中扣入的爐灶,有著“醍醐灌頂”的功效。
路遠暝拍了拍昏睡的狼蛛,露出滿意的神情。
這半日,他先是花了一個時辰觀察蛛妖的活動范圍,
捕食方式,狩獵習性。接著捉住了幾隻大雁,用魚鰾填了山間藥草磨成的麻藥,然後塞入大雁胃中。依序放生,投入山澗,正好落入蛛妖口中。 妖獸又與人不同,天生懂曉一定的吐納手段,只需要不斷進食,便可穩步提升。這也是,靈氣充裕的情況下,妖物總能壓製人類,橫行無忌的原因。但是到了高等境界,便要憑借修行來的本事了。
路遠暝一連喂了它九隻大雁,二十來斤重的藥草,方才將它麻倒。在山蛉奎的記憶中,這種藥草的葉子只要抿上一口,便能讓一名成年男子躺上一整天。效力極為生猛。但即便如此,怕也只能讓蛛妖休息半個鍾頭。
掌心忽地一陣刺痛,路遠暝驚叫一聲,“嘶!毛上有毒!”
他的手掌上扎了一片細細的絨毛,絨毛根處一片灰黑之色,皮肉飛速翻卷,淌出腥臭膿血。
然而事實上,這隻蛛妖乃是無毒之物。只因它吃喝拉撒,都在這片蛛絲氅裡,各種糞便穢物混合在一起,產生的毒菌霉變非同小可。被狼蛛一滾,沾上鬃毛,又扎破皮肉,混進他的血裡,便顯了真章。
路遠暝現在雖然借著靈笈之威,能夠役使內氣,短暫超脫肉身桎梏。但自身的肉軀實在太弱,連這點侵蝕都架之不住。
皮膚驀然騰起一片赤紅,像隻煮熟的大蝦,路遠暝張口猛然噴出一口烈火,將被侵蝕的右掌的吞沒。熾熱炎勁內蒸外烤,飛速滅殺入體的毒菌。
喀拉——
洞口碎石滾落,那隻被麻翻了的狼蛛,竟在這個時候,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八隻猩紅的眼瞳,將幽暗的洞穴照得詭秘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