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謝地。

　　這些天這麽多麻煩事，到了現在終於有一件事還算順心。這個名叫陳伊涵的姑娘，很可能成為這個局面的解藥。

　　“好，好的，小夥子，你聽清楚。我現在請你，把你目前知道的所有事——和她媽媽有關系的——全都告訴我們。要快。”楊嵐說道，“你知道剛才在這條街上發生了什麽吧，你一定知道吧?我們很需要具體的信息，我們需要知道來龍去脈。我們是警察，不是神仙，不可能清楚這其中背後的一切，我們需要了解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說吧孩子，不要怕，你知道什麽，全都說出來就好。”

　　這個小夥子看起來眼神有些飄忽，好像一時之間沒有弄清楚情況。

　　楊嵐歎了口氣，說著:“你們最好快點，警方需要信息。實話跟你們說，現在的情況非常危險……如果我們一直摸不清楚情況，一直找不到有效的方法，我們就會采取強製性的行動了……”

　　“什麽意思?”那姑娘應該是能聽出來，楊嵐話裡有話。她突然伸出手拉住楊嵐的胳膊，“你什麽意思?你們要幹什麽?”

　　“你應該知道吧……你母親剛才殺了二十多個人，這已經是極端危險的情況了。按照常理來說，我們……”楊嵐自己都覺得，這樣對這個女孩說話，實在有些殘忍，“……唉，我是說……如果她再做出什麽動作，對現場的人造成威脅，那麽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擊斃她……所以，如果你們……”

　　“你們敢！”那姑娘像狼一樣撲過來，扯住楊嵐的衣服，再次大聲地喊著。這次她的反應更為激烈，周圍十幾個人拉著她，都有點拉不住。也不知這個瘦小的姑娘哪裡來的這種蠻力。“我媽媽不是那樣的人！你們一定搞錯了！”她這樣喊著。

　　“……那就把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現在也只有我們能幫你，不要隱瞞任何事情，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我跟你說不清楚！不是你們能幫我……現在誰都幫不了我，也更幫不了我媽媽。你們現在唯一的選擇是放我進去，讓我去和我媽媽說。你根本不知道她身上有什麽力量，你根本不知道，剛才從她眼睛裡射出來的藍光，到底代表著什麽。這背後是一個極為複雜的秘密，我一時半會和你講不清楚。”

　　這個名叫陳伊涵的姑娘雖然言語上比較激烈，但是楊嵐能聽出來，她非常有想法，而且非常固執。楊嵐不能完全理解她說的這些話，只是感覺，這背後有一個複雜的故事。現在是危急時刻，她可以花時間解釋這一切，但是這會影響行動的進程。

　　按照她的話來說，她自己才是是解決這場混亂的最佳方案，甚至是唯一方案。

　　一個公共場所濫殺無辜的母親，一個執著的女兒……這會行得通嗎?說實話，楊嵐心中，這真是一個有極大不確定性的解決方案，實在有些令人頭疼。楊嵐從根本上不相信，這個事情是可以通過一個女兒的勸導來解決的。

　　只不過，這個辦法好像也沒有太多後果，倒是可以做為一種嘗試。

　　如果，陳伊涵能幫助警方達到目的，將那個廣場上的女人捉拿歸案，那楊嵐可能真的願意給她一個機會。

　　楊嵐停了一會，用自己的沉默，來讓陳伊涵冷靜。他開始盯著她的雙眼，看了良久，才低聲問她:“你確定要這麽做嗎?”

　　“我確定，”她聲音穩定而堅決，“讓我進去說話，讓我來負責把她穩定下來。之後，你們把她帶走，

按照你們的程序處理。在我回來之前，你要和我保證，在場的任何人都不要開槍。”　　楊嵐沉思良久。

　　“姑娘，你應該知道，其實我們把她抓捕回來之後，她的判決也將是……”

　　“明白，”陳伊涵好像已經在心中醞釀出了一個答案。“之後的事，我們可以之後再說。”

　　又是一陣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待楊嵐的決定。

　　楊嵐在做了最後一番權衡之後，說道:“給她個機會，讓她去試試吧。”

　　在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出去的時候，李唐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問楊嵐:“這就是你說的解決方案?”

　　“你聽好，”楊嵐咽了口唾沫，他也非常緊張，“這相當於一種談判。那個陳璐能殺多少人，你也看到了。如果她女兒能去把她穩定住，我們才有唯一的抓住她的機會。”

　　“你就這麽信一個小姑娘?……比如說，你會聽芷妍的話嗎?”

　　“當然會！”自己女兒的話，楊嵐當然會聽。

　　“她讓你陪她去動物園，你陪她去了嗎?”

　　楊嵐咬咬牙:“沒有……”

　　“那這個孩子的媽為啥就要聽她的話呢?你怎麽想的?”李唐表示完全不能理解。

　　“……那反正也一樣。如果談不攏，我們還是要開槍的……我們總要試一試。”楊嵐說。

　　李唐一針見血地說:“所以，這姑娘要是沒起到作用，就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自己單親的母親，被一槍給斃了。她會因為沒有把媽媽救出困境，而一輩子活在悔恨的陰影之中。這些你想過嗎?”

　　“我他媽當然想過這些。”李唐這樣問他，顯得楊嵐好像一個罪人。他有些急了。楊嵐自己也知道這樣做的風險，可他真的覺得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他現在正在心中不停地祈禱，這個姑娘會走向自己的母親，讓她保持理智，讓她冷靜下來，和警方一起離開。一切都會按照預想的方式進行下去的。

　　陳璐活著，對所有人而言都很重要。

　　在前去找母親說話之前，她和她的男朋友進行了一次談話。那個男孩把她攬在懷中，像是在挽留。他又怎能挽留住她呢?在他們最終長久地擁抱之後，她孤身一人進入了包圍圈。

　　可以看出，她對自己母親的那股神秘力量，也是有所恐懼的。支持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的，只有她對母親的那份溫情。南北兩頭的警方全部被通知，所有人靜候這場“談判”的結果。

　　朝亭街徹底安靜下來，只能聽見一些未被關閉的音響從街道兩旁傳出微弱的聲響。兩個孤獨的人影開始慢慢接近。她的母親很快便發現了她。隨著她走近，母子二人在對視。最後，陳伊涵走到母親身邊，站定。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母親眼中的藍光徹底消失了。

　　她們開始說話。

　　“媽媽，沒事了。”楊嵐他們在陳伊涵的衣服裡放了竊聽器，以便探聽談話的進展。

　　“……意涵……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終於能聽到今天大鬧朝亭街之主角的聲音了，那個聲音原來也是在顫抖著，充滿了畏懼。

　　“媽，我全都知道了，”陳伊涵說，“仇恨讓您失去了理智。”

　　“我必須要殺了他……他一直纏著我，也終究有一天，他會纏著你……對不起，意涵，就忘了那個父親吧，也忘了我吧，把一切都忘了吧……”

　　“可是您現在殺這些人又是為了什麽啊?”陳伊涵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哭腔，顯得異常痛苦。

　　楊嵐和他的同事們都在聽著這次談話的內容，他們都在絞盡腦汁，試圖弄清楚這些談話背後的故事。楊嵐其實可以猜到個大概。郭璐很早就離了婚，孩子是離婚之前便有的，“那個父親”必然是這個離去的丈夫。

　　陳璐說他一直在纏著自己，還怕他以後纏著女兒，就想殺了他。從陳璐的語氣推斷，她應該在今天的事情發生之前，就已經把前夫殺掉了。如果說這件事還能找到些道理，那麽在朝亭街上殺掉二十多人又是怎麽回事呢?

　　警方和陳伊涵有相同的疑惑:“她殺這些人又是為了什麽?”

　　“我已經徹底不受自己的控制了……”郭璐說，聲音很虛弱，“我恨他們……我身上這種……這種力量……已經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只要我看到有誰，能讓我聯想到他……頭髮的樣子，衣服的樣式，眼神，大拇指的一個動作……所有的恨意都會湧上來……我對他的仇恨會傳遞到其他人身上……這是我無法控制的力量了……”

　　這是什麽意思?她說的力量到底是什麽?聽她的意思，好像是一種來自仇恨的力量。

　　楊嵐知道，因為仇恨而殺人，這種動機在這個年代不常見，卻總是存在的。可她說，自己通過某種聯想，就能把對自己前夫的仇恨，毫無理由地轉化到別人身上……這是一種變態的仇恨，簡直就像一種心理疾病。

　　最重要的是，難道她心中的仇恨，和她眼中的藍色光線有關，和殺人有關，和讓人變老有關?難道說這真的是一種超自然的能力?

　　“媽媽……認罪吧，去把一切都告訴他們吧……就當是為了我。我已經沒有父親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這話語太沉重，讓這夜晚好像愈發冷酷了幾分。那片廣場上，母子二人正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陳伊涵一定明白，即使是她媽媽主動自首，迎接她的也將是嚴重的判決。只是，這個女孩希望媽媽能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沒人能知道她小小的內心又何以能承受這樣的痛苦。楊嵐轉頭看了看那個保護她的男孩，發現那男孩正倚在車上，遠遠地望著遠處的姑娘，無聲地啜泣著。

　　“沒有用的，孩子。”那個母親說，氣若遊絲，“我已經無路可走了……媽對不起你。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