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在父親把哥哥逐出家門之後,他才把那古老的家族史一絲不苟的講給陳古聽。
陳戰是誰,在當時那個改變命運的下午,陳古還尚不知道。
當時她只是看到,在父親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一下子從躺椅上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有些發顫。他的眼睛裡放著光,有一些恐懼,更多的則是興奮。
那一刻,陳古和哥哥面面相覷。他們都知道,在他們的印象當中,父親從來不曾有過如此激烈的反應。他向來是沉穩的,處變不驚。這麽多年的經歷已經讓他滄桑,已經讓他有足夠的氣量去輕松應對任何的變數。只是,這一次,他慌了。
那個女人明明隻說了兩個字啊,明明就是一個名字而已。“陳戰”,是個陳姓不錯,可能是家族中的人?聽起來,就是一個平凡無奇的名字,又何以能讓父親如此激動呢?
多少年後,陳古才從父親口中得知這一切的來龍去脈。有關灰水鎮,有關《清仇錄》,有關王安城裡的新仇與舊恨,有關陳家人世代延續多少年,埋藏著的驚天秘密。這一切,宛如大壩決堤,猛烈地顛覆了陳古的人生。
她也是從那時才開始明白,為什麽父親從小到大,對他們兄妹二人都有如此嚴格的要求,一直是費勁了心思來培養;她同樣開始明白,為什麽父親對於陳氏繼承人的選擇如此嚴肅,為什麽陳氏家族能世代延續下去,成為王安城中和於氏家族並立的兩大家族。
起先不能理解的事,在她得知這一切的來源之時,終於被揭開了神秘的面紗。命運因此轉了彎,向一條充滿了迷霧與荊棘的密林走去。上天和陳古開了個巨大的玩笑,用命運牽著她走。
陳古別無選擇。
隱隱的,陳古能聽到窗外朝亭街人聲鼎沸。現在正是凌晨的深夜,朝亭街上應當都是正在花天酒地的年輕人。音樂起伏,鼓點轟鳴不停,酒氣與煙氣混合而成獨特的味道,構成獨屬於黑夜的歡娛。很多白日裡無處宣泄的情緒,光天化日之下遮蓋住的狂野,到了這放肆的夜晚,全部被盡情釋放出來。
陳古有時會想,那些年輕人,沒有她有錢,沒有她這樣的地位,更沒有她優秀。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們能在自己最美的年華瀟瀟灑灑,張揚而熱烈,用酒精和聲色對抗青春的焦慮與憂愁。這些他們能輕易去做到的事,陳古卻是求之不得。
他們在朝亭街上唱歌、漫步,而陳古正在頹敗的臥室裡,對著哥哥的屍體淚流不止。別人都羨慕她,好像擁有一切,是人生的贏家。高高在上坐在高南大廈的頂層,好像整個王安城的人都要對她俯首。可這份苦楚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可能擁有很多,但那些都不是她所想要。
門外的人開始輕輕敲門,很恭敬地詢問陳古的情況。陳古仍然用憤怒的吼聲回應,盡管她其實並沒有在憤怒。她只是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她實在是壓抑得難過。和哥哥的屍首同處一室,她固然悲傷,但她也收獲了久違的平靜。
她開始在房間裡四處走動,左顧右盼,試圖以此轉移自己一團亂麻的思緒。她圍繞著茶幾,一步一步走著,高跟鞋落在地上的聲音緩慢而沉重。靠在沙發靠背上的抱枕,椅背上掛著的粉色外套,還有門口的鞋櫃上成排的舊鞋,房間裡的一切都在說明,哥哥和他前妻的生活,實在是有些窘迫和難堪。
在走到裡面的臥室之後,陳古看到了床頭櫃上的相片。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很幸福地在嫩綠的草坪上親吻。那是哥哥和前妻曾經的樣子。 哥哥的前妻叫郭璐,他們當年結婚的時候,陳古還喊她“嫂子”。
那時候,哥哥已經和父親有了很深的矛盾了。
當時,哥哥雖然因為頑皮之類的原因,總是被父親看不上。但不管怎麽說,他仍然是陳家的第一繼承人。等到了應當成家的年齡,父親自然會用他的理由,所謂的“以事業為重”,勸導哥哥找個合適的女人成婚,盡早完成這件大事。
作為長輩,還是陳氏家族的長輩,父親絕不會放棄這個機會,來干涉哥哥的選擇。在他眼中,“門當戶對”是最先要考慮到的因素,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放在後面。他們可是王安城裡的陳氏,自然要挑選同樣層次的對象。父親親自給哥哥挑選的對象,那自然都是來自豪門的千金,論條件,論長相,論學識和性格,自然都是不錯的。
“兒子,我保證她會和你很合適……”
“這是來自於家的姑娘,從小教養很好,人也端莊大方……”
“我不會替你做決定,但是我可以給你一些作為過來人的建議……”
那段時間,哥哥每次都能聽到父親重複這些話,這令他難以忍受。“這難道不應當是我自己來做決定的事嗎?”他和陳古抱怨著。
父親不知道的是,哥哥早就已經有了中意的對象,也就是這個名叫郭璐的女人。她家庭普通,家境一般,人長得漂亮,但總歸沒有那些從小嬌生慣養的名門千金美豔。
他們是在貓米咖啡店認識的,幾乎就是一見鍾情。他們認識的那一天,她在工作台的後面做咖啡,哥哥就在店裡耗了大半個下午。
說來也奇怪,她絕不是最優秀的那一個,可他愛得深沉。
為了愛,為了自由,為了自己能為自己做個決定,哥哥的倔強令陳古歎服。不管父親百般勸說,軟硬兼施,哥哥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讓步的意思。對於這樣的狀況,陳古早就能夠料到。但是看到哥哥紅著眼睛和父親爭執的時候,她還是覺得深受感動。她覺得哥哥像是一個鬥士,為了自己所固執的信念,敢於去對抗長輩的施壓。若是換作陳古,她恐怕早就要聽從父命了。
父親最終也沒有攔住哥哥,哥哥就是這樣與郭璐結婚的。那婚禮很寒酸,就像這對苦命鴛鴦後來的生活。
當時是因為,父親實在氣不過,乾脆就把哥哥所有的資金支持全部斷掉了。他自己也聯合所有長輩,集體缺席哥哥的婚禮。哥哥像個理想主義者,沒了父親的支持,他便沒有錢,也不知道要怎麽賺。但是有一個自己摯愛的女人在身旁,他便覺得,即使餓死也是值得的。
他們買不起婚紗,就去租。找不到好的場地,便風風火火跑到他們最初相識的咖啡店裡去。店裡的人爭著搶著祝福他們,陳古就坐在一個角落裡,看哥哥和自己的愛人熱烈地擁吻。天花板上垂下來閃光的燈串,像是無數顆星星。就好像,在星空下親吻,未來便能有無限的光明,可以一直走下去,把無垠的宇宙都照亮。
“因為你,我將開始新的生活,一種我日思夜想,期盼了整整二十四年的生活。”哥哥這樣說道。
奈何,摯愛耗不過時間,熱烈的一切都隨著冰冷的生活而落寞。從小在高南大廈長大的陳盤,如今要在普普通通的兩室一廳裡過上瑣碎的生活。說沒有落差,那是假的。平常伸手便來的一切,現在他要一點一點去學習,一點一點去爭取。
從摩天大樓,到平凡的貓米咖啡,這個巨大的隔閡,起初還能用愛情來彌補。可以說,是為了郭璐,陳盤願意去做出犧牲。他能犧牲自己在陳家至高的地位,能犧牲本應屬於自己的陳氏家業,犧牲高南大廈頂層的落日余暉。所有的這一切,在他心中都是無比高尚的。他覺得,自己應當去做這一切。
可當真正生活的困難擺在他面前時,他又怎麽能不動搖呢?從小到大生活在空中花園的陳盤,連桌子都沒自己擦過。在這樣一個極其現實的環境中,他的未來將是可想而知的。他很快就開始厭煩日複一日的瑣碎了,哪怕可以和自己最愛的人共同經歷這種瑣碎,那也是無濟於事的。
父親都沒有打敗他,最終還是生活將他打垮。
父親當然心存不舍,嘴上說著不願意,實際上還是不時給哥哥一些幫助。兒子沒有和自己所挑選的女孩成親,又不算是什麽天大的過錯;更何況,郭璐又不是一個壞女孩,讓陳凡生看不上眼。按照父親的意思,如果陳盤能給他個台階下,那他便能順水推舟,和兒子以及兒媳婦緩和一下關系,一家人好好團圓才好。
陳古當時也在其中兩邊勸說,試圖讓哥哥和父親能重新回到一種合適的關系上來。可是,從哥哥這方面來講,生活上的壓力本就讓他開始變得煩躁、多怒;父親這邊的態度,又丟不掉他那種作為長輩的威嚴,在哥哥看來完全就是手握資本的一種挑釁。雙方原本都有和解之意,可正是雙方心裡始終解不開的心結,讓他們終於錯失了和解的機會。
最終,哥哥徹底被壓垮。他們有了孩子,是個女孩。她叫陳伊涵,是陳家的後人。她很可愛,很懂事,但那又有什麽用?
哥哥完全變了一個人,不再是曾經那個充滿了責任感,充滿了勇氣和希望,滿眼閃著光的男孩子。他變得壓抑,暴怒,反覆無常,又極其自負。他似乎把對妻子的愛全部忘掉了,似乎把之前立下的誓言忘掉了。
他開始酗酒,打架,然後是家庭暴力。
本以為,他只是換了一種生活。誰知道,原來這偌大一座王安城,除了高南大廈以外的地方,全都是泥潭。
哥哥就這樣死在了這裡,誰又能料到這便是結局呢?
就在陳古陷入了這樣深深的迷思當中時,門外突然想起了急促的敲門聲。陳古能聽到,外面好像有很多人在低語。然後,便是錢江的高喊:“老板,老板,外面出事了!”
陳古放下了手中的照片,歎了口氣,沒有回答。讓他喊吧,外面不管出了什麽事,陳古都已經無心去理會。
畢竟,浩蕩一個王安城,馬上就要陷落了。
“老板,老板,朝亭街!他們說,郭璐在朝亭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