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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城落》第8章 王安在等待
  灰水鎮之旅,現在已經到了尾聲。有關張湖一,有關張凌冰,圍繞灰水湖而起的種種謎團,在今天終於迎來了一個虛假的收尾。我知道,這其中還有不少尚未被解答的答案。從一開始,你迫切地走向王安城,到現在,你在灰水鎮的迷霧之中迷茫卻又滿足,這個灰水湖邊的故事看起來和都市毫無關系,實際上又千絲萬縷地勾結著王安城的一切。王安城很大,繁榮而複雜;灰水鎮則在這巨大城市的南方一隅,蜷縮著,伴隨著王安城一百多年的興衰。到了現如今,到了城市裡的人們歡欣鼓舞地望著燈紅酒綠的夜色時,灰水鎮被所有人遺忘,徒然地哀傷。

  而正是在它被遺忘的時刻,張凌冰從灰水鎮出發,一個人更比千軍萬馬。老人刀在她的腰際,閃爍著擁有靈魂的神秘藍色。這把攜帶著異能的血刃已經被喚醒,只見那火焰般跳躍的藍色之下,鏽跡半掩的刀尖,還留有些許未乾的血。在王安城黑夜中不為人知的角落,張凌冰正在用這把刀,解剖著王安城——那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花花世界。

  你以為,老人刀是武器?

  不。

  被老人刀殺害的人,才會成為武器。

  索魂之法,其力量源自仇恨,取決於心中仇恨的多少。我們在經石路口看到的那個場景,正是王安城災難的預演。擁有索魂之法的人,可以隨時動用內心的仇恨;而就在那樣的時刻,他們的雙眼會變成藍色——就和老人刀周圍那種藍色一模一樣。藍光閃耀,又飄渺,就好像他們的靈魂都要伴隨著那藍色燃燒。他們不用做任何事,不用觸碰即將遇害的可憐人,不用借助任何武器甚至法器,甚至連什麽奇怪的咒語都不必呢喃。他們要做的就是,看。

  用那種藍色,看。

  在藍光照耀的視野之中,所有活生生的人,管你是老人、孩子,管你是天王還是地主。

  統統會被殘殺個乾淨。

  這過程是會痛的,但不是用刀刺穿身體,或者用繩索勒住喉頭的那種痛。索魂之法殺人,不會讓人七竅流血,不會令人窒息或者中毒——那些都太低級了。索魂之法,只會讓人極速地衰老,在短短地幾秒鍾衰老幾十年,最終衰老到生命的終點,死亡,然後便停止了。它在利用生命中最無可抵擋的法則:生命必有終止。藍色雙眼注視之下,一個年輕人可以在幾秒之中變成垂暮的老人,肌膚用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光滑之上泛出刀刻般的皺紋;骨架會用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從昂首挺胸到佝僂著身體;頭髮會用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最終脫落;雙眼會用肉眼可見地速度從清澈變成渾濁,直到最後,再無生命之光。就在那幾秒的時間裡,被害之人仿佛用這幾秒過完了一生,最終飄飄然地倒地,連一聲悶響都不留下。

  看看現在的經石路口吧,那些圍觀的人群可是遭了殃。那個母親站在廣場上,面對著圍觀的人群,在一個出其不意的瞬間,雙眼變成了藍色。沒人知道那藍色究竟有多麽可怕,沒人能料到,那種駭人卻又有些迷人的藍色,竟然會在這樣一個熱鬧的夜晚奪走自己的生命。摩肩接踵的街口,有人試圖逃走,但他們又能逃到哪裡呢?那個母親大殺特殺,成片的人群化作成片的屍體,經石路口變為了亂葬崗。就像是一陣巨型的狂風橫穿街口,卷走了數不勝數的生命。

  路口亂作一團,然後整座王安城都亂了。

  如果有人看得仔細,可能是可以看見,在那個母親的喉頭之下,

她白皙的脖子上有一道怖人的疤痕。如果是刀在那個位置劃過,這個人可以說是必死無疑了。只不過,如果那把刀是老人刀,是張凌冰腰際的那把,那麽這個人不僅不會死,反而會獲得一種新生。  這便是用老人刀賦予一個人索魂之法的方式,也正是老人刀最為怖人的地方所在。

  張凌冰在《清仇錄》裡讀到,老人刀是一百多年前流傳下來的法器。這把刀之所以怖人,並不是因為它比別的刀更鋒利。它是密器,是用來傳遞索魂之法的。就像是觸碰到病毒的人,會被傳染為喪屍,被老人刀刺傷的人,則會擁有索魂之法。傷口會愈合,疼痛會消散,擁有了索魂之法,他們便會成為混亂的製造者,成為以仇恨為力量的,最棒的武器。張凌冰用老人刀刺傷了一個又一個心懷仇恨之人,將索魂之法盡皆傳遞給他們。他們的雙眼都泛起了藍光,復仇的殺伐充斥王安城——這就是王安城陷落的末路。

  她在利用這浩蕩城市裡暗藏的仇恨之流,將王安城摧毀。

  就在上一次,一百多年前,你以為守望軍是怎麽打敗黑火的?

  讓我把最後一個故事講完,我們便可以正式開始了。

  讓我們回到灰水湖邊。

  一百多年前,在張湖一回到灰水鎮後,這個富有而強大的人,正打算在此安度余生。就在這時,在一個普通的夜晚,灰水鎮迎來了一個神秘的客人。

  根據地下室裡古籍的記載,那個客人自稱陳戰——但這名字實在沒什麽用處。“他來到灰水鎮的時候,背著一個破舊的包裹,手裡是一根脆弱的拐杖。他頭髮花白,走起路來步履蹣跚,身上的衣服更是四處都有些破洞和補丁。他顯然已經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了,基本是在耗盡自己最後的一絲力氣,艱難地來到灰水鎮。令人驚訝的是,人們到了後來才發現,他的雙眼早已經瞎了——他是通過另一種指引——異能的指引,才來到灰水鎮的。”

  這個老人的目標很明確,是張湖一。

  那人走進灰水鎮之後,鎮上所有人都躲著他,敬而遠之,不願意去詢問他的來意,更不願意給他任何幫助。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畢竟這老人又髒又破,身上還散發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邪氣。他走的很慢,人們漸漸都開始注意他,三三兩兩地站在街邊看著。那老人從北方來,一路走進灰水鎮,雖然走得慢,卻異常地堅定,像是背負了什麽重大的使命。有鎮子上很多喜歡嚼舌根的人都在說,千萬莫要去碰這老人,不然那種邪氣和霉運會傳染給你。不過,也正是因為所有人的這種敬而遠之,他一路通暢無阻地來到了張湖一的門口。他停在那裡,喘了幾口氣,伸出手輕輕地叩了幾聲。良久之後,張湖一把門打開。

  地下室浩如煙海的文字中,張湖一隻記錄下了這個老人的名字,卻未曾記錄下他們之間的對話。我們也就只能穿過時間的迷霧,去猜測在那個平凡的夜晚,在張湖一的家門前,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到底曾探討過什麽。我們可以確定的是,正是這個名叫陳戰的老人,將那本最為禁忌的秘書《清仇錄》給到了張湖一;也正是陳戰,把有關老人刀與索魂之法的始末,一股腦地告訴了他。根據張湖一的記錄,陳戰在來到灰水鎮之後不久便死去了。張湖一出於善意,親自出錢出力,將他安葬。

  在他的墓碑上,寫著這樣幾個字:清仇幫之主,陳戰。

  就在那場王安城之戰,守望軍自知,和黑火軍硬碰硬的唯一結果便是戰敗。黑火軍的鐵蹄轟隆,無人能擋。他們殘暴,他們血腥,他們毫無底線。但他們強大,他們遠比守望軍強大的多。

  守望軍太清楚這一點了。

  你以為他們是怎麽贏的?

  這支向來被認為是正義一方的光榮軍隊,采用了一個最為下流的辦法:他們找到了清仇幫,這個藏匿在王安城之中的異能邪派。

  冠冕堂皇的正史裡,你才不會找到這些描述。

  就在那場山呼海嘯的大戰之中,藍色的光線將王安城都籠罩。黑火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般強大的力量,他們在藍光面前毫無抵抗之力。無數黑火軍在瞬間活生生變成了腐朽的屍體,變成一具枯瘦的空殼。這根本不是戰爭,而是壓倒性的屠殺。擁有清仇幫輔佐的守望軍,根本不是堂堂正正的正義之師,而更像是投機取巧的賊,狡猾卻又殘忍。他們利用清仇幫的索魂之法,贏下了那場戰役。正史的記錄裡,只有光榮,只有冰清玉潔的正義。那不過是假象罷了,勝利者將所有殘忍的殺伐,全部隱藏。

  在那之後,清仇幫的成員被逐一滅口,最終只剩陳戰一人僥幸流亡在外。他一直在尋求一種延續自己幫派的方法, 而這方法,便是將仇恨永遠不停地傳遞下去。

  他最終選擇了張湖一。

  至於陳戰為什麽選擇了張湖一,誰又能說得清呢?可能是因為張湖一從屠殺中幸存,身上背負著如山的仇恨?可能張湖一能面對血色的灰水湖說一句驚駭世俗的“我想讓它變成灰色”,冷血而無所畏懼?他是最幸運的那個,活下來的孩子,是天生的,仇恨的種子。作為清仇幫的幫主,陳戰自然能嗅出那種潛藏著仇恨的氣息。找到張湖一,對他來說太容易了。陳戰走得很堅定,哪怕雙眼早已老得瞎掉了,他還是能直直走到張湖一的家門前,不正是因為如此嗎?

  你可能會說,陳戰會把事情講給張湖一聽,又怎麽知道張湖一會接受呢?這個如定時炸彈一般的秘書,其所勾連的邪術與法器,張湖一憑什麽要自找這個麻煩?我們可能都不能完全理解他,只是,張湖一確實是欣然接受了《清仇錄》,欣然接受了這個即將消亡的異能邪派,最為深刻的異能真傳。

  想想吧,張湖一是會怕的。

  他可以在黑火軍的刀劍下幸存,那麽他的後人呢?他的後人,整個張氏家族,難道都會和他一樣幸運嗎?

  他不信。

  他把《清仇錄》留下,還把有關《清仇錄》的一切都記錄下來。這些血淋淋的記錄,成為了張家的後手,也成為了王安城的隱患。

  “如果我的後人會再次經歷我所經歷的災難。”

  “就乾脆讓王安城跟著陪葬吧。”

  那天,張凌冰讀罷《清仇錄》,起身走向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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