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康跟著湯祖德練了半月基礎的軍中氣勁白山功,已漸漸感到自己體魄強健動作輕靈迅捷,手裡的力氣也比過去大了許多,甚至連讀書都比過去更快更輕松了。因為他還是個孩子,湯祖德不再教他兵刃和實戰的技巧,而書房裡漢文書籍已經讀得差不多了,無聊的楊康向父王提出給他請一個女直文教習和蒙古文教習,教他寫女真字,說蒙古語和寫蒙古文字。 還不滿兩歲的小孩子請教習學寫字確實驚人了點,但是完顏洪烈不希望隨便找個平庸的老師耽誤了自己的寶貝兒子,於是派遣長史前往太學分別面見太學中專職教授女直文和蒙古文的博士,請求他們各推薦一名太學生到趙王府中擔任舍人,女直文博士推薦了納蘭胡魯剌,蒙古文博士推薦了騰格木。兩位學子都欣然答應了趙王長史的禮聘,隨著趙王長史到趙王府中面見完顏洪烈。
完顏洪烈在正堂裡面見了兩位先生,考教兩位先生的學問。納蘭胡魯剌當即用女直語翻譯了北宋蘇軾的一首鷓鴣天:“林斷山明竹隱牆,亂蟬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鳥時時現,照水紅蕖細細香。鄰舍外,古城旁,杖黎徐步轉斜陽。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騰格木隨後用蒙古語翻譯了宋國辛棄疾的一首沁園春:“佇立瀟湘,黃鵠高飛,望君不來。被東風吹墮,西江對語,急呼鬥酒,旋拂征埃。卻怪英姿,有如君者,猶欠封侯萬裡哉。空贏得,道江南佳句,隻有方回。錦帆畫舫行齋。悵雪浪粘天江影開。記我行南浦,送君折柳,君逢驛使,為我攀梅。落帽山前,呼鷹台下,人道花須滿縣栽。都休問,看雲霄高處,鵬翼徘徊。”
“好個‘卻怪英姿,有如君者,猶欠封侯萬裡哉。’這個騰格木,才學是有的,這性格還得好好地磨一磨。”完顏洪烈心裡如此想著,面上卻不動聲色,笑吟吟地說:“兩位先生的學識小王見識了,本王的這個犬子日後就交給兩位先生調教。小犬一向聰明懂事,想來不會讓兩位先生難辦的。”說著讓孫姑姑領著小楊康出來,向兩位先生扣過頭,敬過茶,兩位先生受了拜師之禮,向完顏洪烈說:“請王爺放心,我等必用平生所學盡力教導令郎千歲。”
完顏洪烈將兩位先生安置在馨香暖閣旁邊一座種植了數十株綠竹的小院落,進出的月洞門上面橫排石刻著溫竹苑三字。院裡有三間上房,左側和右側一間都是臥房,中間那間用於擺放各色藏書和書案桌椅。納蘭胡魯剌住了左側臥房,騰格木要了右側臥房,王府裡的下人將兩位先生的行李搬到了他們各人的房間裡。兩人的行裝裡面沒有多少銀兩和衣服,倒是每個人都打包了數百冊針訂的圖書,需要來來去去地搬上好幾趟。
楊康每天上午花一個時辰跟湯祖德學習武藝,一個時辰跟兩位先生學習漢字,下午一個時辰跟納蘭胡魯剌學習女直文,一個時辰跟騰格木學習蒙古語和蒙古文。每學習五天之後休息兩天,或是跟著湯祖德師父去城外騎馬,或是跟著納蘭胡魯剌先生到中都城內各處園林遊玩,或是跟著騰格木先生去聽曲看戲,或是跟著沙通天師父的四個徒弟一起出去玩,或是跟著父王母妃拜訪親戚和朝臣。漸漸地,中都城內外上上下下無人不知趙王爺的這個寶貝小公子好管閑事。
小王子騎馬經過的縣城鄉鎮裡如果民生凋敝百姓困苦,很快這個地方的父母官就要倒霉了,提前退休是最好的結果,否則就是進大理寺大牢裡交待自己的問題。小王爺經常跟著師父遊玩的園林裡面最好不要發生欺男霸女的事情,
否則小王爺和他的幾個小鷹犬們肯定會出來打抱不平,當然,小王爺和小鷹犬們的爪子現在都不硬,即使打在身上也不怎麽疼,可是被小王爺和他的小鷹犬教訓過的那些人無一例外的在幾天內就神秘失蹤了,除了瓊華衛裡有關工作人員,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屍體在哪兒。小王爺喜歡的幾個戲子歌手也沒有人敢去欺負,當然欺負了小王爺本人也不會對他怎麽樣,但是做官的很快會降職外放到天寒地凍且鳥不生蛋的會寧府,當地主的很快會看到戶部官員到家門口量田地查家奴查地租數額征收稅賦,做生意的會發現他的商隊哪怕走出中都城一步都會遇到綠林道打劫,總之這人的日子很快就過不下去了,直到他自覺自願地灰溜溜地從中都城裡滾出去。 人的趨利避害是一種本能,在趨利避害本能的驅動之下,中都城這座金國的都城成為了名副其實的禮儀之邦,高官貴戚皆兢兢而守禮法,如同尋常布衣耕讀之族。在深宮裡完顏Z聽著完顏飛鷹匯報著他的小王孫在城裡最新的各種行徑,臉上慢慢地露出笑容:“這小機靈鬼,還沒滿兩周歲就知道給皇爺爺分憂了。誰能想到哩,原來靠一個任性胡鬧的孫兒就可以整頓朝綱,而且效果比禦史台在朝堂上大鬧還要好。”完顏飛鷹道:“小王爺聰明歸聰明,可惜太過方正了,不明世事,長大了難免不能和光同塵,恐怕日後要讓皇上和娘娘擔心啊。”完顏Z依然笑著說道:“擔心便擔心罷,這大金朝裡和光同塵的太多,方正的太少,該護著的時候就得護著。”
楊康在中都城裡的種種行徑,也通過宋國安插在中都城內的義軍暗探傳到了丘處機耳中,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哪裡能辦那麽多事?肯定是他老爸完顏洪烈在背後指使,這位完顏洪烈如此英明決斷,讓金國如虎添翼,實在不是我大宋之福。可是,這位王爺的行為雖然是為了強大金國,卻也實實在在地拯救了無數金國境內生活的漢人百姓於水火,為很多很多漢人百姓在女直貴族豪門面前討回了公道。對於這樣的一個人物,為了漢人的利益,究竟是應該殺他,還是應該保他,丘處機著實是有些拿不準了。於是,丘處機丘道長背起他的七星劍下了終南山,走向中都城來尋找一個答案。
丘道長經過長達半個月的長途跋涉之後,又在一個漫天風雪之夜經過了中都西門外面的牛家村。牛家村,又名上訪村,是由金國全國各地前往趙王府接待處上訪的民眾聚集生活而形成的一所小村,村民既包括像薛老漢那樣通過上訪解決了問題的民眾,更包括更多未經上訪或是上訪之後也解決不了問題的民眾,他們在這座村子裡可以找到雇主做雇農或是做長工,可以得到其他訪民幫助他們解決住所和吃住問題而不至於挨餓受凍流落街頭。在這裡他們可以免於遭到他們有權有勢仇家的迫害和追殺,趙王府裡的高手總會輪流到牛家村裡一座烏瓦白牆的小屋中輪值駐守,保護牛家村裡訪民們的安全,任何勢力的高手都不能進入牛家村裡繼續抓捕告狀的訪民,對這些訪民的傷害將被視為向趙王挑戰,也就是向金國皇家的權威挑戰。
丘處機並不知道這座牛家村的特殊來歷,他以為這隻是一所普普通通的村子,但他卻在這所普普通通的村子裡面發現了三間與臨安那個牛家村裡楊鐵心的住所一模一樣的烏瓦白牆的小屋,這小屋是明顯的江南民居樣式,與北國四合院式的民居迥然不同。他為了尋找楊鐵心的妻子和孩子,已經幾乎跑遍了金國和宋國的全部國土,難道終於在今天遇到了?丘處機無法抑製自己內心的激動,衝到一間瓦屋門前敲了敲門,令他失望的是開門的人並不是楊鐵心的妻子, 而是一個頭頂上長著很多肉瘤的大漢,沙通天的師弟侯通海。在冰天雪地的日子裡還要在瓦屋裡當值,侯通海心裡已經非常不爽了,更何況來敲門的還是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道人,侯通海一開口就更加地不客氣:“牛鼻子老兒,你有什麽事?”
丘處機聽了他的話心裡已經窩了火,但還要強忍著維護有道高人的形象,問道:“敢問兄台,這裡是否曾經住過一對母子?”侯通海聽了丘處機的陝西口音,心裡有點明白了:“老道兒你是才來的吧?這瓦屋是小王爺特地為了保護牛家村的訪民而修建的,專供駐守本村的王府高手居住,哪來的什麽一對母子?”丘處機越聽越糊塗了,“訪民?什麽叫訪民?這村裡住的都是訪民?”侯通海這才知道了丘處機是個過路的,看看門外的風雪越來越大,說道:“要解釋起來話就長了,你先進來喝口酒暖暖身,我慢慢給你說清楚。”
等到丘處機聽完牛家村的故事,已經喝完了兩葫蘆酒,吃完了兩隻火上烤的兩隻肥雞,看看外面的風雪,越發不想出去了。“這位道友,既然天色這麽晚了,乾脆就在這裡歇下。這兒有三間瓦房,除了兄弟我現在住的一間,其他兩間都空著,你就挑一間住下吧,被褥枕頭都是現成的,有王府裡的下人定期來打掃,房子乾淨得很。”侯通海為人憨是憨了點,但卻是特別爽快。說實話,丘處機實在很難拒絕這樣的邀請,可是他住著人家的房子,吃過人家烤的肉,喝過人家打的酒,還好意思去刺殺人家的上司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