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松鶴亭內的皇家喜宴中收到了報信使者從中都傳來的消息,太子妃殿下在東宮中順利地產下了一個龍兒,太子妃恭請皇上為小皇孫賜名。這個孩子是皇太子的第一個孩子,是章宗皇帝的嫡長孫,對金國意義重大,所以聽到這個消息,在場的皇親國戚,文武大臣,親信心腹紛紛跪下來,向皇帝和皇太子道大喜。章宗皇帝拿起使者送上來報喜的黃玉璋,高興地合不攏嘴,笑著對他的大兒子說:“這是裕兒的第一個孩子,名字就由裕兒來取吧。” 完顏洪裕也笑著答道:“既然是父皇的恩典,兒臣也就不客氣了,兒臣早已同明慧商量過,如果生得是個龍兒,便給他取一個安字,一個安字可以安身,可以安家,可以安國,也可以安天下,兒臣以為,再好也沒有了。”章宗皇帝聽了兒子的回答,頓時撫掌大笑:“好一個安天下,果然是好名字,配得上我大金國的金源郡王,那就這樣定了吧。”
章宗皇帝轉向禮部尚書耶律履,說道:“耶律愛卿,便有勞禮部按照這個名字為小皇子製作玉牒,金冊和金寶。”耶律履恭敬地回答道:“請陛下放心,臣等一定會辦好這件差使。”章宗皇帝這才對著滿堂眾人說道:“皇嗣是國之大本,本固邦寧,絲毫不能大意。咱們今年的景明宮之行便到此為止,大家今日回去之後便打點行裝,準備回大都了。如果還有誰玩得不夠盡興的,咱們明年還能帶著小皇孫再來。”
完顏洪烈一家人跟隨著章宗皇帝的禦駕一道返回了中都城,再一次回到了久別的王府。此時的楊康已經不再與母親一起住在馨香暖閣,而是獨自帶著小廝和侍女住進了曾與兩位師父一道讀書習字的溫竹苑。溫竹苑中的竹子比過去長得更高更茂了,不過溫竹苑裡卻難得再見到納蘭胡魯剌和騰格木這兩位謙謙君子,這便是身為金國臣子不容逃避的宦海生涯。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楊康在溫竹苑裡住不了多少天,便也要拜別了父王母妃和皇爺爺,跟隨丘處機道長和馬鈺道長前往終南山全真教了。
全真教雖然是一個世外修行的清靜之地,可是畢竟也在金國疆域之內,是完顏皇室之臣,既然是要迎接一位國公到全真教內去修行,那就不能不準備一些必要的排場,比如說小國公的親信侍從和侍女一定要跟去侍候,趙王府也得派出一些高手隨行保護小國公的安全,至於派誰去也得有一番講究。靈智上人在趙王府的門人中間武功最高,可是總不能讓一個和尚住進道觀裡去,黃河四小鬼與小國公的關系最好,可是他們自己也還是孩子,總不能讓單讓大點的孩子保護小點的孩子,那也太兒戲了,於是他們的師父沙通天和師叔侯通海也必須跟去,
最終確定下來跟隨楊康上終南山的隨行便是近侍陳福和李貴,侍女莫雪鵑,護衛沙通天,侯通海,沈青剛,馬青雄,吳青烈和錢青健,加上丘道長和楊康,一行總共十一個人,這樣浩浩蕩蕩地隊伍要在一般民間小客棧裡住宿,都不容易湊夠數量充足的客房,於是他們就不能不沿著官道設定線路,以便於可以隨時找到官方的驛站落腳。楊康為自己預備的路線是從中都東南門出發,一路向南相繼經過保州,真定府,邢州,湯陰到達汴梁,在汴梁城裡折向西行,經過洛陽出潼關前去京兆府,而終南山便位於京兆府的南邊。
這一路線的最大好處是利用遊玩和走親訪友。保州是順天軍的駐地,而納蘭胡魯剌師父便在順天軍當節度使,可以去請他作個東道。邢州又是安國軍的駐地,完顏洪烈的舅舅,也就是楊康的舅爺爺李喜兒在安國軍當節度使,也可以混到一些好東西。湯陰縣是楊康生父楊鐵心的家族起源地,當年楊再興便是從這裡出發。跟隨著嶽將軍去南征北戰,楊康畢竟繼承了楊家的血,那就不能不到湯陰縣去看一看楊家現在的情形。
在谷雨時節一個飄著細雨的清晨,楊康一行人騎著馬出了中都城東南面的景風門,從雕刻著幾百個石獅子的永定橋上跨過了蘆溝河,沿著大道往東南方向行去。這是楊康自來到金庸世界以來頭一回離開父王母妃獨自遠遊,心情既是興奮又帶著緊張,行事不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好在同行的丘處機道長,沙通天先生和侯通海先生都是久歷江湖的老前輩,許多問題有了他們的指引和提點,最終總能比較圓滿的得到解決。
難得這一回出遊不是為了什麽家國大事,因而得以款款而行,一路遊山玩水,行到日暮時分才在涿州城裡的驛站中歇息下來。涿州是唐宋時著名門閥世家盧家的聚居地,修有唐時著名詩人盧照鄰的祠堂,吃過晚飯之後,楊康提出到盧照鄰的祠堂裡去遊覽一番,沙通天,侯通海和黃河四小鬼對文學風雅之事不感興趣,而丘處機道長倒是個喜愛詩歌的人,便答應和楊康同去,楊康還帶上了陳福,李貴和莫雪鵑一塊去。
盧照鄰的祠堂是典型的北方建築,厚重樸實而並不精致,帶著濃濃的地方鄉土味道。祠堂門口道路上停著賣拌面,包子,燒賣,餛飩等各色小吃的小販,也有落魄的文人在這裡擺著攤賣字畫和代寫書信,形形色色的圖畫和書法被掛在祠堂的外牆上,儼然成了一個路天的美術展覽。楊康和丘處機道長一路地看過去,走到一幅一丈長三尺高的書法長卷面前時,兩個人都被那潑墨淋漓的筆風吸引住了,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讀過去。
這幅書法長卷上寫著盧照鄰所作的一首歌頌漢代著名諫官朱遊的詠史詩:
昔有平陵男,姓朱名阿遊。直發上衝冠,壯氣橫三秋。
願得斬馬劍,先斷佞臣頭。天子玉檻折,將軍丹血流。
捐生不肯拜,視死其若休。歸來教鄉裡,童蒙遠相求。
弟子數百人,散在十二州。三公不敢吏,五鹿何能酬。
名與日月懸,義與天壤儔。何必疲執戟,區區在封侯。
偉哉曠達士,知命固不憂。
讀到“願得斬馬劍,先斷佞臣頭”一句,丘處機已然忍不住開口叫了聲好,楊康面上還依然不動聲色,可是再讀到“捐生不肯拜,視死其若休”一句時,他已經走上前將這幅字從祠堂牆上取下來,小心翼翼地將長卷收起來,走到賣字畫的那位書生面前,問道:“敢問先生,這幅字開價多少?您隻管說個價錢,不管多少我都要了。”賣字畫的先生容貌清雅,態度從容地答道:“這位公子,這幅字開價為十五兩銀子。”十五兩銀子的價格很不便宜,不過這幅字值得上這個價格,楊康的收入也付得起。
侍從陳福從楊康手裡接過了書卷,而侍從李貴從袖子裡掏出一錠十五兩的銀子,交到書生的手裡。交易已定,楊康卻突然有些留戀,這樣的字,這樣的人,確實是難得的,於是開口問道:“先生,請容在下冒昧說一句,保州城裡順天軍節度使納蘭胡魯剌大人是在下的授業恩師,在下有意介紹先生與家師認識,不知先生以為如何?”涿州這種小地方,肯出錢買價值十幾兩銀子的書畫的文化人是不多的,所以做這種生意的人,任何一個結識主顧的機會都不能錯過,那位書生聽了楊康的話愣了一下,然後終於答道:“小子多謝公子的提攜,可惜小子無心仕途,只能拒絕小公子的美意了。”
這位默默無聞一身布衣的書生竟然拒絕了他,拒絕了趙王府的小國公,從穿越到此地開始,楊康已不知道與多少皇親國戚,達官貴人打過交道了,可還從來不曾像今天這樣,受到一個人如此直接和徹底的拒絕,要說他不生氣是不可能的,他將手輕輕地按在那個書生寫字的桌面上,慢慢地按下了一個一寸深地手印,用讓人冷得入骨的聲音說:“先生,您知不知道我是誰?”那位書生的臉色有點發白了,可是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小國公千歲,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小生冒犯千歲, www.uukanshu.net 不敢請小國公恕罪,隻請小國公不要為了區區小人,讓大金萬千百姓失望。”
“康兒!你在做什麽?”丘處機看得出楊康神色不對,伸手握住了楊康的手,“你還不快給這位先生道歉?不論是作為金國的皇孫,還是作為全真的弟子,你現在的行為都有失身份!趙王爺給你的身份和為師教給你的武功,都不是讓你用來欺壓無辜良民的!”丘處機的幾聲斥責讓楊康瞬間恢復了理智,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言行已經失控了,連忙給那名書生道歉:“這位兄台,剛才真是太對不住了,我只是一時氣糊塗了,您請放心,我絕對不會真的傷害您.”雖然接受了楊康的道歉,這位書生還是明顯被楊康嚇住了,急急忙忙地收拾起攤子,背著一背簍長長短短地書畫軸趕緊走人.
看著那位書生走遠了,楊康才臉色蒼白地回頭向師父道歉:“師父,對不起,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心裡有著這麽陰暗可怕的東西,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權力和武功真是一件太過可怕的東西,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我不能不去追求力量,我有我必須要做的事情,可是絕對而不受限制的力量,它會腐蝕我的靈魂.”丘處機看著徒弟垂頭喪氣的模樣,又是生氣又是心疼,但是他不能輕易原諒楊康犯下的原則性的錯誤,所以他說道:“一個人平生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功業,也不是武功,而是心性.一個人的心性如果壞了,那時再大的權,再多的錢,再高的武功都換不回來.今天晚上我不教你練內功了,你去給我把抄一遍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