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康讀完了楊安國寫來的信之後順手又展開了第二封信,這封信是從邢州李家送來的,署名為陪戎校尉李全,顯然是他的二表叔寄來的。楊康在拆開這封信的那一刻,還以為這封信與楊安國所寄來的信一樣,僅僅是敘述些逸聞趣事而已,可是在他真正讀完這封信之後,他的臉色前所未有地嚴峻起來。因為李全在這封信裡提到了一個驚天大陰謀,太行忠義社的二當家朱裕意圖勾結山東響馬李全一道洗劫金國河南邊境上的漣水鎮,以圖為韓佗胄丞相即將舉行的北伐製造聲勢,可惜他卻不知道橫行山東的馬鷂子李全還有著另外一個身份。 李家人生活作風如此奢侈,依靠自己的官俸和田產收入遠不足以支持全府的開銷,即使加上那些貪汙腐敗而來的非法所得,仍然有所不足。所以李家的兩個兄弟用在山東做生意的名義,實際上卻在做著綠林道上的無本生意,出於生意上的相互往來,李福和李全也就認識了河北綠林道上的好漢朱裕。李全和朱裕之間相互合作過好幾個大買賣之後,朱裕對李全越發信任,以至於終於把自己的最大計劃也拋給了李全。當李全在酒席上聽完朱裕的請求後,喝得半醉的李大當家霎時就酒醒了,他頓時明白自己這一把玩得太大了。
李全在酒桌上拍著胸脯保證自己不會出賣朋友,卻在出門之後直奔商號,將自己還留在山東的各種產業全部處理掉。隨後才用一紙匿名舉報信將朱裕的圖謀揭發給了山東瓊華衛衙門。李全原來以為伴隨著他的舉報,朱裕會很快被瓊華衛殺死或囚禁起來,哪知道他的舉報信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毫無回響,而朱裕卻依然能自由自在地在江湖上到處尋找自己失蹤了的兄弟李全。事已至此,只要朱裕還能在江湖上繼續晃蕩,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李全就會寢食難安,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哪一天,這個曾被他出賣過的兄弟會找上門來算帳。
李全不是不知道小國公楊康一向執法嚴明,可是此刻他實在顧及不得這麽多了,為了謀求一絲保全自己的希望,他隻好冒險在給楊康寫得家書中坦承一切,請求楊康幫他一把,無論如何至少得設法保住李家。李家私下有不法行為,楊康對此已有心理準備,可是他卻實在難以料到,李家人的不法竟然到了勾結土匪山賊劫掠平民百姓的地步,他想要保全親情,也想要保全自己的舅爺爺家,然而李全表叔的行為,真的讓楊康太傷心也太失望了。
楊康舉著手裡這一封沉甸甸的信,想到自己在邢州城裡與李家眾人歡聚的情形,幾回想要把這封信遞到油燈下面燒了,幾回又都在最後一刻抽回了手,最後他想起了禮記大同篇裡的兩句話:“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他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心,將這封信小心翼翼地重新封好,完完整整地系在了送給章宗皇帝的信鴿腿上。楊康打開窗戶,看著那隻白鴿的身影漸漸消失於夾著風雨的夜色中,他在心中說道:“李全和李家人的命運,就交給皇爺爺聖裁吧。”
送出那封信之後,楊康想象著皇爺爺看到這封信之後龍顏大怒的表情,想象著皇爺爺對李家上下人等的處置,整夜都睡不著覺,第二日卻還不能不繼續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與眾人一道繼續上路。一行人走下嵩山之後,繼續往西北面行進了兩日兩夜,這日來到了洛陽城南面的龍門小鎮。龍門鎮就位於龍門山腳下,在這裡高大巍峨的龍門山被流動的伊川分成了兩半,兩面斧削般的山崖仿佛一道天門橫立在伊川河水中流,因而獲得了龍門這一美稱。
自北魏隋唐以來,歷代皇家便在這龍門山崖之上鑿刻佛像來為王朝祈福,於是在這龍門山壁上如今已積累了兩千多座佛窟,共有佛像十萬多尊,前後延綿有兩裡多路長。楊康一行人沿著伊川河邊栽有柳樹的官道邊走邊看山壁上的佛像,即使是作為道教魁首的丘道長,在面對著佛窟裡最大的一座四丈高的釋迦摩尼座像時,也不能不讚歎龍門石窟的雕塑果然是輝煌壯麗,巧奪天工。
然而他又頗不服氣地說道:“佛家喜歡崇拜偶像,故而常常勸說信徒修造佛像和佛殿以積累功德。可是佛像和佛殿的建造都大費民力,特別是佛家高僧說服皇家帝胄所修建的大佛和佛殿,更是少不了剝削民脂民膏,往往建立起一座大佛,卻逼得千百民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如此建造而成的珈藍浮屠,真難說到底是在積福還是造孽了。”與佛家相較,道教強調得是修行己身,倒不那麽重視修建神像和觀宇,道教的神像和觀宇也不似佛家那麽要求華美和宏大,可是道家講究得煉丹養生之術,耗費得真金白銀未必比佛家造佛像少,再有那些個妖邪道人教唆著權貴豪門練那采陰補陽的邪術,更不知殘害了多少無辜的青春少女。
想到這裡,楊康不由吟出了一首杜牧的絕句:“千裡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杜樊川的詩句一向明麗如畫,可是在這明麗透澈的山水畫之中,也能讀出居士憂國愛民的一派苦心啊。”丘處機知道楊康往日所學的諸多學問,受儒家的教化深,而得道家的自在少,也知道一時之間急切不來,便笑著唱來一支曲子打趣他:“知君好事從來慕,怎耐染浮華難去。雖然意欲學飄蓬,被系腳繩兒縛住。神仙咫尺道非遙,隻恐怕人心不赴。康兒的小腦袋瓜子裡不是想著朝廷,就是掛著百姓,我看你這輩子是成不了道的了。”
“師父,你要再取笑康兒,康兒可就真不理你了。”楊康說著,惱得往自己跨下的小馬駒屁股上加了一鞭子,小馬駒加速衝過了龍門石窟,沿著官道一路往北跑去,又經過了兩三個村落,才算來到了洛陽城南面的定鼎門面前。洛陽雖然是從秦漢到隋唐以來好幾朝的舊都,然而隨著北宋以來關中平原的逐漸殘敗,洛陽城也日益的沒落下來。及至今日,洛陽城甚至已經不再是金國的京城了,不僅不是首都,而且連西京也沒有輪上,僅僅是一所特別重要的府城。
洛陽失去了政治上的重要地位,卻仿佛更增添了這座城市在文化上的優雅和從容。作為宋金理學之中尹洛學派的根本之地,洛陽堪與中都,濟南並立為整個金國三大文化中心城市。比較這三座城市之中的士林人物,中都勝在器度,濟南勝在才華,而洛陽勝在風骨。“為天地立心,為蒼生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而開太平。”橫渠先生的這四句教誨,至今依然被牢牢記在每個洛陽士子的心頭。洛陽城遠沒有中都和濟南繁華富貴,然而其間的樓台館閣卻自有其不可輕侮的氣派所在。
楊康一行人步入定鼎門,沿著門內的大道一路向北,一直走到穿城而過的洛水之濱,一座長三百步,寬二十步的石柱大橋飛架在茫茫洛水之上,宛如一道長龍,石橋的橋頭邊豎著一方石碑,碑上刻著天津橋三個字。看到那方石碑,楊康知道這便是曾被多位唐宋著名詩人吟唱過的天津橋了。此時又是日落時分,輝煌的太陽照耀得天津橋下的流水泛起陣陣金光,楊康倚靠著天津橋上雕著獸頭的石欄杆,望著遠處西邊的斜陽,慢慢念誦出一首唐末反賊黃巢所做的詩歌:“記得當年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www.uukanshu.net 天津橋上無人識,獨倚欄杆看落暉。”
楊康的話音未落,已聽見耳邊一個熟悉的聲音:“誰說天津橋上無人識?難道為師還不認識你麽?”隨後便有一隻手掌突然擊打在他的肩膀上,楊康還不及反應,身上內力已經自發得與敵人相抗,將那人震得連退了五六步。那人氣喘噓噓地調息了好半天,才使得自己體內的真氣重新平靜下來,自嘲地苦笑著說:“康兒的內力越來越深厚,今後為師可不敢再跟你開玩笑了。”楊康此時才認出來,剛才突然襲擊他的人便是曾經教授他女真文字的納蘭胡魯剌師父,又驚又喜地笑道:“納蘭師父,您不是在保州駐守麽?怎麽會到這兒來了?”
納蘭胡魯剌苦笑著回答:“誰讓你的師父我關系不夠硬,好好的官位竟然被人給頂了。襄大人逝世之後,朝廷已經決定由耶律履大人接任其尚書左丞一職。耶律履大人的長公子耶律辨才已經到了出仕的年齡,可是兵部一時沒找到適合他的職位,又看著為師的駐地距離京城近,是一個不錯的好地方,於是兵部那幫大爺們便將為師我調到商州去任永興軍節度使,好將保州順天軍的節度使之位騰出來給耶律家的大公子。”
聽說納蘭先生被任命為永興軍節度使駐守商州,楊康立刻就著急了。商州不比別處,正是陝西界內金國與南宋交鋒的最前線,特別是如今金宋之戰已經迫在眉睫的時候,送一個文弱書生去駐守商州,分明就是想找個借口致他於死地。看來他這個正人君子的師父,當官的時候不長,得罪過的小人卻還真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