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到了這個世界之後，肖白第一次違逆自己的心意。但是肖凡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生氣。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肖白不是遊戲中的NPC。他是自己的兄弟，但他也是一個人。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志向，肖凡本應該高興。但是，他也是自己到了這個世界之後，第一個可以交心的人。自己也習慣了他的跟隨，現在他突然要走，心裡隻覺得憋得慌，一口氣像是被巨石堵在胸腔，怎麽也提不起來。

　　“咳咳。”正當肖凡苦悶中，門口傳來了一陣很大聲的咳嗽聲，明顯是故意而為。

　　勞累一天，又被肖白的消息攪和得不得安眠。聽到了門外的咳嗽聲，分辨了片刻，就開口道:“是馬叔麽?進來吧。”

　　帳門掀開，門外的光亮探了進來，映照出一個人影，正是馬輝。

　　此時的馬輝身上套著一件精鐵魚鱗甲，一把虎頭大刀斜挎在腰間。這幾年掌管城門司，收入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語。此時紅潤的臉龐，滿是訕笑。看到肖凡在床上五心朝天的樣子，打了個哈哈:“凡哥兒，還沒睡呢?”說完自顧自找了個凳子坐了下來。

　　肖凡的帳篷，是鬼佬看肖凡苦戰一天，特意安排的。是萬有商號自己的帳篷，雖然簡陋，但是裡面的擺設也算齊全。

　　看肖凡只是一個勁盯著自己看，一句話也不說，馬輝摸了摸腦袋，道:“呦，凡哥兒，還沒休息嗎?我看著天色不早了，你要多休息啊。”

　　肖凡也不說話，看了一眼帳篷的窗格外，馬輝順著看了過去，更加尷尬了。此時已經是日上三竿了，哪兒來的天色不早?

　　不想馬輝太過於尷尬，肖凡不得開口:“馬叔，難道張提督他們回來了?”

　　“沒有沒有，只是山上派人傳來訊息，說是京中的幾位高手已經到了，接手了他們的收尾工作。只等著下午交接結束，就可以下來帶著大家夥兒一起走了。你不知道啊，這次京中派來的可是大陣仗，不僅六扇門總部來了兩個名捕，就連樞密院的大人們也來了不少。天子也派出了兩名大內供奉，那場面，真的是，我老馬這麽大，沒見過這麽多大人物聚在一起。”肖凡自己開起了話頭，馬輝連忙連珠炮一樣打開了話匣子。

　　聽著馬輝在一邊喋喋不休，肖凡起身下床，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道:“馬叔，這時候，你應該很忙吧?怎麽有空到我這邊來。”

　　被肖凡打斷了話頭，馬輝也不生氣，端起身前的茶杯，發現裡面一點水也沒有。喝茶的動作一僵，訕訕放下，回道:“有龐江軍接手，營地裡還有鬼佬這種大高手，哪兒需要我湊熱鬧。我這次過來，主要就是看看你恢復的怎麽樣了。”

　　“哦。”肖凡回了一聲，語氣冷淡:“現在看過了，我需要調息，馬叔你還有什麽要說的麽?”

　　被肖凡幾次三番生硬話語硬衝，馬輝也不著惱。眼珠子轉悠了半天，才悠悠道:“怎麽，凡哥兒，為了肖白參軍的事情在生氣嗎?”

　　說完，自顧自給自己添了茶水，一口飲盡。砸吧了一下嘴巴，直接提起茶壺猛灌了幾大口才放下。擦了下嘴巴，馬輝打量了一眼肖凡，道:“凡哥兒，你不說話，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在怪我攛掇著肖白他去天策府。但是，凡哥兒，你想過沒有，一個巴掌它拍不響啊。”

　　“一個巴掌拍不響，那另一巴掌要不是慫恿，他會自己往上面湊?”肖凡怒聲回道。

肖白他是勸不過來了，但要不是馬輝提了一嘴，肖白自己怎麽會想到去參軍?　　“凡哥兒，不知道你想過沒有?你自己不知得了什麽奇遇，修習的武功頗有神異，但是小白他明顯不適合你的那些功夫啊。”說到這兒，馬輝頓了一下。看到肖凡被叫破隱秘有些震驚的神色，馬輝接著道:“之前你帶著小白修習外功時候我沒有在意。畢竟老肖他的門派本來就是外州一個以煉體出名的。只是你修習內力的法門我雖然看不出什麽門道，但很明顯是道家的路數，這東西老肖頭可教不了。這件事張提督也知道，只是吩咐我們，你是英烈之後，不管什麽奇遇，都是你自己的運道。你顯露的功夫又都是陽剛正大的，想來是什麽高人傳授，讓我們不要打聽，我也就沒有問。”

　　又灌了一口茶水，馬輝繼續道:“但是你想過肖白沒有?小白的資質，想來你身後的高人應該也說過。要麽出家做和尚，走佛門金剛伏魔的路。要麽就是我軍方大開大合的沙場絕學。外州雖然有門派煉體，但是哪兒有我軍方的法子好使。”

　　長篇大論了半天，馬輝乾脆掀開壺蓋，將裡面的茶水一口倒了個精光:“我知道你的擔心，但是，混江湖也會死人，打仗也會死人。為國捐軀難道不比江湖廝殺來得光彩?再說回你，凡哥兒，我看不懂你。你看著待人和善，但只是出於禮貌。實際上，你對於很多人、很多事，其實很冷漠。明明身懷武藝，但是一點擔當都沒有。只知道埋頭練功，既沒有想過保境安民，也不像是要揚名立萬的樣子。人活一世，草木一春。我捉摸著人這一輩子，總要給這個世間，留下一些什麽東西才是?你說你要安心當一個富家翁，那你開你的酒樓就好。為什麽要建一個什麽‘風波莊’涉足江湖風波呢?”

　　一番話說完，肖凡一句也沒有再回過。馬輝也不管他，起身就走了。只是臨走前，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話:“凡哥兒，既然你一直叫我一聲馬叔，我就當你是我的子侄。我隻想你好好想，你練武，到底是為了什麽?”

　　這一句話，讓肖凡本來就波瀾微起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是啊，我為了什麽?肖凡捫心自問。

　　為了回家?這是當然的，地球還有自己的父母親人在等著自己。那自己在這個世界，難道就沒有留戀麽?

　　有的，還有許多。不止是肖白，這幾年來，年齡增長，修為提升，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羈絆也越來越多。不說其他，若非是感念村中之人的恩情，自己又怎麽會涉險加入這場風波！除此之外呢?

　　想到馬輝、龐安這幾年對自己的教導幫助，秦嵐對自己生意的照顧提攜，賈霍在山上對自己的推心置腹，肖凡知道，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在世界留下了痕跡，只是自己一直不敢去面對罷了。

　　一心想著回家的自己，一直沒有正視過這些人，或者說，正視過這個世界。用回家的念頭麻痹自己，封閉自己，逼著自己練武。想著讓肖白能在自己走之後，能夠跟著自己，最起碼能活得開心快樂，逼著他練武。

　　然而，再怎麽麻痹自己，這些人、這些事，都是真實存在的。

　　肖白參軍，自己攔得了一時，還能攔得了一世不成?就像馬輝說得，馬革裹屍，光耀門楣。江湖紛爭，一抔黃土。孰高孰低，一目了然。若是不會武功也就罷了，但是既然習練武藝，又怎麽能隻想著自己?想來，故去的肖老在天上知道了，也會支持肖白的選擇吧。

　　那自己呢?地球上總說人活著，總要實現自我價值和社會價值的統一。自己既然因緣際會在這個世界存在，難道不應該為了這個世界做些什麽麽?

　　閉目沉思良久，肖凡一低頭看到桌上一粒龍眼大小的丹藥。這丹藥肖凡服用過，是張提督送的軍方秘製。聽龐安說過，這東西，在軍方也是高檔貨。像龐安這樣的副將，非戰時想要，也要百兩紋銀。至於馬輝的話，級別不夠，想要兌換，就要半百之數。

　　看著閉合的帳門，肖凡突然揚聲呼喊:“馬叔，要是讓我姨知道你藏私房錢，小心你晚上又只能在城門司衙門睡硬床板！”

　　原本寂靜無聲的帳門外，突然傳出馬輝氣急敗壞的聲音:“滾！你小子，要是敢聲張，小心老子扒了你的皮！”說完，帳門外的馬輝大笑著離去。

　　聽著帳外的笑聲漸漸遠去，帳內的肖凡用一個玉瓶小心將丹藥收起，貼身置於胸前。

　　拍了拍胸口，肖凡輕笑著回到床上，運起內功，打坐調息。那笑容，似解脫、似自嘲、似感慨。但肖凡隻覺得，內力運行間，比以往輕快活潑許多。就像是小何重開了堤壩，又像是籠中鳥終於脫離束縛，重返天空。

　　這個世界，不管自己以後能否回去，自己總要給它留下些什麽。既不是為了揚名立萬，更不是為了心中野望，只是生而為人，總要做一些對這個世界有益的事情。雖然不敢說自己能毫無毫無自私自利之心，也不敢說自己能成為一個高尚、純粹、有道德的人。但憑借自己異於這個世界的知識見聞，讓這個世界變得比現在稍微美好一些，應該是可以的。只要這個世界因為自己的努力稍微前進一點點，那自己也不算是白來這麽一趟，也不枉自己這一場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