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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公在上》第22章 痛快
  黃萬兩強忍歡喜。

  今日如有絕世佳作,就是皆大歡喜的局面。面對樓裡眾人懷疑的目光,他心裡簡直爽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有絕世佳作嗎?

  想到這裡,他望向柳真。

  柳真正望著朱縣尊,而朱縣尊正興致盎然的看著萬兩兄。樓內眾人的目光焦點都在這三人身上,瀟湘院的姑娘們早就沉浸在柳真的美色風姿中無法自拔了。

  從古至今,這都是一個看臉的社會。

  官場之中,對官員儀態風姿的要求也是愈加嚴格。長得醜,文章寫的再好,也沒有做官的資格!

  臥龍鳳雛,得一人可得天下。

  鳳雛為什麽自己跑去找劉備?還不是因為只有劉備不嫌他醜,其他諸侯都嫌棄他,嫌棄的要死!而他根本就沒想過做大漢的官,不是不想,而是想了也沒用!

  看看周郎。

  曲有誤,周郎顧。

  年紀輕輕的早就是大都督了,排除家世的影響,羽扇綸巾帥的男女老幼都合不攏腿,早早的就是孫家繼承人的好基友,和臉沒關系嗎?孫策和孫權為什麽就願意和公瑾一起玩兒?

  怎不跟諸葛瑾玩呢?

  也玩,但玩兒的不這麽親密。

  為何?

  因為諸葛瑾臉長!不願意跟驢臉一起玩兒!

  閑話少說,早有伶俐的仆人小廝準備好了筆墨紙硯。黃萬兩移步上前,左手輕輕挽起右邊的袖子,提起娘子做的超品狼毫,在已經化開徽墨的端硯上輕輕著墨。

  懸停在雪白的宣紙上。

  他深呼一口氣,然後輕輕緩慢的吐出。

  面色平靜下來。

  柳真心中道聲喝彩,用余光打量眾人,也是面有讚色,卻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呼吸都有意放輕了。

  這就是儒家學子啊!?

  就算是黃萬良這種沒有功名的,柳真對於他現在的風采,也唯有仰慕二字而已。那些秀才進士,舉人,又是何等風姿?

  有一句詩說的真好。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嗯,這句已經賣了……

  這種準備寫字的架勢,好像帶有一種特有的文化韻律,以及說不出來的意境。登在高樓,望著滔滔河水,清風透過木質的雕花欄杆,拂面而來。不知是周圍環境的渲染,還是這種近似於儀式的莊重感,不身臨其境,從何得知!

  黃萬兩看了一眼柳真。

  雖沒有說話,但意思表達的很清晰。

  這是我最好的狀態,我一定會全力一赴寫下那篇樓記,今日的恩情,我黃某人記下了,來日必定不會辜負你的恩情!

  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相比來說,自己剛才的行為,只能算是嘩眾取寵。而萬兩兄現在的行為,明顯境界更高。這就是裝的少,沒經驗的壞處。

  跟雲鵬和尚裝,沒有意義。

  他默默的走向窗邊,清河縣的河水波光嶙峋,雖然談不上氣象萬千,卻也別有一番風味。遠處的山巒低矮,樹木卻是繁盛的鬱鬱蔥蔥,不如得使人心曠神怡。

  獨有一種小家碧玉的清新美感。

  黃萬兩已經下筆。

  自有那文人士子靠上前去,把他已經落筆成文的內容,念給大家聽。再由後方的人逐層傳遞,直達樓外。

  “這位公子,你不看著嗎?”

  柳真不用轉頭就知道是朱砂。

  “你今天給青丘小狐們放假了?”

  朱砂急忙把一根手指豎立在唇前,

瞥看一眼朱縣尊,發現他的注意力全在黃萬兩身上,頓時一陣輕松。  她小聲埋怨道:“你小聲點兒!”

  柳真一樂。

  走到窗邊桌前,倒了兩杯茶。

  “閱陽樓記……”

  黃萬良醞釀了情緒,直接下筆行楷,揮毫而出,身旁一個學子緩緩開口,眾人一時屏息等待,伺候的下人們見狀,更是一動不動。連那些瀟湘苑的小娘們也安靜下來,都期待著能有佳作出現。

  “環塗皆山也……”

  噗——!

  一口茶水全噴在朱砂身上。

  他現在恨不得衝上去,揪起黃萬兩的衣襟給他一頓大嘴巴子!

  然後怒吼一聲:完犢子了,兄弟!你他嗎背串了!

  這個逼……要裝呲!

  古文全篇背誦。

  這是文科學生永遠的痛。

  在課堂上背誦,背串了情有可原,了不起,全班嘲笑一遍,陳老師給你一腳,趕上他心情好,罰抄十遍,了事過關。但此時此景,卻是欲哭無淚了。

  醉翁亭記,嶽陽樓記。

  這兩個都是千古名篇,同屬於記。

  嶽陽樓記。

  范仲淹主張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崇高精神境界,著眼天下的磊落情懷。

  醉翁亭記。

  它更多表達的是,歐陽修被貶滴後的苦悶,只能寄情於山水之間的無奈。

  慶歷五年。

  范仲淹任參政知事,倡議改革觸動了多方的利益,最後被冠以朋黨專權的罪名,貶職鄧州。於此同一年,歐陽修上疏為范仲淹辯駁,造成的結果就是,由河北轉運按察使降職為塗州太守。

  這個世界沒有慶歷五年。

  沒有范仲淹和歐陽修。

  古人說的好,自己的逼含淚也得裝完!

  黃萬兩表面上看來不動聲色,其實心裡早就翻江倒海,滿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兩個大字:完了!

  柳真心中有數。

  兄弟,你還沒有倒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算你倒下了,我也得想辦法讓你爬起來,把這個逼裝完!

  朱縣尊臉上全是奇怪神色。

  但其他眾人就沒有如此深厚的修養,聽完第一句就紛紛議論起來。這句話寫的沒頭沒尾到底是個啥意思?

  說的是咱們清河嗎?

  都是山?

  柳真無所顧忌,正好從青河的河面上吹來一陣秋風,他解開衣扣,淺色的外衣猶如一件大氅,被風鼓蕩的衣抉飄飄,眾人看著他乾淨漂亮的容顏,頓覺此景,好像乘風歸去嫡仙一般。

  “宣和元年,朱縣尊開祭江文會,黃府萬兩重修閱陽樓。清河縣得清官守,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今日群賢畢至,閱陽樓增其舊製,刻前人詩賦於其上……”

  黃萬兩情不自禁放筆接道。

  “屬予作文以記之!”

  朱縣尊倒是有趣的很,主要是這支超品狼毫筆,讓他很有提筆寫字試試的欲望。也不見怪罪,提起筆來,就把剛才兩人的話寫下來了。

  柳真狂打眼色。

  還等啥呀?趕緊接著往下背吧!

  眾人都覺得,聽到這裡也是平平無奇,無非平白直敘的說明了樓內的情景,如果接下來也是如此,那大家就算是枉費工夫白期待了。

  可惜了那隻上好的超品狼毫筆。

  還有徽墨,端硯,宣紙。

  這以上說的都是做記的緣由,樓裡各位誰做不出來?哪承想,接下來他們就被黃萬兩直接震翻,腦海中只剩四個字。

  獨領風騷!

  文人在創作中有一種狀態,這種狀態可遇不可求,有一個詞叫漸入佳境,此時黃萬兩的狀態,看著就是如此了。

  這種狀態有多難得?

  稍有才華的人,都自問只有在全心全意投入到創作之中,耗費極大的心血,甚至近乎於走火入魔,才有可能萬分之一的幾率碰到。

  這不是心血來潮,而是厚積薄發。

  長年累月的奮發圖強,積累出別人難以言語超越的底蘊,才能文思如泉湧,滔滔不絕,一發而不可收拾。

  黃萬兩此時分明就是這個狀態!

  此子,竟有如此底蘊!?

  當真是恐怖如斯……

  “……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該改掉的,黃萬兩已經改掉了。

  其實整個這一段,是很裝逼的一種境界體現。他好在哪裡呢?他就好在以情喻景,還特別指出,別人說的詳細,我就簡單略過,別人簡單略過的地方,我就詳細寫!

  這就是一種境界。

  樓內的學子們也有耳目一新的感受。

  覺得自己真是不虛此行啊!

  又學到了一招了不得的知識,古人果然誠不我欺呀,都說學業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今日算是又學到了一招。

  朱縣尊已經把字體改成狂草。

  柳真是看不懂的。

  但他知道,接下來黃萬兩就要裝大了!

  嶽陽樓記為何是千古樓記第一?

  原因就在於轉承啟合。

  這四字道盡了千古風流文章,第一段寫了緣由,第二段寫了美景,第三段開始洋洋灑灑酣暢淋漓,等到了結尾,更是升華到了一種思想境界的高度。

  柳真看黃萬兩已經有點壓不住了。

  憋的難受。

  他心裡一定正在怒吼。

  我要開始裝了!

  “朱砂, 快拿酒!”

  扮成小廝的朱砂隨手抄起酒壺。

  柳真一把搶過來,快步走到黃萬兩的身旁,往他手中一塞,然後小聲在耳邊道:“此時不裝,更待何時!”

  然後說完哈哈一笑。

  大聲道:“黃金黃萬兩,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飲了這壺酒,今日青史留名!”

  黃萬兩乾脆利落。

  眼神看著柳真,全是濃濃的感激。

  一口幹了!

  “縣尊大人可是準備好啦?”

  “呵呵。”

  “狂草可寫得?”

  朱縣尊眼前一亮,絲毫沒有因為他的無禮而感到憤怒,這是什麽?是狂生嗎?

  這叫真名士自風流!

  朱縣尊也是書生傲氣十足。

  “作來!”

  “好!”

  黃萬兩臨窗遠眺,一副得道模樣。

  “若夫淫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霧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還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傾,沙歐翔集,錦鱗游泳,岸芷丁蘭,鬱鬱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裡,浮光躍金,靜影沉壁,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重組皆忘,把酒凌風,其喜洋洋者矣!”

  到底什麽叫痛快?

  這,他媽的,就叫,他媽的,痛快!

  抄的痛快!

  背的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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