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萬兩強忍歡喜。
今日如有絕世佳作,就是皆大歡喜的局面。面對樓裡眾人懷疑的目光,他心裡簡直爽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有絕世佳作嗎?
想到這裡,他望向柳真。
柳真正望著朱縣尊,而朱縣尊正興致盎然的看著萬兩兄。樓內眾人的目光焦點都在這三人身上,瀟湘院的姑娘們早就沉浸在柳真的美色風姿中無法自拔了。
從古至今,這都是一個看臉的社會。
官場之中,對官員儀態風姿的要求也是愈加嚴格。長得醜,文章寫的再好,也沒有做官的資格!
臥龍鳳雛,得一人可得天下。
鳳雛為什麽自己跑去找劉備?還不是因為只有劉備不嫌他醜,其他諸侯都嫌棄他,嫌棄的要死!而他根本就沒想過做大漢的官,不是不想,而是想了也沒用!
看看周郎。
曲有誤,周郎顧。
年紀輕輕的早就是大都督了,排除家世的影響,羽扇綸巾帥的男女老幼都合不攏腿,早早的就是孫家繼承人的好基友,和臉沒關系嗎?孫策和孫權為什麽就願意和公瑾一起玩兒?
怎不跟諸葛瑾玩呢?
也玩,但玩兒的不這麽親密。
為何?
因為諸葛瑾臉長!不願意跟驢臉一起玩兒!
閑話少說,早有伶俐的仆人小廝準備好了筆墨紙硯。黃萬兩移步上前,左手輕輕挽起右邊的袖子,提起娘子做的超品狼毫,在已經化開徽墨的端硯上輕輕著墨。
懸停在雪白的宣紙上。
他深呼一口氣,然後輕輕緩慢的吐出。
面色平靜下來。
柳真心中道聲喝彩,用余光打量眾人,也是面有讚色,卻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呼吸都有意放輕了。
這就是儒家學子啊!?
就算是黃萬良這種沒有功名的,柳真對於他現在的風采,也唯有仰慕二字而已。那些秀才進士,舉人,又是何等風姿?
有一句詩說的真好。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嗯,這句已經賣了……
這種準備寫字的架勢,好像帶有一種特有的文化韻律,以及說不出來的意境。登在高樓,望著滔滔河水,清風透過木質的雕花欄杆,拂面而來。不知是周圍環境的渲染,還是這種近似於儀式的莊重感,不身臨其境,從何得知!
黃萬兩看了一眼柳真。
雖沒有說話,但意思表達的很清晰。
這是我最好的狀態,我一定會全力一赴寫下那篇樓記,今日的恩情,我黃某人記下了,來日必定不會辜負你的恩情!
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相比來說,自己剛才的行為,只能算是嘩眾取寵。而萬兩兄現在的行為,明顯境界更高。這就是裝的少,沒經驗的壞處。
跟雲鵬和尚裝,沒有意義。
他默默的走向窗邊,清河縣的河水波光嶙峋,雖然談不上氣象萬千,卻也別有一番風味。遠處的山巒低矮,樹木卻是繁盛的鬱鬱蔥蔥,不如得使人心曠神怡。
獨有一種小家碧玉的清新美感。
黃萬兩已經下筆。
自有那文人士子靠上前去,把他已經落筆成文的內容,念給大家聽。再由後方的人逐層傳遞,直達樓外。
“這位公子,你不看著嗎?”
柳真不用轉頭就知道是朱砂。
“你今天給青丘小狐們放假了?”
朱砂急忙把一根手指豎立在唇前,
瞥看一眼朱縣尊,發現他的注意力全在黃萬兩身上,頓時一陣輕松。 她小聲埋怨道:“你小聲點兒!”
柳真一樂。
走到窗邊桌前,倒了兩杯茶。
“閱陽樓記……”
黃萬良醞釀了情緒,直接下筆行楷,揮毫而出,身旁一個學子緩緩開口,眾人一時屏息等待,伺候的下人們見狀,更是一動不動。連那些瀟湘苑的小娘們也安靜下來,都期待著能有佳作出現。
“環塗皆山也……”
噗——!
一口茶水全噴在朱砂身上。
他現在恨不得衝上去,揪起黃萬兩的衣襟給他一頓大嘴巴子!
然後怒吼一聲:完犢子了,兄弟!你他嗎背串了!
這個逼……要裝呲!
古文全篇背誦。
這是文科學生永遠的痛。
在課堂上背誦,背串了情有可原,了不起,全班嘲笑一遍,陳老師給你一腳,趕上他心情好,罰抄十遍,了事過關。但此時此景,卻是欲哭無淚了。
醉翁亭記,嶽陽樓記。
這兩個都是千古名篇,同屬於記。
嶽陽樓記。
范仲淹主張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崇高精神境界,著眼天下的磊落情懷。
醉翁亭記。
它更多表達的是,歐陽修被貶滴後的苦悶,只能寄情於山水之間的無奈。
慶歷五年。
范仲淹任參政知事,倡議改革觸動了多方的利益,最後被冠以朋黨專權的罪名,貶職鄧州。於此同一年,歐陽修上疏為范仲淹辯駁,造成的結果就是,由河北轉運按察使降職為塗州太守。
這個世界沒有慶歷五年。
沒有范仲淹和歐陽修。
古人說的好,自己的逼含淚也得裝完!
黃萬兩表面上看來不動聲色,其實心裡早就翻江倒海,滿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兩個大字:完了!
柳真心中有數。
兄弟,你還沒有倒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算你倒下了,我也得想辦法讓你爬起來,把這個逼裝完!
朱縣尊臉上全是奇怪神色。
但其他眾人就沒有如此深厚的修養,聽完第一句就紛紛議論起來。這句話寫的沒頭沒尾到底是個啥意思?
說的是咱們清河嗎?
都是山?
柳真無所顧忌,正好從青河的河面上吹來一陣秋風,他解開衣扣,淺色的外衣猶如一件大氅,被風鼓蕩的衣抉飄飄,眾人看著他乾淨漂亮的容顏,頓覺此景,好像乘風歸去嫡仙一般。
“宣和元年,朱縣尊開祭江文會,黃府萬兩重修閱陽樓。清河縣得清官守,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今日群賢畢至,閱陽樓增其舊製,刻前人詩賦於其上……”
黃萬兩情不自禁放筆接道。
“屬予作文以記之!”
朱縣尊倒是有趣的很,主要是這支超品狼毫筆,讓他很有提筆寫字試試的欲望。也不見怪罪,提起筆來,就把剛才兩人的話寫下來了。
柳真狂打眼色。
還等啥呀?趕緊接著往下背吧!
眾人都覺得,聽到這裡也是平平無奇,無非平白直敘的說明了樓內的情景,如果接下來也是如此,那大家就算是枉費工夫白期待了。
可惜了那隻上好的超品狼毫筆。
還有徽墨,端硯,宣紙。
這以上說的都是做記的緣由,樓裡各位誰做不出來?哪承想,接下來他們就被黃萬兩直接震翻,腦海中只剩四個字。
獨領風騷!
文人在創作中有一種狀態,這種狀態可遇不可求,有一個詞叫漸入佳境,此時黃萬兩的狀態,看著就是如此了。
這種狀態有多難得?
稍有才華的人,都自問只有在全心全意投入到創作之中,耗費極大的心血,甚至近乎於走火入魔,才有可能萬分之一的幾率碰到。
這不是心血來潮,而是厚積薄發。
長年累月的奮發圖強,積累出別人難以言語超越的底蘊,才能文思如泉湧,滔滔不絕,一發而不可收拾。
黃萬兩此時分明就是這個狀態!
此子,竟有如此底蘊!?
當真是恐怖如斯……
“……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該改掉的,黃萬兩已經改掉了。
其實整個這一段,是很裝逼的一種境界體現。他好在哪裡呢?他就好在以情喻景,還特別指出,別人說的詳細,我就簡單略過,別人簡單略過的地方,我就詳細寫!
這就是一種境界。
樓內的學子們也有耳目一新的感受。
覺得自己真是不虛此行啊!
又學到了一招了不得的知識,古人果然誠不我欺呀,都說學業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今日算是又學到了一招。
朱縣尊已經把字體改成狂草。
柳真是看不懂的。
但他知道,接下來黃萬兩就要裝大了!
嶽陽樓記為何是千古樓記第一?
原因就在於轉承啟合。
這四字道盡了千古風流文章,第一段寫了緣由,第二段寫了美景,第三段開始洋洋灑灑酣暢淋漓,等到了結尾,更是升華到了一種思想境界的高度。
柳真看黃萬兩已經有點壓不住了。
憋的難受。
他心裡一定正在怒吼。
我要開始裝了!
“朱砂, 快拿酒!”
扮成小廝的朱砂隨手抄起酒壺。
柳真一把搶過來,快步走到黃萬兩的身旁,往他手中一塞,然後小聲在耳邊道:“此時不裝,更待何時!”
然後說完哈哈一笑。
大聲道:“黃金黃萬兩,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飲了這壺酒,今日青史留名!”
黃萬兩乾脆利落。
眼神看著柳真,全是濃濃的感激。
一口幹了!
“縣尊大人可是準備好啦?”
“呵呵。”
“狂草可寫得?”
朱縣尊眼前一亮,絲毫沒有因為他的無禮而感到憤怒,這是什麽?是狂生嗎?
這叫真名士自風流!
朱縣尊也是書生傲氣十足。
“作來!”
“好!”
黃萬兩臨窗遠眺,一副得道模樣。
“若夫淫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霧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還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傾,沙歐翔集,錦鱗游泳,岸芷丁蘭,鬱鬱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裡,浮光躍金,靜影沉壁,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重組皆忘,把酒凌風,其喜洋洋者矣!”
到底什麽叫痛快?
這,他媽的,就叫,他媽的,痛快!
抄的痛快!
背的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