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明老師。
這是柳真上輩子記憶中的印象最深刻的一個老師,外號陳二兩,因為他喜歡在上課前來上一杯。
語文高級講師兼班主任。
他是《嶽陽樓記》中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也是《滿江紅》中“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嶽飛。他是《陋室銘》中“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劉禹錫,更是《觀滄海》中“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曹操。
他講課的時候從來不看學生們。
雙頰紅潤的他,目光始終越過我們徘徊在教室後方的天花板,仿佛透視過哪裡看到了流年。豪放派詩詞的慷慨激昂,婉約詞的沉醉迷離,有“仗義每多屠狗輩”的呐喊,也有“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怒其不爭。
而孩子們當時卻不懂……
既不珍惜也不明白意味著什麽。
隻覺得老師講的真好。
情緒始終跟隨著他的講述,感受著幻想著,一個又一個時代的寵兒,在煌煌五千年瑰麗的青史中,深深的攜刻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獨領風騷各百年。
即把這一幕幕印在幼小的心靈裡,也把陳老師的飛腳印在自己的屁股上。
“抄二十遍!”
“你抄三十遍……”
“屁股過來!”
“很好,全背下來了,抄五遍吧。”
“別哭,再加一遍。”
柳真回想著,不可否認,當時的教育政策絕對有問題。盡管老師如此嚴厲,幾乎把這些詩詞化為張口即來的RAP本能,但十年後依然遺忘不少。
不只是詩詞啊!
那是另一個世界“王的寶藏”。
當時就應該給陳老師配槍!
教鞭和飛腳管個蛋用!
趁著雲鵬和尚埋頭抄寫的間隙,柳真晃著幾乎快要攥不住的黃竹簽,疑惑的問三娘子道:“黃府為了你相公揚名就肯花這麽多銀子?”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是我們黃府決定徹底融入人族時,看到的本質!”三娘子晃著竹簽桶,“但現在不是了!”
“哦?”
“權利!”三娘子仰頭,目光穿過柳真,落在了雲鵬和尚那裡,案幾上抄寫完的詩詞佳句已經是厚厚的一摞,“權利才是俗世最大的保障。輔之以財,就是權勢。我黃府錢財不缺,想要更進一步,就需要在權力的道路上有自己人。”
她站起身。
兩隻短手抱著簽桶走到案幾處,目含希望的拿起墨跡已乾的詩詞佳句,目光中滿是希冀。
“商賈低賤,黃府已經吃夠了官府的苦楚,招之即來,呼之即去,層層盤剝不休,有天理卻無公道。”
“銀子開路,隻保得一時平安。”
“縱使資養寒門學子,又豈有保全一世的道理?無非是利益往來。有道是……有道是……”
柳真起身近前,從她簽桶裡抽出一根黃簽,想了想,覺得自己有點虧,索性直接抽出一根紅色的。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索性又抽兩根出來。
丟給雲鵬和尚:“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兩句夠你相公名垂青史了,你這紅簽多少兩?”
雲鵬和尚接了簽子,奮筆疾書。
“五百兩……”
她疑惑的問道:“你莫框我,我是不懂的,這兩句就值一千五百兩?換你那個娘增壽都要換十五句……”
“你找萬兩兄進來。
” 懶得理你。
還有更狠的,你接不住。
這買賣太大!
“相公是不管這些商賈事的,我讓他一心讀書,家裡的商鋪車隊都直接與黃府做買賣,相公的黃府也算是我黃府,兩個都是我當家做主的。”
這話說的別扭之極。
柳真聽懂了。
三娘子的黃府,是她們一族的統稱。沒有像青丘一樣的聚集地,而是分布在天下的商鋪車隊中,徹底的融入人族。看似沒有根據地實力不顯,實則龐大異常深不可測。
換個比喻。
狐族的青丘是狐族主基地,滿級一百的話,它就是一百級。黃府的話,根本沒有主基地,地圖上全是一級的分礦。
孰勝孰劣?
這個黃府,就是黃鼬妖族的黃府。
他相公的黃府,是清河縣的黃府,家中老爺子去後,少奶奶三娘子主事,他相公黃金黃萬兩負責讀書,一心科舉做官,爭取讓黃鼬們的黃府更進一步。
清河黃府,就是黃府的小號。
小黃府。
黃鼬妖族的黃府,就是大黃府。
捋順了!
“叫你相公來,他懂。”
“行。”三娘子擠走雲鵬和尚,一屁股坐在案幾後,“這些都是我抄的,懂嗎?”
雲鵬和尚乖乖點頭:“嗯!”
“寫的挺好。”抽出一根白簽遞過去。
“潤筆費加十兩。”
雲鵬和尚:“……”
三娘子在案幾後摸索出一根麻繩,拽了三下後道:“你那珠子收了,別閃啊閃的,你看別的地方,省得待會頭疼。”
說完一晃,眨眼的功夫又重新變化成小姑娘,細心的把紙摞好,拿過從自己尾巴上拔下來的毛繼續打理起來。
“少奶奶,您喚我?”
丫鬟低頭走進來,眼角余光發現玄帝觀主與和尚面對面坐著,看都不看少奶奶,心裡忍不住想:不愧是清河第一大寺大觀,少奶奶如此精明伶俐,明眸皓齒的美人,都不能讓他們多看,換了山下的俗人,眼睛早就直了!
“請相公來。”
丫鬟答應著退下了。
柳真忍不住想,黃萬兩這兄弟不錯,娶個母黃鼠狼以後不就絕後了嗎?都說不同種族有生殖隔離啊!
人類十月懷胎。
黃鼬是多少天一窩來著?
忍不住問:“你們怎麽生……”
三娘子手裡忙活不停,白眼翻飛沒好氣的說道:“我預備了各國佳麗十數余,都可以給相公做妾,不勞觀主費心!”
停手,她打量著手裡的物件。
竟是一隻毛筆。
松了一口氣,她繼續做下一隻。
柳真心裡一萬個臥槽奔騰不息,進來的時候看她在拔自己身上的毛,後來又仔細的分成一堆一堆的,還以為是什麽特殊愛好,或者腦子有病。
哪成想她在做筆。
這真是……古有孟母為兒三遷其家,今有三娘子為夫拔毛做筆!
家有賢妻啊……
“娘子。”
黃金獨自走進來,三娘子立刻獻寶似的把毛筆遞給他看,他歉意的對柳真和雲鵬兩人一笑,接過筆仔細打量。
“狼毫筆屬健毫筆,唯一缺點與紫毫相似,就是沒有過大的。娘子這支筆卻完全不同了,不知這黃鼬尾尖何處尋來,竟如此之長?”
三娘子嬌羞道:“好不好?”
“我但凡作畫,必以狼毫製筆疏染,取其生意,亦善體物者也。這超品特製長峰狼毫,一看就是三娘的手筆,真是特……別……好!”
他轉頭對柳真兩人道:“小生對畫道略有心得,書道就差強人意,詩詞不說,尤其不善製藝,哎……”
“我相公作畫極好的!”
三娘子道:“相公,今日觀主送了很多詩詞佳句……”
黃金歉然一笑。
類似的事顯然已經是常態了,他也無可奈何,只是這次三娘竟然都把主意打到了道士身上,哎……
他拿起紙來一一看過。
然後……就懵了。
字字珠璣,章章佳句!尤其是看到最後兩張: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
他皺著眉頭,望著三娘子抱著的簽桶,那裡還有很多白簽,紅簽也有十幾個,只能苦笑著連連搖頭。三娘子大方道:“無妨,無非是一點銀子……”
黃金看她會錯意,忙道:“不是,而是……”他單拿出那張紙,“隻此兩句,價值十個黃府!”
三娘子迷糊道:“啊!莫誆奴奴……”
她驚把閨中密話都說了出來了,反應過來頓時單手掩住了嘴,臉頰紅暈升起,一時間可愛非常。
“隻此兩句,足以傳世了!”
他轉身對柳真躬身一禮。
“拙荊天真爛漫,萬兩亦不知觀主胸懷錦繡,買賣詩詞失禮之極,黃府之前禮物依舊,觀主收回詩詞,此事就此作罷,可好?”
他心裡是清楚的。
能做出這種詩詞佳句的人,哪會缺少錢財!有這種才情,得功名利祿,直如探囊取物一般,此事孟浪了。
如柳真記恨起來……
三娘子強買詩詞,先不說自己用不用的,敢不敢用,一旦柳真報復起來,那真是悔之晚矣!
平白樹敵啊……
“別叫觀主,叫惜別!我玄帝觀與三娘子家裡,那是世代過命的交情,三娘子就如同……”
柳真卡殼了。
如同妹妹?這容易讓萬兩兄多想啊!
那能給人家添麻煩!
這麽多銀子呢!
“那個……如同……侄女一般, 咳咳……我玄帝觀輩分大一些……嗯嗯,你們過得好比啥都強……”
有殺氣!
柳真不能看三娘子,看了頭疼。
倒是身旁的雲鵬和尚,不動聲色的疾退兩步……柳真咬咬牙,把黃色的竹簽子通通塞進萬兩兄的懷裡,唯一剩下一根紅簽塞給雲鵬。
“我是方外之人,要這些俗物做什麽,都是跟侄女開個玩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黃金問三娘子:“當真?”
三娘子銀牙暗咬剛要作勢。
柳真急忙道:“我這還有一首更好的送萬兩做見面禮,別說科舉,揚名天下近在眼前呐,嗯,以後也必須爭氣,爭取為黃府做出新的,更重大的貢獻!”
三娘子猶豫應道:“嗯……”
黃金大喜,把雲鵬和尚手裡的竹簽一把都拽走扔到地上。轉身呵斥三娘子,臉上全是“娘子怎麽這麽不懂事,對待親戚還給什麽竹簽子”的表情。
雲鵬和尚:???
柳真歎息:全沒了……
回頭一想也對。
都是親戚還收什麽錢?
“既是親戚,那還要簽子做什麽?!”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雕成黃鼬的玉佩,仔仔細細的幫柳真掛在腰帶上。
“惜別叔……”
“持此玉佩,黃府任意商鋪行走,如家主親臨!”
“別嫌棄,千萬別替黃府省……”
“咱們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