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見曾冊衣著華貴,便迎上前來躬身探問道:“請問官人有何需求?”
曾冊背著兩手四下掃視著問:“蕭掌櫃可在?你去通稟一聲說幽州來人了。”
夥計立即叫人來引曾冊到後院敘話,自己匆匆跑去找人。曾冊被帶進商行門店的後院的上房。夥計才捧上茶來,一名漢子很快進來,他才一進門眼睛一下就亮了,搶步上前拱手拜道:“蕭夫拜見逍遙子。”
曾冊上前扶起他眉毛一揚問:“你怎的認識我?”
蕭夫恭敬地答道:“逍遙子上次來上京時我見過,那時我跟著關頭領在暗處,所以小的識得逍遙子。”
曾冊點點頭道:“你在上京任務很重,兄弟們都要倚仗你們的消息。”
蕭夫道:“小的願率屬下為逍遙子赴湯蹈火。”
蕭夫20來歲,身材結實,言行幹練,偏又生了一張大眾臉,不注意看他不會給人留下印象的那種路人。曾冊細一打量,見他的氣度沉穩,眼神鎮定,知他是個經歷過風雨的人。曾冊和他說了會閑話。打聽了下商行的經營。曾冊沒想到的是這商行還挺賺錢,主要銷售從幽州送過來的低端價白酒劉家酒和草原白。據蕭夫說,北邊的草原漢子們最愛喝這酒。商行從牧民手中換取大批的牛羊皮毛送往涿州。在涿州與宋國商人交易一些生活品,其余的全都換成白酒拉回來。所以憑借商行豐厚的利潤,他們的情報網發展的挺快。
曾冊聽罷不由佩服關小乙,他不經提點竟然搞出了一套以商養諜的辦法。曾冊又聽蕭夫說了會上京情報網的事。這個商行是上京情報網的總部。關小乙還在上京部置了四個分站點。這四個站點只有關小乙和蕭夫兩人知道。分站的人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其中皇城根的藥材店是專門負責皇宮內部的消息。他們已經有固定的四個太監和兩名侍衛經常給上京情報網提供消息。其余幾家分布在王公大臣住的比較集中的街區。每個站點都有自己的情報渠道,就連蕭夫和關小乙他們都不知道具體的人員姓名。
蕭夫說大多數的情報來源都是靠貴族官員的仆役丫環們提供。曾冊問起最近上京有什麽異動時。蕭夫就揀重點的說了一通,曾冊聽了半天,也沒什麽值得關注的消息。於是他又具體問到耶律賢、韓德讓、耶律斜軫等人的情況。
蕭夫把記下的事情說了一遍,無非都是他們和誰來往的多些,愛與誰一起吃酒,平時裡愛好是什麽之類的不鹹不淡的情報。曾冊知道,像這種情報若是數量足夠大,時間足夠長的話,通過數據分析才能得出很有價值的情報。但是像眼下這些零零碎碎的情報是沒有什麽價值的。曾冊也很理解,這個情報網的構成大都是底層服務人員,他們是不可能接觸重要情報的。而且大多數的情報人員連字都不認識,即使看到重要情報也不知道有用。
蕭夫見曾冊聽得有些倦怠,知道他這裡的情報沒有逍遙子看上的。蕭夫心裡有些失望,覺得自己的工作沒有被頭領看重,便顯得有些沮喪。曾冊察覺到了蕭夫的情緒變化,為了寬慰他就隨口問道:“你們盯了這麽久,肯定也有挺稀奇的事吧,說兩件來聽聽。”
蕭夫一聽來了精神,把貴族家裡那些男女偷腥,搶奪財產,兄弟相殺之類的奇聞講了幾件。曾冊像是聽契丹貴圈的八卦一般,挺好玩挺刺激的。
蕭夫見曾冊聽得津津有味,越講越興奮。他說到耶律斜軫軍營裡的一個隊將的家突然發達了,
說是蓋房子時挖出了一壇金子,然後這家人就到南邊買了一大片田地,一下成了地主老財了。可是那個隊將卻不開心,每天在軍營裡發愁喝悶酒。 曾冊聽著這事的確稀奇,就問道:“這隊將果真挺稀奇的,哪有家裡發財自己不開心的。難道和家裡有仇?”
蕭夫搖搖頭道:“這個事是城南的南關酒肆的老板昨天才講的,所以我記得清楚。”
曾冊想到耶律斜軫曾經暗中派人跟蹤過自己,而且此人治軍一向非常嚴格,那個隊將如此反常,莫非他又在暗裡搞事情?於是曾冊就說道:“你們再了解下這個隊將,最好能從他身上知道些耶律斜軫的事情。有結果最好,沒有結果也不搭緊。”
蕭夫立即抱拳道:“遵令,我會最快弄來消息。”
曾冊匆匆離了商行直奔韓府而去。韓德讓正在打點行囊,他笑道:“幸虧你來得早,明日我將陪永興王去狩獵。”
曾冊笑著問:“你們去哪裡?”
韓德讓道:“出城向東二十裡有一處山林。這是每年皇族成人必須做的功課。”
曾冊眨了眨眼睛問:“是以狩獵練兵吧?”
韓德讓道:“是啊。契丹國人是馬背上打出的天下,所有皇族必須保持馬上功夫。圍獵不僅能練習弓馬,更能演練軍陣兵法。所以太祖就要求所有皇族有爵位的人每年必須狩獵一次。”
曾冊笑道:“那你們這一趟要去不少人吧?”
韓德讓道:“當然,永興王所轄的宮帳營一部,南院大王麾下一部。總共200來人吧。”
曾冊問:“為什麽還要調南院大王的人馬?”
韓德讓笑道:“永興王是世宗之子,是當今聖上收的義子。皇上至今沒有子嗣,所以永興王實際就是太子,你懂了嗎?”
曾冊這才品出些味來,更加覺得遼國現在朝廷裡隱隱潛藏著政治危機。曾冊見過天順帝耶律璟,看他的面相就知道他有多種慢性病。他的身材浮腫,面色蒼白,手腳都有些細微的顫抖。曾冊在史書上得知耶律璟經常夜夜醉酒,睡至第二天中午才醒,史書稱其為“睡王”。這樣一個拚命糟蹋自己身體的皇帝,短命是必然的。原來歷史上耶律璟是被幾個廚子刺殺的。既使那幾個廚子不動手,耶律璟也多活不了幾年。
現在問題來了,眼下主持朝廷政局的是太平王耶律罨撒葛,他是耶律璟的大弟弟。按照正常一點的邏輯來說,耶律璟死後太平王很有可能繼承帝位,就像同一時期大宋皇帝趙匡胤死後,其弟弟趙光義繼位。但真實的歷史卻是耶律賢奪得了皇權。顯然,一旦耶律璟死後,皇權的歸屬將面臨著一場慘烈的鬥爭。最有實力的人就是太平王和永興王之間。
曾冊的頭腦裡慢慢理清了遼國政治鬥爭的暗流脈絡,再看表面上的事件心裡就更有定見了。見韓德讓不時差遣手下,料想他的事情繁忙就不再多說,告辭離開。
曾冊又跑了趟蕭府,把請太平王出席娛樂城剪彩活動的想法跟蕭思溫說了,蕭思溫答應明天一早就去見太平王幫他引見。
曾冊回到客棧時已經天黑,才進了客房洗了把臉,就有夥計進門道:“客官,有個老爺想見您,他說在對面的酒肆等您。”
曾冊賞了夥計一把銅錢,就直奔酒肆而去。按照夥計交代的房間號找到了蕭夫。蕭夫見到曾冊立即起身拱手道:“頭領,您一走就叫人去查過了。那個隊將明日要隨永興王狩獵,我怕誤了事,所以急忙來告訴一聲。”
曾冊聽罷眉頭不由擰緊,他把手上的銅錢轉得飛快,盤算著是否摻和這件事。蕭夫也不敢多說,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等著。曾冊示意他繼續吃酒,自己也跟著吃了幾口,又問了些細節,見也得不到更多有用的情報就跟蕭夫分手了。
曾冊在夏日的夜裡,借著月光在上京街頭漫步。 這裡夜風清涼,遠比幽州那邊涼爽得多。月色如霜,映照在上京大街層層的屋脊上,給人一如霜的種錯覺,仿佛世界穿越到了秋冬一般。清白的月光下,曾冊的身影顯得十分孤單。
曾冊猜想,那名隊將突然發家與情緒低落之間必然有某種隱情,聯系到他明日就要跟隨永興王去狩獵,很容易就得出隊將可能要行刺永興王。按照後世看多了諜戰影視劇的套路,這名隊將無論是否行刺成功都會在第一時間被滅口。
曾冊聯系到太平王和永興王爭奪未來皇位繼承權的鬥爭背景,那麽耶律斜軫絕對有刺殺永興王的政治動機。據曾冊觀察,耶律斜軫是耶律屋質的忠誠追隨者。耶律屋質是遼國的政壇大佬,他曾成功調解了世宗耶律阮與述律太后、李胡之間的皇權爭奪戰。使遼國避免了一場大內戰。因此,遼世宗對他極為看重,賜予他大於越稱號。大於越相當於中原王朝的太尉,甚至比太尉更崇高些。因為整個遼代被授予大於越的只有三人。一個是阿保機的二十四臣之首,被譽為契丹之心的耶律曷魯。一個就是耶律屋質了。第三個是耶律仁先,與本書無關就不多說了。
耶律屋質是絕對的契丹傳統保守派,他堅決維護著阿保機制定的國策,不肯再進行任何更改。他對漢人很輕視,認為漢人隻將契丹人當作爭權奪利的工具,從沒有把契丹人當成朋友或是平等對待。他更反感漢人的狡滑多變,嚴防契丹人被漢文化腐蝕。所以他反對一切漢人漢法。對燕雲十六州的政策堅持以軍事高壓,農奴製,高額稅收盤剝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