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冊把兄弟四人一起叫進了他的房裡,還吩咐家丁守在門外不許別人進來。四兄弟彼此用目光相互壯膽,見曾冊進來成快腳才要開口,曾冊就喝問道:“誰叫你們坐著了,都給我站起來。”
曾冊一聲令下,喜哥兒像屁股下面生了彈簧一般一下躥起來,其余三人也都乖乖地站成了一排。他們都垂下頭來大氣也不敢出。既便是跟曾冊時間最長的成快腳,或是性格最開朗的關小乙也都垂頭斂息聽候發落。
曾冊在他們跟前走了兩個來回,犀利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房間裡靜得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甚至能聽到他們的心跳聲。
曾冊終於開口了:“說吧,怎麽回事,誰的主意,為什麽瞞著我?”
還是成快腳先抬起頭來道:“哥哥,這事不怪他們,都是我的主意,要罰就罰我吧。”
成快腳起了個頭,兄弟三人一起往前爭說:罰我吧,罰我吧……
曾冊又喝了一聲道:“都住口,先告訴我是怎麽回事。”
於是成快腳把事情的由來講述了一遍。
自從那天契丹兵在他們道口處殺了八個逃奴後,同是有過逃奴經歷的兄弟幾人就都十分心痛。大家私下常常商量怎麽對付契丹人。結果第二天就有一個中年漢人跑到了工地上要求給活乾。成快腳聽出他是南邊的口音於是就跟那中年人聊了幾句。那人開始編了個破綻百出的故事。關小乙問了幾句他就編不下去了,後來兄弟四個一起審他。那人後來突然給他們四兄弟跪了。
四兄弟強把那人拉起來一問才知,他說他是定州那邊的農戶,這次被契丹人擄來賣做丁口。他受不了買賣的日子就趁牙人不備偷偷跑了出來。那人說他身上沒吃的也沒錢,想在這裡躲幾天掙點錢做路費再想辦法回到南邊去。
四兄弟被那人哭天抹淚的講述感動了,快腳當時就掏錢給那人讓他趕緊往南逃。那人說現在官府差役正在追人,他說他要躲過風頭後再說。眼下只要安排他在工地上打打零工即可。四兄弟當即就答應下來。
四人商量這種小事就不用告訴曾冊了,他們四個就能解決。他們誰也沒拿這件事當回事。可那人來的當天晚上又跑出去一趟,說是要接應一個老鄉。半夜回來時仍是一人,那人說是沒接到同鄉。兄弟四人一點戒備心理都沒有,更不會往歪處想。
結果第二天耶律德裡他們就來了,成快腳一聽他們是來捉逃奴的,心就往下一沉。當時成快腳並未想到那人就是韃子派來的魚餌,他們更不知道什麽叫“釣魚執法”了。等曾冊冒著生命危險把耶律德裡強行拐走後,兄弟四個這才跑回屋要把那人藏起來。
如果那個細作表演再敬業一些,如果他不是過早的以為成功了,兄弟四人還要被他騙下去。成快腳當時叫那人趕緊躲到工地的深溝裡,他們用木材遮掩。但那人一聽說來了契丹兵不怕反喜,說話也不再小心,隻說是不用藏了,他自己去跟韃子交涉。
關小乙一聽就急了,他一出去不但要把曾冊連累,就連他們兄弟也要被捉去。他立即跟喜哥兒把那人控制住。肖五子反應過來,他問那人是不是韃子的細作。那人開始還百般狡辯。肖五子一狠心就把那人當場弄死,兄弟四個一起挖坑當時就把那人埋在了屋裡地下。
幸虧肖五子毫不猶豫的出手,他們剛剛把那個細作埋好,曾冊他們一行就返回了工地。開始時成快腳心裡還埋怨肖五子不該殺人,他一直怕殺錯了人,
他覺得應該留下活口事後審訊清楚再說。但當耶律德裡他們開始搜查就直奔那奸細住的房間時,成快腳才確定那人必是細作無疑。 事情很快就弄清楚了,曾冊給他們分析說:耶律德裡第一次找上門來搜查過,都以為是他故意搗亂。那個隊將帶兵在他們工地門口殺逃奴,這件事就很值得懷疑。按照常理殺人立威要在交通要道,比如城門、橋頭等等。可他們殺人的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隻離我們最近,很明顯韃子就是殺給我們看的。
而且帶隊來殺逃奴的隊將我以前見過他,他當時在涿州田莊時跟在耶律德裡背後。隊將殺完逃奴回城前還曾回頭看我一眼。我當時覺得此人眼熟,但就是當時沒想起在哪裡見過他。如果當時我提醒大家注意,你們誰也不會犯這個錯。
分析到最後,曾冊看到他們幾個不住的點頭,這雖然是事後諸葛亮,但對於他們這些少年來說卻是極其重要的,他們需要在鬥爭中總結,在鬥爭中成長。曾冊隨即宣布了處罰決定:全體做二百個俯臥撐。
等到兄弟幾個累成狗一樣,曾冊這才讓他們坐下來繼續複盤討論。曾冊要他們每個人必須說出自己的想法。
成快腳搶先學著曾冊的口吻自我檢討了一番,跟著他就說:“我們現在是在遼國,就是在敵國。周圍藏著很多的危險,以後大家說話做事必須小心。千萬不能像我這次再輕信別人了。”
跟著是肖五子說:“我覺得我們應該練好功夫,但也必須要練好腦子。不然隨便人家一個陰招我們就中計。”
關小乙道:“練拳腳容易,腦子怎麽練?”
喜哥兒憨笑著附和道:“拳腳能互相打,腦子能互相撞麽?”
關小乙回身給了喜哥兒一個暴栗道:“你真是個呆子,說的都是呆話。”
曾冊卻抬手止住關小乙說:“這話可不呆,喜哥兒算是說在點子上了。”
成快腳認真地問:“哥哥的意思是腦子也可以鬥?”
曾冊興奮地站起來說:“當然了,你們想想,這個耶律德裡會放過我們麽?”
此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下來,答案是不言自明的,但是誰又能猜到耶律德裡下一步會做出什麽來呢?
肖五子道:“這個韃子真是麻煩,不如想法殺掉算了。”
曾冊問他:“五子,如果你是耶律德裡你會怎麽辦?你們兄弟幾個也都動動腦子。這就是在跟耶律德裡鬥腦子的時候。”
眾人都擰眉沉思,曾冊在房裡踱步道:“我先給你們理一理耶律德裡跟咱們交手的過程。第一次是我和快腳被皮雄叫去詢問那30個契丹兵的事。第一次他還沒有跟我們鬥上。第二次就是在涿州田莊裡的那次硬碰硬。第三次是他帶人第一次搜工地。第四次是他暗地裡派人伏擊咱們。第五次就是今天的事。你們好好想想,他下一步會做什麽。”
關小乙忽然也站起來,他尖聲說道:“我發現了,他是越來越壞。一開始他就會直來直去的搞我們。越往後他就越壞,越愛使陰招。”
曾冊不由向關小乙豎起了大拇指。另外兄弟三人也不住地向他點頭。關小乙這下來勁了,他雙肘抱在胸前,手支下巴仰臉望天地說道:“越往後,他的招數就會越壞,越不好防。”
喜哥兒一拍大腿道:“防他幹什麽,咱們直接乾死他算毬。”
關小乙朝他翻了個白眼才要說話,肖五子已經搶先開口道:“喜哥兒說得對,我們不能坐等人家來打咱們。咱們先下手直接除了這個禍害。”
成快腳也不住的點頭說:“這個主意好,這個主意好。”
關小乙吃驚地掃視了一遍眾人, 最後把目光停在喜哥兒臉上,看他那副憨憨的樣子,一看就是個呆子。可怎麽他隨便說了兩句呆話卻都說到了點子上呢?
曾冊也頻頻點頭道:“有句話叫做一拳打得開,百拳莫進來。就是這個意思。還有一句話,叫進是最好的防守。我們與其琢磨他怎麽害咱們不如琢磨琢磨咱們怎麽收拾他吧。”
兄弟幾個越說越興奮,一直說到晚飯時分,曾冊安排五人輪流值班巡邏,其余的人都留在他屋裡。曾福叫廚房多整了幾道好菜,又打來幾壇老酒。他們邊吃邊聊,一直說到了第二天頭遍雞叫才肯散去。
幾天后,喬裝的曾福領著關小乙走進了一處大院,他們才一進門就從院中躥出兩條凶狗朝著二人狂吠。曾福背著手站在原地不動,關小乙扯開嗓子大叫著:“出來個人呀,有你們家這麽做生意的麽?”
話音未落,從門房裡就跑來一個老頭子,邊跑邊喝斥狂犬,邊給二人賠著笑臉道:“官人莫怪,現在世道不太平。”
關小乙小眼睛一瞪,尖刻地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你以為我們是賊麽?”
老頭子立即把腰塌下來,趕緊賠著笑說:“哎喲官人,小老兒哪敢,我們這裡壓了些丁口,總是不老實,動不動就跑。官人快裡面請,裡面跟掌櫃的說話。”
老頭子邊說邊躬身引導二人往裡走,關小乙梗著個脖耀武揚威的一副狗腿子作派。曾福北著手昂著頭跨步向前,一看就是個老員外。二人剛走過門廊就聽見一聲聲的慘嚎聲從院裡傳來,二人的眼皮都不自主的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