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易州,張三娘立即派人去找韃子商隊的宋人,跟人家約好了晚上曾冊請他吃飯,請教一些事情。這件大事一落實,再給曾冊安排了住宿房間,張三娘就忙著店裡的生意去了。曾冊在店裡轉了一圈,這間賭坊比淶水縣的大了一倍不止。客人也相對多了不少,而且有錢人居多。
曾冊跟張三娘打了個招呼,就一個人到州城四處遊覽。這裡因為是州府所在,城比淶水的大,人比淶水的多。街面比淶水要繁華不少。但也沒有多大區別。曾冊特別留意城裡的客棧,發現一個叫“順意客棧”的地方有韃子進出。曾冊就打著住店的幌子進去轉了一圈,果然看見後面院子裡的車隊和貨物。曾冊斷定這裡住的就是那個韃子商隊。於是他塞了幾個銅錢給夥計,謊稱是人家的小斯,提前給主人家看房。夥計很痛快地領著他看過了各種房間,把價錢和優惠都說得詳細。
夥計指著二層樓的上房說,那些房子都讓韃子包了,還抱怨說韃子價錢給得少,人還很粗暴。曾冊見房門都鎖著,一問才知這些韃子都去官府了還沒回來。曾冊又塞了把錢給夥計說他要開門看一眼。夥計要他答應絕不進門這才給開了兩間格局不同的房。曾冊只在門口向裡掃了一眼便叫夥計把門鎖了。
曾冊下樓時裝著不經意地問:“小哥,這些上房可有夾壁或者暗格。我家主人帶的金子不安心。”
夥計警覺地打量了曾冊一眼道:“幸虧捉了那幾個盜賊,不然可不敢說給你聽。每間上房都有密櫃,若帶的錢財太多,也可以交我們代存。我們還從未丟過東西呢。”
曾冊見天光不早,連忙拱手告辭,直奔約會地點而來。那裡離順意客棧很近,拐過兩條巷子就到了。只是地方挺背靜的。若不是張三娘來時交代的清楚,僅憑曾冊自己找還真有些吃力呢。
這裡是一間沒有字號的小飯鋪,屋裡一頭是火爐灶台,一頭是一個長條形小屋。靠裡牆跟碼著一塊長約5米左右的木板,下面墊著幾摞磚頭權當飯桌了。飯桌跟前擺著四張凳子。地地點是人家選的。張三娘和曾冊看著木板上厚厚一層油垢,皺起眉頭都嫌這裡臢。來人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名叫田喬,是一名記帳先生。一進門就朝二人拱手道:“我有事來遲,多包涵。”
張三娘忙起身萬福道:“有勞田兄了。咱們換個地方,我們請田兄好好喝頓酒。”
田喬連忙搖手道:“這是我兄弟開的飯鋪,離商隊那邊也近。有話盡管說,家裡人信得過的。”
張三娘這才款款坐下。曾冊連忙抓出一把百文銅錢往飯鋪老板手邊一放道:“有拿手的盡管上吧。”
老板擺手道:“可使不得這麽多呀。”
曾冊道:“剩下的全是小費……就是賞錢……反正老板收下就是。”
老板見田喬沒有製止,也不再推辭,操起刀來乒乒乓乓忙乎起來。張三娘笑著對田喬道:“我家兄弟想在契丹商隊謀個生計,還請田兄給說講說講商隊的事情。”
田喬摸著下巴的刪羊胡上上下下打量了曾冊一番,又問了問曾冊的情況。曾冊早就編好了來歷都告訴了田喬。田喬聽罷搖著腦袋道:“你托的事怕是不成。我們那邊要身板壯能吃苦的,或是要心眼多的懂契丹話的。你兄弟既然讀過書,還是考舉人吧。”
曾冊當然不用他為自己的前途操心,就端起酒來敬田喬,一個勁把話題往商隊上引。田喬喝著酒吃著小菜這才把商隊的情況說了個大概。
原來田喬已經跟這商隊跑了四五年了。商隊的老板叫沒裡安,聽他自己說他姓蕭,應該叫蕭沒裡安。在大遼國姓蕭的都是貴族,只有皇后家才能姓蕭。但這個沒裡安不去做官卻做起了買賣,顯然不是皇親,大夥都當他是吹牛。沒裡安在涿州有個商行,聽說今年這趟走完了就在幽州開個分號。每年秋後和開春他們來大宋大名府的榷場交易,然後返回遼國涿州。主要用遼國的馬牛羊、皮毛、礦物換大宋的瓷器、綢緞、文房四寶之類。眼下他們留在易州的有46人,已經在易州停了半個月了。 曾冊問:“聽說你們再過兩天就去遼國了?”
田喬笑道:“你聽誰說的?”
曾冊道:“我想去遼國經商,去找了開封來的商隊。聽他們說的。”
田喬只是呵呵笑,既不肯定也不定。曾冊給張三娘使個眼色。張三娘給田喬斟滿了酒道:“我聽官軍裡的兄弟說,這回是因為雄州那邊把越境劫掠的遼軍給打得挺慘,遼國所以不開榷場了。”
田喬聽了笑得更開心了,依舊啥也不肯說,樂呵呵地喝酒。曾冊覺得田喬肯定掌握真相,但他還不肯說出來。於是想辦法套他的話。
曾冊問:“我聽開封來的商隊說他們去不成遼國了,正在想辦法處理貨物呢。我就不明白了,這個沒裡安就不著急嗎?”
田喬得意地笑道:“我們著什麽急?”
曾冊問:“榷場關了你們怎麽辦?”
田喬笑道:“這小兄弟你就不懂了,只要沒裡安手裡有勘合,他什麽時候想回去就能回去。榷榷場開不開沒關系。”
曾冊問:“什麽是勘合?”
田喬道:“跟古代的虎符一般。就是大宋和大遼商定好的,每年允許多少商隊到對方國家交易,就給商隊頒發勘合。比如沒裡安的商隊先跟遼國戶部申請,再由遼國向大宋戶部發公函知會。大宋戶部就給公函上列出的商隊發勘合。沒裡安每年入大宋境內的時候,邊關都要檢查。從大宋回遼國的時候,邊關還要檢查。沒有勘合邊軍絕不敢放行。”
曾冊問:“田兄見過勘合嗎?”
田喬一捋山羊胡子驕傲地道:“當然。我是商隊的主心骨,我在沒裡安手上見過。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著有字,都是半截子。木牌中間都是豁牙。木牌的另一半在邊軍手裡。只要兩塊木牌合成一體才能放行。跟說書人講的那個竊符救趙裡面的虎符一樣。”
曾冊裝作大開眼界的樣子道:“如此重要的物件千萬要保存好。”
田喬道:“那是當然,沒裡安鎖著呢,鑰匙從來不離身的。”
曾冊又問:“榷場是什麽樣啊?”
田喬問:“你沒去過大名府麽?”
張三娘急忙補台道:“我家小兄弟沒出過遠門,見識淺。”
田喬搖頭道:“那更不能來商隊了。怎麽也需要在大宋境內歷練歷練。大名府的榷場小兄弟跟出過遠門的人打聽就是了。涿州的榷場大宋這邊去的人不多。就是在涿州城外用木柵圈起來一塊地。有個幾十畝吧。裡面分幾塊,有牲畜區、綢緞茶葉區、木材石區等等好幾個區。每個區都有官府設定的牙行。買賣雙方看好了貨物,要請牙人來核定數量價錢。雙方拿著牙行的交易文書才能買貨離開。”
曾冊問:“如此的話要是榷場沒裡安的貨也沒辦法賣掉啦?”
田喬笑而不答,曾冊知道這裡面肯定有故事,直接打聽他又不肯說。隻好繼續套話。曾冊又問:“這樣也挺好的,在易州歇著,田兄正好在這裡快活。”
田喬苦笑道:“我們這等勞碌人哪來的歇息快活。商隊的事情多得很。”
曾冊好奇地問:“沒有買賣做,田兄有何忙碌的?”
田喬道:“誰說沒有買賣?剛接了兩個大宋商隊的貨,眼下還等吃下著開封的貨呢……”
田喬說到此處, 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下意識的一捂嘴,端起酒來喝了一盞。此時菜已經上桌。別看地方不乾淨,味道聞著還挺香的。田喬抬手讓了讓,兀自的吃喝起來。曾冊和張三娘互看了一眼,勉強吃了幾口。曾冊轉身向老板豎起大拇指道:“老板好手藝,我還沒吃過這麽好吃的菜呢。”
老板憨厚地笑著道:“多吃多吃,還有好多菜呢。”
曾冊端著酒敬了田喬一碗道:“田兄,小弟有個心願,能否給引見一下沒裡安老板?”
田喬一聽就搖手道:“不行不行……”
曾冊拿著塊銀子往田喬手裡一塞道:“還求田兄幫襯則個。”
田喬低頭看了一眼,手上也有準頭,約模有二兩重了。這可不是一筆小錢了。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銀子放入懷中,思忖著道:“這兩天怕是不成。今天他去衙門認那三個盜賊去了,回來還讓我編寫個失竊清單。下午那邊來了個貴客,他跟人家一起去見刺史大人了。估計得陪貴客在易州留兩天。最快的話也得三天以後了。這樣吧,三天以後你等我信如何?”
曾冊連忙拱手道謝。田喬信誓旦旦地道:“老夫總要想個辦法讓他見見你。余下的全憑你個人的造化了。”
曾冊免不了又是一通千恩萬謝,又應酬了一會兒,曾冊給張三娘使了個眼色二人起身告辭。那飯鋪老板抖著兩手的油水一個勁的挽留道:“怎麽就走?還有四道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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