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獵戶聽罷頗為得意地道:“我們這個村子都是些老實莊戶人家,地都靠自己種,錢都是自己賺,哪裡有錢買得起丁口。不過麽,老漢我的婆娘可是從國人手裡買來的。呵呵,當時我那婆娘生了寒病,走不動路了。國人路過村裡就吆喝著誰出錢就賣給誰了。我上去打眼一看,她還年輕,身子也還壯實,猜想她能扛過這場病。於是就花了一百文買下。”
曾冊見他熱辣辣地看著自己,於是很配合地驚歎了一聲:“一百文?到酒肆吃頓酒的錢。”
王獵戶更是得意地道:“老漢好命,也是蒼天憐惜咱。我把婆娘駝回去,熱湯熱飯一喂就轉醒過來了。養了些日子就跟好人一樣。還給老漢生了三個娃呢。”
在王獵戶的笑聲中,那一鍋雞兔也香氣四溢,王獵戶掀開鍋看了一眼,就拿出鹽袋小心翼翼地往鍋裡放了鹽,又從石洞頂上取下個吊著的籃子,拿了幾塊冷硬的面餅放進鍋裡繼續悶煮。只是不再往灶裡添柴。
曾冊揀獵戶愛聽的恭維話說了不少,獵戶對眼前的少年更是喜歡,介著酒勁把他知道的事情盡管說了個夠。
曾冊問:“老伯那時愛吃酒,就不怕人家跑了麽?”
王獵戶搖頭道:“不怕不怕,我們村子小,人家都認識她的。若是半路被抓回我可以活活打死她。”
曾冊問:“要是村子大的地方呢,被買的宋人逃了怎麽辦?”
王獵戶道:“我剛才隻說了一半,在官道上差役和行人都可以查看路引。若是沒有路引或保正做保的都會送到衙門去。要是什麽也沒有就按逃人論處。逃人先要杖責鯨面,然後為官府服遙役三月半年一年不等。最後再由官府發賣。”
曾冊問:“買來的宋人與常人有甚差別,難道人人都可以攔人盤查路引麽?”
王獵戶笑道:“別處老漢不知。我們村上生人很少,遇上了攔住問一問也是有的。官道上有的是差役輪不上咱。但是生人和逃人是兩個樣子,一看眼神便知。”
曾冊問:“逃人若是被捉下場很慘,遇見人盤問必會拚命。誰會冒此等風險?”
王獵戶道:“鄉下人有話叫無利不起早。要是舉報抓住逃人,官府可免徭役,主家也會有賞錢。”
曾冊問:“要是攔錯了人豈不也是麻煩?”
王獵戶搖手道:“不麻煩,不麻煩。最多白去趟官府。或被誤捉的人打幾記老拳。”
王獵戶邊說邊掀起了鍋蓋,一團濃白的水氣升騰而起,肉香、蘑菇香氣溢滿山洞。一邊打盹的成快腳竟然被這股香氣直接薰醒,他抹著嘴角的口水探頭向鍋裡望去,伸手就從鍋屜裡捏了塊面餅,吸吸溜溜地倒著手邊吹邊吃。看樣子已經是餓得緊了。
王獵戶把鍋裡的蒸屜取出放在灶台邊上,又折了幾根木棍遞給每人一雙。三人圍著灶台夾著兔肉雞肉吃得滿頭冒汗。王獵戶好酒,邊吃邊端起酒碗喝得早早暢快。曾冊聞著肉湯很香,就要來一個葫蘆瓢舀起湯來喝,那鮮美的味道引得他大叫“太鮮了,過癮。”
成快腳跟曾冊最大的不同是刻板,沒有好奇心和想象力,他是個非常棒的執行者。曾冊總想影響改變快腳,想讓他體驗到在他狹窄認知之外的世界。但大多數時曾冊的努力都是失敗的,快腳時常都是一副很呆很天真的問出十萬個為什麽來。
順利的話,他們明天就要到涿州了,今晚曾冊就鼓動快腳:“快腳,你也喝些酒,睡覺可香呢。
” 王獵戶聽見立即隊附和道:“小官人說的是呢,三碗酒下肚,一覺就能睡到太陽曬屁股呢。”
快腳問:“哥你喝嗎?”
曾冊搖搖頭道:“湯喝多了,晚上起夜太冷。”
快腳道:“我也怕冷,我也不喝了。”
曾冊氣得踹了快腳一腳,快腳也不惱,抓起瓢來一口氣喝了一瓢湯,抹抹嘴倒在洞壁角落裡的乾草堆中,很快就響起了鼾聲。曾冊討個沒趣,跟王獵戶又扯了一陣閑篇也就昏沉入夢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果然都睡到了自然醒,只是不知外面是什麽時辰了。王獵戶推那木門時已覺吃力,好容易出門才看到險些被大雪封門了。不知是什麽時候,大雪又下起來了。曾冊他們吃過早飯便辭了獵戶繼續趕路。
山野之間天暗雪白,參差的雪花隨風而落,填滿了溝壑山川。遠遠近近看不出道路,曾冊他們每一腳下去都是深深的雪窩。按照王獵戶囑咐的,二人撿山梁、高崗或是田梗走,盡量往東北向。走了不到一個時辰二人終於上了官道。
為了防止遇到遼軍半路盤查,曾冊和成快腳二人都持著宋國行商的路引,都是在拒馬橋過關時統一發放的。曾冊告訴快腳,如果遼國這邊有人問起,就說商隊被醉金剛那夥土匪打劫了時咱們就逃出來,以後的事情全然不知。曾冊擔心快腳是個憨厚的人,經不住考問,就一路上逼他背下說詞,直到快腳倒背如流。曾冊還不斷突然襲擊顛倒順序盤問快腳。快腳被他訓練得已經把真相忘了,隻記住了曾冊編出來的這套說詞。
官道上雖然也是人跡皆無,但畢竟不用擔心掉進山溝裡,二人的行進速度也就快了不少。這回二人再遇上村莊也不停留,一路打聽著一路緊趕路。因為二人不斷演練審訊與反審訊,時間過得還挺快的,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到了涿州城外的榷場。
涿州這邊的榷場實際上只是大路邊的一大片空地,大小總有百畝以上。四周用大腿粗的木柵圈起。中間建有一片一片的房屋,可做庫房和商人們的旅舍。榷場大門有官軍的崗哨,周圍也有零散的騎兵巡遊。也許是因為沒裡安搗亂,外加上大雪天氣所致,榷場門前十分冷清。榷場的一角圈著成群的牛羊,感覺動物比人多很多。榷場門口是雜亂的車輒和蹄印。
曾冊他們身上有入境時的路引,注明了身份是行商。但曾冊並沒有進入榷場,他擔心被那些車夫和力工認出,詢問小商隊的下落那樣太危險。曾冊的想法是對這裡所有人封鎖小商隊的真實消息,他和快腳隻以大商隊成員的身份出現。曾冊猜測,涿州這邊已經得知了破廟那邊的情況,按道理會加緊盤查,但從榷場的表面情況看遼軍還未采取措施。
曾冊不敢大意,帶著快腳直接進了涿州城內,尋了個寬敞的客棧住了下來。曾冊他們又去了平安鏢局在涿州的駐地叫他們捎信給馮掌櫃和胡運來,叫他們晚上有空來找。在城門關閉前,胡運來找到了客棧,一見面就問長問短。曾冊裝作非常傷心的樣子說人和貨都被劫了,他和快腳跑的及時,其余不知。
胡運來知道小商隊裝的都是些粗貨,細貨早都偷偷換到了大商隊裡,這是他們出發前就安排好的障眼法。但胡運來還是挺擔心劉把頭他們那些人的安危。曾冊多了也不敢說,隻好用“吉人自有天相”之類的話安慰他。胡運來是個心裡不擱事的人,稍稍揪心一小下下就拉著曾冊他們去吃酒。
涿州這邊的酒肆與易州那邊的基本上無甚差別,如果強說有的話, 那就是易州的酒肆裝飾得更加精致典雅,涿州這邊的酒肆則更顯粗獷豪放。胡運來也是第一次來遼國,第一次進涿州,少不了對涿州品頭論足,語氣之間多有譏諷之意。他那口正宗開封腔外加上鄙夷的表情還有誇張的腔調引來不少路人和店主們注目。
曾冊一天前剛剛經歷了一場契丹鐵騎的團滅戰鬥,現下身處敵國,隻想著低調低調再低調。可胡運來這貨渾不知厲害,隻圖嘴上痛快,把個涿州城說得不如開封陋巷。境而涿州城不大,晚間亮著燈火的街市僅有兩三條主街。胡運來最終選了個名叫“醉英樓”的酒家進去。店小二一眼就能看出胡運來富商公子的派頭,殷勤地請他們上樓。
進了房間清靜下來,曾冊才問起胡家商隊路上的情況。胡運來一直抱怨這場大雪下得不是時候,其實他們僅比曾冊他們早了大半天才到。今晚馮掌櫃他們仍在張羅榷場那邊的生意,忙得實在脫不開身。胡運來說他們進榷場時,涿州官府的牙人就已經查過貨了,明天他們就安排客商交易。他臨來之前馮掌櫃還要捎信給曾冊,因為宋商來的少,這次他們的絲綢、茶葉之類的細貨要比往年高一成半到兩成。胡運來拍著胸脯叫曾冊放心,馮掌櫃肯定會把曾冊的貨出個好價錢。
接著胡運來問了曾冊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曾冊的細貨賣出後是換成錢還是換成貨帶回去。這個問題曾冊早就想清楚了。他要按照之前說的提成讓胡家自行處理。鏢局的傭金也等交易完成後立即交給平安鏢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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