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趁著肖五子回屋的時候,曾冊拉住成快腳道:“今天我們帶五子去看七子吧。”
成快腳渾身一顫,乞求般地望著曾冊問:“哥哥,再拖上兩天吧。”
曾冊拍著快腳的肩膀道:“五子身體已經恢復了,我們不能再拖下去,早晚都要告訴他不如早些。”
成快腳垂著頭問:“你說,五子知道了會是什麽樣?”
曾冊仰天歎氣道:“我也不敢想,我把先生請來了,讓他跟上,萬一有個長短也好救急。”
二人正在發愁,肖五子從房間裡出來,只見他換上一身灰色這棉袍,外罩一件青色毛皮鬥蓬,腳蹬一雙厚實的皮靴,甚是乾淨利落。方才曾冊告訴他說要一起出城散散心。肖五子樂得拍手說道:“好極好極,這些天悶死我了。”
曾冊要曾梅她們給肖五子穿戴起來,幸而之前曾冊和成快腳買下了不少衣服,曾梅四個嘰嘰喳喳地幫肖五子選好了衣服,打扮得精神幹練。
肖五子滿臉笑容地叫道:“走吧,今天多在外面玩一會。”
曾冊和快腳各懷心事地應付著,二人領著他登上了馬車。曾冊、成快腳和肖五子三人坐了前面的馬車,曾福帶著醫生坐在後面的馬車上。馬車剛剛駛出曾宅,肖五子就掀開了車蓬上的布簾貪婪地觀賞著外面的街景。他曾兩次進入涿州城,但都是身披枷鎖被皮鞭棍棒驅趕著走過城裡的街道。那時他根本就無心觀看風景,他留意的全都是逃跑的機會。
現在肖五子自由地呼吸著城裡的空氣,欣賞著街道兩旁的店鋪。肖五子很興奮地道:“我們下去走走吧。”
成快腳擔憂地問:“你能行?”
肖五子道:“沒問題,我這會走上個幾十裡的不在話下。”
成快腳看向曾冊。曾冊就點頭道:“那好,我們一起下去走。叫馬車出城後在道邊等我們。”
三人一起下了馬車信步在涿州城大街上漫步。肖五子興奮得就像頭次外出旅行的孩子一般興奮,他看見什麽都覺得新鮮,遇見賣吃食的店鋪,他就會停在門口問這問那。曾冊就給成快腳使個眼色。成快腳就掏出錢買下。每逢這時,肖五子嘴就咧開,露出白白的牙齒笑得天真燦爛。他說:“等七子一起來,我叫他吃個夠。”
就這樣一路走,一路買,肖五子和快腳手上拎了大大小小的提籃和蒲包朝城門走去。三人登上了久候的馬車不一會就到了那片高地樹林。
眾人下了車,曾冊在前面引路,成快腳緊跟在肖五子身邊。他們的身後是醫生、曾福和兩個家丁。肖五子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問道:“這裡是哪?上這裡來幹嘛?”
沒等快腳答話,前面曾冊已經站在了墳前。曾冊回過身來扶住肖五子雙眼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五子,哥給你說件事,你得挺住。”
肖五子一下意識到了什麽,但他仍不肯相信,聲音顫抖地說:“哥,你說,你說,我沒事。”
曾冊指著身後的墳頭說:“五子,七子就在這裡。”
肖五子整個人就像遭到雷擊一般,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身體僵硬,嘴巴張開,眼珠都不會轉動。身旁的成快腳趕緊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醫生和曾福也站在他們身後準備著。時間仿佛停止了一樣。
曾冊晃動著肖五子道:“五子,你過來看看七子。他……”
還沒等曾冊說完,肖五子突然大吼一聲:“你胡說,滾開!”
肖五子同時猛地將曾冊推開,
轉身就要走。成快腳也拉著他說:“五子,我們沒騙你,七子就葬在這裡。是我和哥……” 肖五子忽然揮出一拳將成快腳打了個趔趄,後背砰的一聲撞在樹乾上。樹枝上的殘雪嘩的一下灑落下來,灑在二人頭上身上一片雪白。曾福他們只見肖五兩眼發直,臉色慘白,嘴裡大叫著:“七子,七子,我去找你……”
肖五子往前邁步就走,可才走了兩步就身子一歪往後就倒。曾冊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肖五子的身體,慢慢地蹲下將肖五子的頭放在自己腿上。醫生這時已經跑了過來,他先伸手切過肖五子的脈,然後迅速地打開藥箱取了一根銀針在肖五子的人中位置刺下。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盯著醫生手中的針,只見醫生手裡撚動長針,不一刻肖五子身子一顫,發出一聲嗚咽。醫生迅速拔了針並向曾冊點了點頭。肖五子掙扎著坐了起來,他眼眶中已全是淚水,但仍不肯相信地盯著曾冊看。
曾冊的手臂一直攙扶在肖五子的後背,成快腳也狼狽地跑過來蹲在肖五子的身旁。曾冊依舊盯著肖五子的兩眼道:“五子,你告訴我的當天快腳就騎馬趕去趙各莊了。他找到七子的時候七子就已經沒氣了。我做主,一直沒有告訴你,怕你身體扛不住。我和快腳就把七子葬在這裡了。”
肖五子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七子,是哥害了你……”
肖五子的哭聲如同蓄積的洪流一般從他的胸中奔騰而出,一發而不可收拾。在場的所有人無不為之動容,就連樹林裡的鳥兒都被驚得倉惶亂飛。
肖五子撲在墳頭,伸開雙臂抱著土包,一邊哭,一邊拍打著,仿佛這土包就是七子本人,曾冊和快腳一直陪在他身邊,兩人臉上也全是淚水,前不久他們還和肖七子日夜相伴,一起打鬧玩耍,而如今卻已經是陰陽兩隔,永遠不能團聚了。即使是兩世為人的曾冊,內心仍然在顫抖著。
“我恨這個時代,我要鏟除這個制度,我要讓買賣奴隸的人付出代價!!!”
曾冊在內心狂吼著。
自從那天以後,肖五子變得少言寡語了,但和曾冊、成快腳之間更加默契了。曾冊要他們兩個每天早上跟他一起習練拳腳,讓曾福教二人讀書識字。曾冊通過牙婆在城外買了十傾地,把三個人都在涿州入了遼國的農籍。曾冊給了李胖一筆不菲的酬勞,讓他繼續尋找關小乙、喜哥兒還有曾家父女、孫重進父兄等人的下落。並許諾李胖找回一個人就給他一筆賞錢。曾冊雖然痛恨像李胖這種奴隸販子,但若想尋回親人他還真離不開李胖這種人。
曾冊把這些事情都安排妥當之後,自己就整天憋在屋裡畫各種設計圖紙。
皮雄這一次竟然親自登門,他興致很高的參觀了曾冊的宅子,也見過了成快腳和肖五子。在前堂,皮雄才告訴曾冊他已經稟報趙王高勳了,趙王對曾冊的高才十分傾慕,決定讓曾冊向王妃獻寶。趙王指令皮雄安排曾冊所需要的一切。皮雄傳達過趙王口諭後就問曾冊何時可以啟程。
曾冊把幾張紙遞給皮雄問:“這些物料幽州是否全有?幽州沒有的物料去哪裡購買?”
皮雄哪裡知道這些,他把貨單轉給了身後的一位親隨,吩咐他回去安排詢問。曾冊又問起匠人是從涿州找還是在幽州那邊找?
皮雄覺得曾冊問的這些太具體,他身為軍人對這些匠人的事情完全不熟悉。皮雄要曾冊率人先跟他前往幽州,待拜會過趙王之後一切都在幽州那邊操辦為宜。
曾冊立即答應明天就動身。皮雄笑著指著成快腳和肖五子道:“叫你這兩個兄弟一起去,也好給你打個下手。”
曾冊微笑點頭應允, 他猜出這是皮雄擔心獻禮如有意外,就拿成快腳二人作人質,不怕曾冊中途生出是非。
接著皮雄又提出了一個曾冊外的要求:“曾冊,此次獻禮關系重大,上到太平王和王妃,下到朝廷百官。如果出了什麽差池,趙王的聲威受損,本將軍的前途也就斷送,所以本將軍要你把平安鏢局的存錢證書交給我作為質押。若獻禮博得王妃歡心,本將軍原物奉還。趙王還會另有賞賜。”
曾冊眯起眼睛,手裡夾著的銅錢快速翻飛,心裡飛速地盤算一下就點頭應允道:“小可全聽將軍安排,不過小可有一個要求,請將軍收到存錢證書時,給我立下一個收據。等待事畢好做交換。”
皮雄二話沒說立即答應,他清楚雙方都是在做些防范,但誰也不願把此事搞砸。此事對於高勳所代表的這些漢軍來說,是一次向遼國實際掌權人罨撒葛示好的良機。對於曾冊他們來說,就必須讓他們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皮雄才會安心。
正事都談完了,皮雄就問起:“曾冊,你上次讓我看的那個樣品何在?本將想再看看。”
曾冊一聽皺起眉來道:“不瞞將軍,此物既然要奉獻給王妃,就必須要高度保密,不能讓尋常百姓先看到。所以……已經把它毀了。”
皮雄驚愕地問道:“毀了?豈不可惜了。哪怕是贈予趙王也是好的。”
曾冊搖頭歎道:“小可問將軍一句,你若再看到那寶物還會很吃驚嗎?”
皮雄想想道:“那就差了很多,還是頭一次見時本將軍如同看到仙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