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確認眼前人正是哥哥曾冊時,曾琦眼淚一下湧溢而出,她差點失控撲進哥哥的懷裡痛哭失聲。但一年來的血淚經歷讓她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偽裝。她親眼看過很多人因為衝動,因為一時的疏忽送掉了性命。當時曾琦還不能判斷哥哥的處境,萬一她的舉動將兄妹兩人置於險地就太幼稚了。
但強烈的感情衝動,令曾琦也故意往跟前站,故意弄出點動靜來想引起曾冊的注意。但曾冊當時的注意力全在兩位小姐身上,他也萬萬想不到在這群丫環中竟有自己歷盡險難要尋找的妹妹。
那一天曾琦失望地跟著蕭綽回到家中。一路上曾琦一直因為不能與哥哥相認而自責失落,深恐錯過這個機緣後就再也不能與親人相見了。她雖然知道元宵節白天和晚上都要到冰城堡去,都能再次見到哥哥,但如果元宵節的見面仍是這副模樣的話,她還是不能與哥哥相認。曾琦思來想去,看著眼前的蕭綽於是決定冒一次險。
回到家中已經是快二更天了,玩耍一天十分困乏的蕭綽打著哈欠就要睡覺。曾琦把其他丫環打發了這才撲通一下跪在蕭綽跟前,把自己的身世以及白天遇見親哥呵的事向蕭綽稟明了。蕭綽聽得竟也落了淚。在蕭綽的眼裡,這個世界到處是鮮花美景,到處是歌舞升平,世界本該就是美好的。可眼前自己的貼身丫環竟有這般淒慘的身世,蕭綽非常震驚,她當即就答應幫助她們兄妹相見,還要幫助曾冊出人頭地。
兄妹兩個既悲又喜地把兩人的經歷講給了對方,當然曾冊不會把那些血腥的事告訴曾琦,他可不想再讓小妹承受太多的緊張和恐怖了。
兩人說了約摸半一個多時辰的話,曾琦開始有些不安了,她對曾冊說:“哥,我們以後還有時間見面,咱們不能撇下三小姐時間太久。”
曾冊也覺得他們有些過份了,畢竟曾琦現在仍是蕭家的仆人,曾冊也不過是人家請來的客人,縱使人家好心讓他們兄妹相見,但也要把握一個分寸。曾冊沉吟一下問:“曾琦,你知道她們買你來的價錢嗎?”
曾琦搖搖頭說:“這個我不清楚,但我聽說二小姐那邊新買來一個丫環出價四貫。聽府上的老媽子們閑聊說,今年的丁口價錢漲了,說是韃子們去中原搶的少了。哥,你問這個為什麽?”
曾冊低低地說:“我想為你贖身。”
曾琦聽見驚喜地問:“真的?我能跟你在一起嗎?”
曾冊點點頭說:“當然,我們是一家人嘛。我還要把爸爸,媽媽還有曾玥都找回來。我們還住在一起,像以前一樣生活。”
曾琦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寒夜裡跳動的火光,她欣喜地說:“太好了,我還要跟姐姐一起蕩秋千,跟你一起讀書習武。還讓爸爸帶著我去收租子……”
曾冊問:“你說三小姐會答應放你麽?”
曾琦被這麽一問,心情一下低落下來,她囁嚅道:“三小姐是個好人,但我怕她舍不得放我。”
說到這裡,曾琦就站起身來,看著曾冊說:“哥,你答應我,不管三小姐放不放我,你都要常來看我好嗎?”
曾冊鄭重地點點頭。曾琦就轉身拉開了房門走了出去。曾冊這才叫人把自己買給曾琦的禮物送到她房間裡。
蕭綽手拿著團扇抵在尖尖的小下巴上,一臉癡癡地看著仆人們把禮物抬進曾琦的房間,她眼神複雜地瞟了曾冊一眼,神情不禁有些倦怠。曾冊聯想起剛才送烏朵的禮物心裡難免有點愧疚。
他訕訕地說:“曾琦是我小妹妹,我在家時就最疼她。呵呵,只不過是些女孩兒家吃穿的東西,也沒什麽貴重的,呵呵,三小姐喜歡什麽,小可保證盡力去辦。” 蕭綽忽然回過頭來,大眼睛直視曾冊問道:“你覺得我會缺什麽?”
曾冊登時被問得語塞,是啊,人家特麽一個副國級家族的官三代還缺什麽金銀珠寶嗎?那這小丫頭為毛又不開心呢?
蕭綽見曾冊一臉蒙逼的樣子好像有點開心了,她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曾冊站在門外想:這個小丫頭心態有些問題吧,為毛她看見我尷尬就開心?不會這麽小就有女王范兒吧。曾冊還在外面胡思亂想,就聽裡面傳來蕭綽的聲音:“曾冊,你進來呀。”
曾冊這才看了看一邊的曾琦,然後邁步進了蕭綽的房間。蕭綽的房間最外面是個廳堂,正牆上懸掛著一幅身穿貂帽裘衣的人立馬張弓射箭的畫像,背景是驚奇烈烈,戰馬嘶鳴。曾冊也不知畫的是誰。畫像兩側懸掛一副對聯:張弓開日月,躍馬定江山。
曾冊雖不精文墨,但也覺得這副對聯頗有氣勢,充滿著山大王般的霸氣。廳堂裡擺著的都是漢人家具,一應器物也都是中原販來的精品。玉雕瓷器、象牙瑪瑙、珊瑚戴帽擺了一屋子,顯示出文雅與富貴。
蕭綽站在廳堂正中,用玉筍般的尖尖手指指了一圈道:“這屋子裡的東西你自己選吧。選中了你就拿走。我答應過你的。”
曾冊看著小丫頭那副頤指氣使的模樣又好笑,又好氣。他搖搖頭道:“三小姐這是為何?我先前說過,那柄皇后短刀送你了。”
蕭綽眨巴眨巴眼睛,手指放在唇邊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說:“三樣,你可以選三樣東西拿走。”
曾冊一臉苦笑地說:“三小姐,我可沒那麽貪婪。”
蕭綽不由曾冊分說,掀起了珠簾走進旁邊的房間在裡面說:“你進來。”
曾冊隻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他打眼一看,見屋裡擺著書架,放著書桌,桌上擺著文房四寶之類。桌上還有一些抄滿字的紙,估計是蕭綽的作業吧。蕭綽指著書架說:“我阿爺說過,這些書都是珍品,我現在還看不懂。你喜歡的話就取十本走。”
曾冊再次苦笑著搖頭道:“三小姐,你不要誤會……”
蕭綽這次又伸出了三根手指說:“三十本。”
曾冊看她那副認真的樣子,一下聯想起後世的那些精明商人,比如拍賣師。曾冊不明白她小小年紀在哪裡學來的這套。
曾冊再次拒絕說:“三小姐,你不要亂猜了,我真不要你的東西。那把刀真的白送你了。”
蕭綽不喜反憂,那精致的小臉上竟然又起了一層憂色,她把手指放在唇邊,大眼睛連連眨動幾下說:“我知道你要什麽,可我也舍不得。”
曾冊聽了這話,心頭不由一震:難道她知道我要贖回曾琦?
曾冊的念頭甫動,蕭綽就突然跺腳道:“罷了,罷了,曾冊,你把曾琦領去就是了。”
蕭綽說罷把頭一扭不再看曾冊。曾冊心裡不由突突地狂跳了幾下,他顫聲問:“三小姐說的可認真?”
蕭綽煩躁地說:“我說過的話,什麽時候不算數了。你去叫曾琦進來。”
曾冊喜得腳底下都輕飄飄的,他匆匆來到外屋向曾琦使個眼色,眉眼裡全是歡喜,嘴上說:“曾琦,三小姐叫你進去說話。”
曾琦那麽聰明,一見曾冊的眼神和表情,心裡也是猜了個七七八八,但就是不敢相信好事來得這麽容易。她應了聲急忙進到書房裡去。曾冊穿越過來後,視聽嗅覺都是超級靈敏,他站在外面的廳堂裡能清楚地聽見裡面蕭綽主仆的談話。
蕭綽說:“曾琦,你願意跟你哥回去嗎?”
曾琦道:“當然了,可是,我,我舍不得三小姐。”
蕭綽問:“你說的可是真話?”
只聽屋裡撲通一聲悶響,估計是曾琦跪下了,只聽曾琦語帶哽咽說:“三小姐,曾琦剛到蕭府時只是個粗使丫頭,受盡了別人的氣,平日大氣不敢出。遇上三小姐後,我的日子一下就如登天,吃穿住用都與小姐相差無幾,三小姐待我更如親姐妹一般。平日裡想方設法護著我,不叫別的房裡的人欺負我,這一年多,我離開了親人,只有在三小姐跟前才有親人的感覺,才敢有話直說,不用看人眼色……”
曾琦起初也許有討好蕭綽的心思,但說著說著不禁真情流露,話語間夾著哽咽,聽著讓人心生惻隱,眼眶發熱。外面曾冊聽了也不禁鼻子發酸,他從心眼裡感激蕭綽,若不是這小丫頭他還不知道要花費多大精力才能找到曾琦,更是因為蕭綽對曾琦親如姐妹般的呵護,才使曾琦為奴的日子裡有了溫暖和光彩。
裡面的話音變成了抽泣,而且好像不是一個人在抽泣,是女聲二重抽。曾冊聽了心頭一顫:臥槽,那個小魔女也被妹妹弄哭了,難道天才也有人情味?難道改變歷史的人也有兒女情長?
曾冊忽然聽見一個女聲說:“你走了,能常回來,回來陪我麽?”
顯然這是蕭綽的聲音,只是因為鼻塞哽咽後嗓音變了些而已。但蕭綽問完了,那邊卻沒了聲音,曾冊不由心裡起急,心說:曾琦你個傻丫頭,快答應啊,先答應下來以後哥會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