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還沒有人找陸林兒麻煩,他自己卻惹了麻煩,還是讓皇帝丟了大臉的超級麻煩。
天蒙蒙亮,文華殿內,天子親策於廷。
待陸公公一嗓子宣過之後,早早已經分列在兩側,等候多時的的貢士們魚貫而入,對著堂上皇帝三跪九叩之後便按序落座。
士子們都十分緊張,十年寒窗盡在此時,這場比試結束,是龍是魚立見分曉。
第一筆下去,白紙黑字,相得益彰。
第二筆下去,霞光暈彩,不明就裡。
第三筆下去,霧裡看花,大驚失色。
大殿內開始嘀嘀咕咕,慢慢聲音大起來,有些士子已經急哭了,緊張兮兮的望著前面。
“安靜,安靜。”陸公公抖著拂塵指著堂下小聲提醒道。
正扶著額頭翻書打發時間的朱高熾意識到有什麽不對,抬起頭,威嚴的問道:
“怎麽了?”
眾士子你看看我,我看你,都不敢答話,一個膽子稍微大些的士子揚了揚手中的卷紙,見其他人紛紛點頭,心裡有了底,起身跪伏在地低聲訴道:
“回,回聖上,這卷紙不大利索,並不著墨。”
朱高熾一聽,愣住了,這幫書呆子,我這殿試提供的可是內廷親自采辦的上好紙張,哪有天家的紙還不如你一個窮書生用的的道理?
“呈上來!”朱高熾喚了一聲。
陸公公立馬下去將那書生桌上的卷紙遞上。
朱高熾接過一看,紙張是既定的款式,燙金雲龍紋暗底低調又奢華,紙面順平,可那紙上的字跡暈散的厲害,雖說勉強看得出字形,卻失了筆法,上透光翻看,那紙竟又不是畫作用的宣紙,雖說表面和往年用的禦紙相似,質量卻如糊窗用的裱紙一般。
“你們都是這樣麽?”朱高熾強壓著火氣問道。
眾人紛紛稱是,群起嘩然。
“安靜,安靜!”陸公公聲音已經變調,趕緊壓製。
真是豈有此理!
朱高熾心裡已經炸毛炸翻天了,臉上卻還端著肅靜威嚴,只是皮笑肉不笑的道:
“諸位都是我大明的英才,天家如何會用劣紙招待賢士,陸公公,朕要打你的板子了,怎麽把安南進貢的裱紙給拿到這裡來了,還不快去換掉!”
陸公公聽完趕緊喏喏賠不是,三步並兩步跑出去,親自奔到庫房裡讓人找了些上好的祥雲銀紋紙張。
因為不是特製的,所以尺寸並不相符,陸公公隻好硬著頭皮憑著記憶的尺寸讓人匆忙給裁好了才送到大殿去。
殿試繼續進行,有些聰明的士子看了一眼尺寸和紋路都有變化的紙張,加上新裁的毛邊,更加確認了剛才並不是什麽出了差池,而是原本就準備的劣質紙張,隻道天子摳的這樣厲害,皇家輕慢讀書人。
封了試卷,朱高熾受了禮下殿便黑了臉。
陸公公臉上碾子碾過一般沒了血色,如喪考妣的跪在青磚上。
“這到底怎麽回事!”朱高熾坐在軟榻上怒不可支。
“回萬歲爺,臣,臣也不知啊,前半個月已經讓林兒去辦了,他也驗了,說沒有問題,往年也是他操辦的禦紙,臣也鬧不明白……”這會子,陸公公知道大事不妙,為了自保就往陸林兒身上推。
其實殿試的禦紙是分了三步的。
第一步,陸林兒負責跟京城最大的紙莊——華素堂采購尺寸合規的特級白紙;
第二步,趙公公負責的經廠接收後負責印製皇家禦用的雲龍金紋;
第三步,
樣品遞到陸公公跟前,由陸公公試筆後,所有成品封存入庫備用。 只是第三步,陸公公跳過了,覺得從沒出什麽問題,樣品也沒試用就讓人放到倉庫去了。
這會他無比心虛,只希望陸林兒不要再推到他身上來。
朱高熾聽了陸公公的辯解,自然宣了陸林兒來對質。
陸林兒跪下後,陸公公搶先發話:
“孽障,這殿試禦用的紙張你辦了這麽多年,怎麽今兒出錯了,那紙劣的跟草紙一般你怎麽把關的,是你選錯了還是被人掉包了, 今天不說清楚……”
朱高熾嫌惡的打斷道:
“住嘴,你讓他自己說!”
陸林兒心裡跟明鏡一樣,這事就是他故意整出來的,陸公公想把責任往他身上推他知道,陸公公暗示他嫁禍給趙公公,他也知道。
陸林兒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道:
“萬歲爺息怒,這紙確實是小臣從華素堂采辦的,可入了經廠印花之後也沒細看,不知是經廠出了紕漏還是華素堂出錯了貨。”
這麽一來,趙公公自然扯進來了,趙公公是個油的發光的老油條,陸林兒明白,他一定在當初那批劣紙送過去後就發現了問題,也一定會秘而不宣暗自留下工作痕跡,然後等皇帝問罪再來個自證清白、落井下石。
趙公公來了,不慌不忙的行完禮,聽完皇帝責問後,又不慌不忙的辯解:
“萬歲爺,這原紙送來的時候我是當著小陸公公的面解的封條,隨同的庫丁和經廠的老師傅也在現場,一問便知,再者,按例原紙都會多出些量來,小臣不敢私用,印完底紋後,多出來的白紙和成品一道都給小陸公公送去了,假如小臣私自掉包,犯不著連送過去的原紙也換掉,查下庫房便可還小臣清白。”
“來人呐,去庫房,把殿試禦紙多出來沒印花的原紙拿幾張過來!”朱高熾衝門外喊道,遠遠的有人應了一聲。
不多久,一遝白紙呈上來。
朱高熾抄起一支筆就要試驗,陸公公跪在地上昂起頭心裡直念阿彌陀佛,趙公公腰背直挺著拭目以待,陸林兒則低著頭面如平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