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達果真還是約了李承瀚,李承瀚收到邀約時,也是一頭霧水,且不說他跟越同舟沒什麽交情,抖起底子來,因為大理寺張式衡被殺案的分歧還算是結了點小梁子,他搞不明白,越同舟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袁大人辛苦,請回越百戶,我這一跟他沒交情,二又不沾親帶故的,還費他一頓飯錢心裡過意不去,有什麽要辦的差事發個公文來便是了,不必如此周折。”
李承瀚從來都不是輕易肯給人面子的人,硬生生的就給拒絕了。
袁宗達見被拒的如此乾脆,想起越同舟留下的那句話,便試探道:
“那小子央我來請您時可是留了句沒頭沒尾的話,隻‘跑馬圈地’四個字,托我捎給您,說是您聽了就會去。”
李承瀚一愣,他也搞不懂這句話啥意思,但憑著多年言官的直覺,這四個字裡面肯定又隱情,能跑馬的必是能食肉者,能圈地的必是有祿位者,莫非是想給自己遞送什麽信?
心裡想著,李承瀚面子拉不下來,畢竟剛話已經說出口了,便還端起從前模樣道:
“什麽跑馬跑狗的,說了不去就不去,你回去告訴他我不得空,今天沒空,明天也沒空,明天就算有空也得半夜了!”
袁宗達聽完心裡偷笑,感情這“李鐵狗”的混號真不是浪得虛名,說不給面子還真就不給面子到底了。
“行吧,您既然這麽說了,我也不強人所難,我也是受人之托,您放心,回去我就告訴他去!”
袁宗達拱拱手,欲要走。
“對,你把我原話帶到,一個字也別少,我李承瀚明人不說暗話,他要是不喜歡且由他去,莫讓他怨你!”
李承瀚豎著眉作古正經又強調一番。
袁宗達回去後見了越同舟,照著李承瀚的話居然真原原本本的複述了一遍,話裡還不忘嘲弄越同舟:
“我跟你說了吧,這人忒倔不給面子的,大概是瞧不上你唄,你說怎麽辦吧,他就這麽回的,你別怨我,我就是個幫你跑腿的,多的我一句話都沒說。”
袁宗達攤攤手,一臉無辜。
越同舟卻不這麽想,這老頭真是個怪人,明明已經答應了,還要耍清高,今天沒空,明天沒空,後天晚上有空,還是半夜。
越同舟望了一眼袁宗達嘴角掛著笑意: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不怨你。”
袁宗達覺得那笑裡不懷好意,簡直帶著一股莫名的智商優越感,難道自己又說錯什麽嗎,人家不給你面子關我屁事!
“你也別往心裡去,那老頭是這個脾性,要是覺得傷了面子呢回去多吃吃鹵豬臉補一補,說不定啊面子就厚了不是,別拿這眼神看著我,我瘮得慌……”
袁宗達叨叨著,越同舟笑的更肆意了,他並不想跟這個呆子再多聊,意味深長的看了袁宗達一眼,扔了個嫌棄臉華麗麗的轉身走了。
“喂,你這人怎麽這樣,我好心安慰你來著……”
袁宗達在後邊氣得跺腳扯起嗓子吼道。
次日,一推再推的傳臚禮終於辦了,禮儀結束後,朱高熾很高興,按例邀請這些天子驕子們進宮享了瓊林宴,瓊林宴酒足飯飽後,袁宗達和越同舟一起當值,新科進士打馬遊街的前導。
蟬冠簪花,紅袍掛紫絛,高頭大馬狀元來,金鑼開官道,前擁後簇撒香屑,好不熱鬧,好不逍遙!
越同舟騎馬在前,搖搖晃晃的看著大街上爭睹狀元風采的人們,
有些恍惚,想起舊時候冬至,鄉民們祀神遊街的時候,也是這般景象,假如自己能一直跟著九叔公讀書,興許也有這樣的機會,混個功名什麽的光宗耀祖,誰又能想到,他今天竟是以武官的身份幫這些讀書人打頭陣。 命運於人,到底不可捉摸。
袁宗達心裡則完全是另一番作想,他不時的回頭偷瞄新進的狀元郎,那個看上去憨憨胖胖的白面書生完全不是妹妹的菜,別說妹妹嫌棄,自己也好生嫌棄這個未來姑爺。
叮叮當當的鬧騰一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唯獨狀元郎在借宿的會館前下馬後,即被袁翼興遣來的車馬迎走了,越同舟朝袁宗達使了個眼色,袁宗達會意,嘴角一揚點點頭,一勒韁繩,調頭飛速奔回了家。
“狀元郎到!”迎客的家丁在狀元郎下車後,對著府內大聲唱道。
立馬幾個丫鬟壯仆出門相迎,簇擁著得意洋洋的狀元郎進門,就連府中一向低調的老管家於伯也奉令在前做引導。
架勢可真大啊,我爹這是多想把女兒嫁那勞什子狀元郎!
衣服也沒換,臉上抹著些青石粉的袁宗達藏在院中假山後觀察著,暗自歎道。
眼看著那白胖書生越走越近,袁宗達裝作出門的樣子低著頭出來。
狀元郎果真注意到他:
“咦?兄台不是方才前邊督陣的將軍麽?”
讀書人果然會說話,還故意抬高自己說是督陣的將軍,明明就是壓陣的馬前卒嘛!
袁宗達聽了很受用,抬起頭,故作驚訝的笑眯眯道:
“哎呀,狀元公果然是好眼力,正是在下,喲,您這是上我家做客了,蓬蓽生輝啊,我爹真是的,居然也沒告訴我一聲,這要不是衙門裡有急事,我真得陪您喝兩杯沾沾喜氣沾沾才氣!”
那狀元郎聽了也很受用,看到袁宗達臉上顯眼的兩團大烏青,頓覺好奇問道:
“兄台這是怎麽了,前邊可沒見著您有傷啊,這多大會功夫,您,您還好吧?”
“唉,別提了!家醜不可外揚!”
袁宗達故意長歎一聲,賣著關子又擺擺手:
“我回衙門還有事,改天請您喝酒!”
袁宗達也不再搭理狀元郎,徑直出門,眼角余光卻瞥見他頻頻回頭看,便故意裝作訓示下人,對著門口的家丁道:
“叫你們把郡主看緊點看緊點,我就說了一句不中聽的,瞧把打的,你們這幫飯桶!”
門口的家丁突然遭了這麽一通罵, 也不知發生什麽事,嚇得隻好縮起身體直點頭。
袁宗達演完輕飄飄的走了,倒把那狀元郎弄糊塗了,心裡直打鼓:
未必我將來的妻子這樣厲害?她連自己哥哥都打成這樣,我這身板能受得了?
於伯在一旁猜出內情,也只是笑。
那狀元郎心裡頓生悔意,若不是已然進了門,當下就想回會館,跟一幫同榜年兄弟們去萊仙院好好喝頓花酒。
袁翼興客客氣氣的接待了狀元郎,因為早已將許配郡主的話頭放風出去了,看狀元郎欣然赴約,以為是十拿九穩的事,可到了面前,那狀元郎經前面袁宗達一攪和,這會已經打了退堂鼓,絕口不提提親的事。
任袁翼興百般試探,那狀元郎都是答非所問,就是不接茬,末了還道自己在老家早已訂婚,頭杯茶還熱著便告了辭。
袁翼興一時搞不清狀況,仍不死心,送了狀元郎出門,還修書讓家人去請吏部尚書廖訓中做說親人,畢竟廖訓中是這次會試的主考官,那狀元郎算是他的門生了,總會賣個面子。
他不知道,袁宗達早就去萊仙院跟雪三娘交代好了,歷來新科進士放完榜都回去萊仙院喝花酒慶祝,等狀元郎去了,就放話出去抹黑郡主,說的越凶惡越好。
那狀元郎到了萊仙院,眾人稱賀,果然四處向人打聽郡主情況,結果萊仙院的姑娘們厲害極了,直把郡主描述成了一隻武功蓋世脾氣暴躁的母老虎,還添油加醋的講了許多只在傳奇小說上出現的故事橋段,把那狀元郎嚇得,拍著胸口直冒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