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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十義》第99章 誰能負責?
  虞世賢的出現完全出乎袁翼興所料,他驀然後悔當初聽信了楊敬言的哀求,一時心軟讓武魁放棄追殺,更沒有想到,一個人可以裝瘋賣傻到這種程度,而今,報應終於來了,他心裡十分不甘。

  “堂下所跪何人?”

  “草民虞世賢,遼東廣寧府人。”

  “因何至本院堂前擊鼓?”

  “因有天大冤枉,來此狀告駙馬都尉淵國侯袁翼興!”

  “袁翼興在此,你所告幾何據實呈明,如有半句誣陷,鹹與所告同罪。”

  “所告有三,第一,夥同原遼東煎鹽提舉付荃強買強賣,使得廣寧商賈破產者十之有三;第二,見色起意強佔吾妻,致我父子分離,家業盡失;第三,多次差人追殺小人意欲滅口,小人裝瘋至今才得活命。以上所告,句句屬實,如有虛言願與同罪!大人明察!”

  “袁翼興,虞世賢所告俱已呈明,血狀在此,你有要解釋的麽?”

  李承瀚問完虞世賢,將狀紙遞給書吏轉呈到袁翼興面前。

  袁翼興接過狀紙,冷笑一聲,徑直揉成一團,擲向李承瀚道:

  “真是滿嘴胡言,就憑這個不知哪裡來的瘋漢幾句話,就想構陷本侯麽,李承瀚你當大明律令是你家糊窗的草紙麽?!”

  “袁翼興,袁駙馬,袁侯爺,你當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麽?來人啊,帶楊敬言母子上堂!”

  李承瀚驚堂木一拍,大聲呵道。

  楊敬言牽著幼兒從堂側進來,緩緩走到虞世賢身邊跪下,夫婦二人相視一眼,楊敬言淒然輕聲陳告:

  “民婦乃虞世賢發妻,如夫君所言,當年袁翼興霸佔我家業,強行拆散我夫妻,本欲與夫君相殉以保名節,奈何當時已有身孕,可憐我那未出生孩兒,遂不得已委身苟活,袁翼興答應保存我兒性命放過我夫君,卻暗地遣武將軍追殺我夫君意欲滅口,我兒出生後,又多次遭人下毒,如此喪盡天良禽獸所為,天不誅之,要天何為!”

  楊敬言伏首搗地,已是泣不成聲。

  “娘……”

  旁邊小兒見母親如此,拉著母親衣袖亦是淚眼汪汪。

  虞世賢心疼妻子,靠過去緊緊抱著,一家三口跪在地上哭作一團,煞是可憐。

  此情此景,饒是旁邊的書吏衙役看了,都覺不忍,心生惻隱,紛紛帶著怒意瞪向袁翼興。

  袁翼興昂著頭更是不屑,哂笑道:

  “李承瀚,李大人,你搞這麽大陣仗叫本侯來不是叫我來看戲的吧,感人,真是感人,可惜,我不知道這些跟我有什麽關系,也不知道他們為何要將這些臆想出的故事安在我身上,沒真憑實據的話,本侯可忙的很,沒工夫跟你瞎聊!”

  袁翼興轉身欲走,門外的守衛趕緊架起刀矛攔住。

  “你背後有一處火瘡,臍下還有拇指大的赤紅胎記,這個算不算證據?”

  楊敬言轉過身,原本蒼白的臉色因為羞憤掛上一層紅霜,這個柔弱的女子指著袁翼興的背影怒不可遏的斥道。

  頓時堂上衙役們都開始議論紛紛。

  又是一聲驚堂木,四周安靜下來,袁翼興轉過身,臉色鐵青。

  “你敢不敢到後院一驗?”

  李承瀚厲聲發問。

  袁翼興依舊咬緊牙關:

  “即便真是如此,那又怎樣,我不過是酒後曾遭此賤人勾引,不料如今竟被她誣告相挾,李大人,你可要拎得清輕重,袁某名譽事小,公主可是皇親宗女,失了顏面你負的起這個責任麽?”

  “我負的起!”

  一聲輕柔但不失威嚴的女聲傳來。

  固宜公主帶著管家於伯、廚子童安走向堂內。

  “小人於道,乃是公主府上管家,袁侯爺與付荃當年做生意時,所進款項秘帳在此。”

  “小人童安,乃是公主府上廚子,前陣子與袁侯爺同去遼東,其外宅之事略知一二,願為佐證。”

  “袁侯爺,你還有什麽要說的麽?”

  李承瀚笑道。

  “你,你們,你們都瘋了,都瘋了,全是誣陷,誣陷!”

  袁翼興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指著公主和於伯他們氣得渾身發抖。

  “來人啊,將嫌犯袁翼興押下,待秉明聖主後交予禮部宗司同審!”

  “慢著,還沒定罪之前我仍舊是大明的軍侯,你不可以將我押監!”

  袁翼興推開左右差役,強端著威風道。

  李承瀚微微一笑,展開一道手劄:

  “確實不能將你押監,但是我有皇上手令,如你涉罪,本官可以將你圈起來,以防你逃竄外地。”

  早在進宮請示的時候,李承瀚就料到袁翼興不會那麽輕易伏法,為了絕其後路,李承瀚特地請來這道手令,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

  此令一出,袁翼興徹底泄了氣,原來據以護身的特權瞬間都瓦解了,不安和恐懼衝擊著他的內心。

  他不甘心的瞪著雙眼,被衙役帶著,走向專門在後院為他準備的“奢華”廂房,房前房後都是捉刀帶斧的官兵,他仰望長天,看著漸漸昏沉的日頭,隻覺得一陣陣眩暈。

  “多謝公主仗義執言!”

  李承瀚走下案台,對著公主深深一揖。

  “李大人不必如此,多行不義必自斃,是他活該。”

  公主點點頭肅然道。

  言罷,她看了一眼仍舊跪地相互安慰的虞氏兩夫婦,步履沉重的走過去,蹲下來,撫著滿眼怯弱的小男孩柔聲道:

  “孩子,你受苦了,吾家對不住你。”

  小男孩有些不知所措,往娘親懷中躲,楊敬言摟著小兒盯著眼前這個稍顯憔悴的女人,心緒很是複雜,談不上怨恨,畢竟同為女人,此中苦楚雖然有別,也是感同身受,對於她能站出來為自己一家說話,到底還有幾分感激。

  公主轉頭望了一眼於伯,於伯立馬小跑過來彎腰奉上一紙字據,公主輕輕拉過楊敬言冰冷的手,將字據放在她手上,頗為歉疚的說道:

  “這是昌平縣三十畝良田的地契,是我的私產,和姓袁的無關,算是一點補償,我一直都知道那畜生在外胡作非為,奈何身為女子,又腆著皇家的頭面,有苦也不能言,你們落難至此,雖非我親手所害,卻有縱容之過,一點心意,莫要嫌棄。”

  楊敬言深感公主深明大義又如此仁厚, 倒不好意思接下這份重禮,便推辭道:

  “妾身所求,不過一家團聚而已,如今心願已了,怎敢奢求其他,公主不必負疚,待大仇得報,我與夫君就是討飯也是甜的,這禮太重,恕妾身不能消受。”

  “公主,小民雖然家道沒落,幸而還有娘子不離不棄,今後就是賣力氣活也當養活家小,今日您能相助,已是感激,還請您收回。”

  虞世賢說完和楊敬言對視一眼,落難夫妻此時眼中盡是默契和歡喜。

  公主看著那夫妻二人這樣敦厚恩愛,感動之余,心裡亦十分羨慕,古人常言,夫妻本是同林鳥嗎,大難臨頭各自飛,人生富貴貧賤皆有命數,但得如此,又有何求啊!

  “這是我給孩子的,你們夫妻帶他保管罷。”

  公主帶著笑意慈愛的摸了摸小孩的頭,將那地契塞到孩子的小手上,不管虞世賢和楊敬言如何推辭,起身徑直出了門。

  方才一幕,李承瀚看在眼裡也是感慨萬分。

  “拿著罷,以後這孩子還要讀書進學,我這個做老師的,還要束脩呢!”

  李承瀚捋著胡子望著小孩兒笑眯眯道。

  虞世賢一愣,楊敬言反應過來,趕緊將孩子抱到李承瀚跟前,道:

  “詹兒,還不快拜見先生!”

  “先生好……”

  小孩依從母命趕緊一拜,稚氣的童聲柔軟清脆,令威嚴的空間陡增幾分人間生氣。

  旁邊負責清場的衙役差人們也都受了感染,紛紛拍手叫好,一向肅穆的都察院大堂頓時響起一片難得的歡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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