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達很是消沉了一陣子,三天兩頭偷偷摸摸的往雪三娘那裡跑,解語花到底是解語花,每次都能說到袁宗達心裡深處,得了好些安慰,袁宗達總算是打起來精神。
回過神來,就如同上回張式衡那案子一樣,袁宗達總覺得哪裡不得勁。
一日在街頭趕路,不巧看到張浥塵那不正經的道士正帶著侍女壬秋在外頭閑逛,袁宗達本想過去打個招呼,卻見張浥塵興奮的帶著壬秋流連各式珠寶鋪子,一時興起就跟蹤起來。
玉泉宮的道士戒律之嚴是出了名了,號稱天下第一道,錢財從來都歸公去做善事,這破道士哪來這麽多錢?袁宗達心裡一陣疑惑,悄悄的觀察了好一陣子,張浥塵渾然不覺,花錢花的十分的爽,壬秋也沒發現後邊有人跟著,被眼前的珠光寶氣迷的眼神閃爍,袁宗達稍一打聽,才問了幾家就發現張浥塵居然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已經花了十萬錢了。真是敗家的可以,袁宗達驚呆了。
袁宗達繼續跟著,壬秋照鏡子時候從背後發現了躲在後邊大旗幌下偷窺的袁宗達,驀然警覺起來,裝作對著鏡子自言自語的樣子告訴張浥塵被跟蹤了,張浥塵也很機警,並不回頭去看,小聲的告訴壬秋,一會怎麽打配合。
結完帳後,壬秋磨磨蹭蹭的出門了,張浥塵則從後門出去了。袁宗達見只有壬秋出來便跑到那家店裡探情況,一見開著後門立馬明白了,便急匆匆的從後門追去。
這巷道裡岔路極多,袁宗達便叫來巡街的兄弟一起幫忙分頭找,一個小兵發現了七拐八拐的張浥塵便跟了上去,不料追到一個胡同的的拐角的時候,張浥塵突然就不見了。
張浥塵跑的正歡,路過一戶人家的時候,院門突然打開,一隻大手伸出來將他拉進去,張浥塵心裡一驚準備喊叫,另外一隻大手立馬捂上了自己嘴巴,然後自己就身不由己的被拖進了屋內。
那兵士見張浥塵失蹤,隻好沿著小巷子挨家挨戶的敲門。敲到一戶人家的時候,越同舟出來開門了,那兵士問有沒見過一個道士,越同舟稱沒有見過,兵士準備進去搜查,越同舟拿出錦衣衛百戶的牙牌,兵士立馬抱拳致歉走了。
張浥塵正躲在越同舟家裡,見外邊沒了動靜,就出來準備道謝,剛才一時慌亂,張浥塵沒能看清越同舟的樣貌,這會瞧見,立馬認出來這是自己之前在錦衣衛北鎮撫司遇到的那個佩戴紫金刀的人。
“今日遇急,多謝兄台出手相助,敢問兄台大名啊?”張浥塵深深作了個揖,滿臉誠摯的問道。
“你到底因為何事被人追查?”越同舟並不理會他的熱情,盯著他壓低聲音問道。
張浥塵心裡有些不爽,關你屁事,就算你不幫我我也跑得掉的好嘛。心裡這麽想著嘴裡卻道:“兄台如不方便告知也沒關系,這裡有10兩銀子,足夠兄台買點酒菜,我還有急事,就此別過。”
張浥塵拱了拱手輕彈手指,甩了一張銀票扔桌上就準備往外走。
“越同楫!”
“哎!”
張浥塵聽到背後傳來這三個字本能的回應道,那個哎字才吐出來便像是渾身觸電一樣呆在那裡,原以為這世上知道自己真名姓的人除了師父其他都已經死絕了,卻還有人喚這三個字,難道?
張浥塵滿眼疑惑的慢慢轉身死死盯著越同舟那雙眼睛,卻見那個有些黝黑的面龐上,一雙有神的眼睛已是噙著淚的樣子。
“我是同舟。”
聽到這句,
張浥塵再也忍不住了奔過去緊緊抱著哥哥淚如雨下。 十二年了,我以為你們都死了,夜半驚醒的夢境裡,常常是滿地焦土猙獰的回憶;十二年了,我以為我可以忘記,嬉笑怒罵看似平常,孤獨卻如同毒蛇般蝕骨銘心;
十二年了,我以為歸去已無方,那個驚慌的小孩子,已經被我徹底埋進心頭隱藏。
我是越同楫,亦是張浥塵,這世上竟還有人知我原來模樣。
十二年前的慘劇,徹底在張浥塵眼前浮現。
永樂十年的臘月寒天,那時候張浥塵還不叫張浥塵,也不是什麽道士,只是大明九邊鎮之一的宣府鎮附近一個偏遠小山村山荷溝的幼童,父母亦是尋常的山民,忙時耕作,閑時打獵掏魚,一家四口,日子雖然過得清貧但也其樂融融,直到那一年冬天的到來。
山荷溝民風淳樸,只有越和王兩姓居住,老人口耳相傳說兩姓本是一家,是越王勾踐的後裔,不知道多少年前第一代祖先為了逃避禍亂,帶著兩個兒子遷居於此,為了掩人耳目,一房易姓為越,一房易姓為王,在此定居,到了大明永樂年間,已繁衍出百余戶人家。越同舟和越同楫兄妹同時出生在一條船上,得知消息的父親欣喜若狂,便以舟楫命名之,稍大些,兄妹二人便幫著家裡維持生計了,鄉裡人冬日無事,小孩子又大多頑劣,父母便送二人去村裡老教書匠九叔公那裡入了私學上所謂“冬課”,一來可以跟著九叔公學點粗疏文字,二來九叔公還辦了一個土戲班子,名曰“壽喜班”,專挑一些聰慧的孩子排些昆曲喜劇在周邊演出賺點散碎銀子。
越同舟身形靈活性格穩重,常常扮演些武行角色,越同楫記憶力極好大段唱詞看一遍便過目不忘,二人深得九叔公寵愛。一日九叔公收到外村一個鄉紳的請帖,邀“壽喜班”出演堂會,為了辦好這次堂會,九叔公專門拉來了已經出嫁的金嗓子越照花和其弟弟越照林、以及越同舟的堂兄越孝棠、同村的王寅龍、王涉川、越初荷一起排練, 因鄉紳點名要聽《觀音送子》的曲目,還缺個嬰兒,便證得村裡一對夫婦的同意,將其剛出生幾個月但是輩分極高的“太爺爺”也拉來做了臨時演員。
鄉紳出價很高,九叔公不敢怠慢,一行十人在堂會舉辦的前夜便趕了過去,三天大戲唱罷,等眾人趕回山荷溝的時候,卻只見焦土一片,山荷溝已經被夷為平地。九叔公拖著年邁的身體趕到宣化縣城報官,卻反被當成逆賊遭到毒打,獄卒見其可憐悄悄的放了他,九叔公回來沒多久便凍餓而死,剩下的人亦遭到追殺。
眾人準備去投靠嫁在附近的女系親屬,卻被好心人告知凡是跟山荷溝人有親屬關系的人家都已經全部被抓走殺掉了,連剛出生的小孩都沒留下,剩下的逃的逃,也都不知去向了,這下“壽喜班”的十人徹底成了孤家寡人走投無路。九叔公臨死前刺破手指寫下血書鳴冤,越照花當時年紀最大,剛剛失去父母和婆家親人的雙重悲痛讓這個從未出過宣化縣的弱女子變得堅強起來,她不顧眾人阻攔執意要孤身一人上京告禦狀,越照花的弟弟越照林當時只有八歲擔心姐姐安危也執意一同前往。
大家將身上所有的食物和錢財都給了越照花和越照林姐弟做盤纏,而後剩下的人由年紀最大的越孝棠和身體最壯實的越同舟分別帶隊一路逃荒趕往京城。大家都沒去過京城,為了方便匯合,越孝棠提議在九叔公常提起的京城香火最旺的香葉寺最大的那尊佛前匯合。
大家都以為還會再見面,陰差想錯裡,一別竟是生死茫茫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