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如要體驗死,大概唯有無夢、無意識、無打擾下的最深沉的睡眠吧。虞暘時常這樣以為。
我剛剛“死”了——意識到這點時虞暘便醒了過來。
周遭極為黏稠。渾身上下好像浸在渾濁的沼澤之中。鼻子裡隱約聞到一股濃鬱的血腥味。身體是何時恢復知覺的?虞暘還記著暈死前被那陣紋吸幹了渾身的血液。
我沒死?怎麽可能!——他心中疑惑。常理下他絕無生還的可能。除非他對身體血液被抽空會死亡的認識是錯誤的,又或者發生了什麽超出他這個凡人認知的事。
總之,他恢復了意識。可這意識的源頭或許是墜入地府的亡魂。
他心中一驚,頓時睜開眼睛。
血色。眼前是一片血紅之色。
這是……
“……血海?”虞暘喃喃道。
他發覺自己竟然漂在一片“血海”之中。
稍稍冷靜點,觀察四周,虞暘才明白自己只是處在一片較為寬廣的血色湖泊當中。且這湖泊竟是在室內,虞暘看見了頭上十幾丈高的的黑色穹頂。
這血湖的水異常黏稠,虞暘不需擺動手腳,便能安然的漂浮在血水中。血湖的表面除了他外,還漂浮著許多野獸。只是這些野獸多半死了。看著模樣真如意識之中那片血海一般。
“虞暘,你沒死?我倒以為你死了。”
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他慌忙翻直了身子轉過頭,便看見血湖中謝匆那張臉竟朝他漂來。即便他一臉血色,僅有一個腦袋浮在血湖上,虞暘還是一眼認出了。
“謝、謝……謝副尉……”
虞暘結巴個不停,心中慌張無比。他實在想不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與謝匆遇上。
“竟然還生龍活虎的……,放心在這裡我不會殺你。”謝匆看著虞暘眯起眼睛,又問:“公主呢?”
“……安然無恙。”想了想虞暘便這樣說。並且身體不忘一點點向後倒退,拉開與謝匆的距離。
“是嗎……但看你剛剛被吸進來的樣子似乎不怎麽好,整個人就如一具乾屍,像是被邊疆血蝠吸幹了精血。”
“欸?是嗎……”
原來不是錯覺。虞暘伸出手掌看了看,才發現五指上的傷口竟然愈合了。並整個手掌十分飽滿,還透著充滿生氣的淡紅色。
嘩……嘩……嘩……
忽然,身後的血水掀起波浪,一片浪潮打在虞暘的背後。虞暘有些話還要問謝匆,可謝匆看見這波浪湧動的情形頓時臉色大變。
“媽的!又來了!”謝匆臭著臉大罵,“快隨我一起潛下去。”說完,他也不等虞暘,那張漂浮在水面的臉便一下沒入血水中消失不見。
謝匆剛剛消失在血水中,虞暘便感覺周圍的波浪愈發的大了。恍惚間他好像感覺到什麽,又或者只是因為謝匆的話升起的幻覺。但他終歸是害怕了,便學著謝匆一下鑽進了血水。
就在虞暘鑽進血水中片刻後,血色湖泊忽然從中央鼓起,緊接著血水噴湧上天,一條身圍一丈、足有七八丈長的黑色巨蟒從中飛了出來。恐怖的巨蟒渾身上下只有那雙冰冷的蛇瞳是血色的。
黑色巨蟒凌空飄浮在血湖上,它一下張開血盆大口對著血湖表面,旋即一團恐怖的吸力從大口中發出。整片血湖頓時有如翻江倒海般卷起一條水龍卷。
水龍卷裹挾著數不盡的野獸屍體被源源不斷的吸進黑色巨蟒的口中。那黑色的蛇口仿佛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黑洞。
血湖在翻湧,激烈的翻湧。整個血湖的表面都伴隨著被黑色巨蟒吞吸的水龍卷旋轉著,好似大海之上掀起反覆天地的台風一般。
血湖下面,面對著從下往上狂湧的水浪。虞暘半點不敢停下四肢,拚命地向下劃動。只要慢了一絲身子就會順著水浪向湖面倒退。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翻湧渾濁的血湖之中什麽也看不清,眼前只有一片濃稠的血紅色。只剩下恐懼感和求生的欲望驅使著他不斷掙扎。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虞暘感到渾身肌肉酸麻無力,幾乎要動彈不得時,那狂湧的水浪終於停歇了。
可他還不敢往上水面浮起,恐懼抓住了他的四肢,所幸憑借聚氣之法他最多可屏息半刻鍾。
血湖平靜下來後,虞暘的眼睛竟然能看清湖內幾分狀況。明明是一片渾濁血色,卻並未髒了他的眼睛,反而那血水覆蓋在眼睛上還感到一陣清涼。
血湖之下似乎是空蕩蕩的,沒有尋常湖泊之中的魚蝦水草,但底部情況並未完全顯現。他還能屏息一會兒,便要深入下去看看,這時卻看見一個人影四肢劃動向上遊去。
——是謝匆。
謝匆說不會殺他,虞暘自然不信。然而謝匆的話恐怕正是和這片血湖的處境有關。他便大膽轉過方向,跟了上去。很快靠近在謝匆身側,一同浮上了水面。
“呼……”
謝匆一上來便長舒了一口氣,可仰著臉的他隨即便看見盤踞在房頂上一動不動的黑色巨蟒,頓時嚇得又把身子埋進水裡,隻留下半個腦袋。
剛浮上水面的虞暘也看見了那巨獸,趕忙學著謝匆沉下身子,隻留嘴巴以上在水面。
“大人,那是什麽東西?”虞暘瞅了瞅天上,問。
“噓……小聲點,別被它發現了。”
“是……”
“我也不知道,但想必是一條丹境以上的妖蛇。”謝匆說著,眼睛又掃向湖面周圍。先前那些漂浮的野獸全然消失,看著空空如也的湖面他的眼中覆蓋一片陰霾之色。“麻煩了,竟然都吃完了!虞暘……”
“在。”
“你被吞進來時那條長廊上可還有野獸?”
虞暘或多或少猜到一些這問題的原因,臉上一黑,說:“大概是沒了。”
謝匆沉默了。
“……大人,您是怎麽進來的?”虞暘問。
“那霧氣實在詭異,我使出一張金鍾符竟也擋不住那怪風,便被吸進了那條血色長廊中。血光狂暴之時更是倒霉,那黑洞直接出現在身後,連使出符籙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吞了進來。”
“大人可知這血湖究竟什麽名堂?”
“我一個禁軍副尉能知道這個?”謝匆自嘲似的說,“虞暘,這鬼地方不是你我這種凡人能揣測的。咱們也只能拚命的苟延殘喘,可到最後還不是得成了那妖物的腹中食糧。”
“……”虞暘默然。他有想到那位僵屍般的南華劍修,可很快便不抱幻想,對方堂堂大宗修士又怎麽會冒險來救他一個無關緊要的凡人。“就沒有生路了?”他不死心。
“生路?”謝匆搖搖頭,說:“這血湖邊緣我繞了一圈,全是沒有縫隙的石壁,根本無路。”
“沒有別處?這不可能,不論這洞府再詭異,總歸有一處入口,我們不會憑空進來不是?”虞暘分析道。
“你說的有理,凡事的確有因需有果。倒有一處,這血湖湖底我還沒去過。我也正需要你隨我一同潛入探索。”
虞暘總算明白謝匆不殺他的原因,無非是要利用他找尋生路。要是真有逃出升天的機會,恐怕事後謝匆立刻便會將他殺了。
“全聽大人的。”眼下虞暘還是以保命為重,即便是與虎謀皮。
謝匆抬頭看了看穹頂上盤踞的黑色巨蟒,見它一動不動似睡著了般,心想或許還有機會,便隨即埋頭沉入湖中。
虞暘緊隨下去。
這血湖的浮力比平常的湖水大了許多,二人遊著不僅費勁且緩慢。血湖的深度也難以預計,至少虞暘目前還未看到湖底。
一連遊了好一陣,大約下潛了七八丈深,虞暘這才隱約看見了血湖底部的暗色平面。那裡大概就是湖底了,估摸著還有近十丈深。
見到有底,兩人都加快了速度。尤其是虞暘,這血湖下潛頗難,他估摸著下潛到湖底,探查不了多久便會憋不住氣。
二人總算下到湖底,底部也就是普通的湖床。他們手摸在石頭、地面上探索,希冀能找到連接外面的機關。
虞暘摸索一會兒,卻並未發現什麽,眼中只有光禿禿的石塊和細碎的沙石。他感覺胸口氣悶加劇,看來快到極限了,便要上浮緩口氣再下來。
正要轉身上去時,卻又忽然停住。眼睛的余光落在不遠一處石尖邊。
有東西!虞暘隱約看見了一個尖尖的三角。他快速劃過去,手伸到石尖後面左右摸索兩下,便抓住了一個長方形的鐵塊。
咕嚕……虞暘嗆了口水,憋著的氣險些散了。他被嚇了一跳,因為那鐵塊被抓著的一刹那,竟一下主動粘附在他手上。幾乎讓他以為是碰到了什麽怪物。
他把手從石尖後抽回來,原來粘在手中的是一塊黑色的令牌。令牌似乎是反面對著他,只有一片光滑的黑色。他想要把令牌反轉過來,可無論怎麽使力令牌都粘在手掌中紋絲不動。就好像這塊令牌本來就是從手掌裡生出來的。
虞暘感覺自己說不定撿到了一塊寶,這心思一升起,轉而又立刻警覺。他忙看向謝匆的位置,卻見謝匆竟在不遠處盯著他一動不動。
“糟了!”虞暘暗叫不妙,現在的他對謝匆可沒有多少利用價值。若非處在絕境之中,恐怕早已被他殺了。
虞暘趕緊向上浮去,余光注意著謝匆的動靜,卻發覺他並未追過來。
謝匆一隻手對著虞暘遠遠擺動,另一隻不停指著他的右前方的湖底。虞暘覺得奇怪,便轉頭看去,發覺謝匆所指的地方竟然有一塊漆黑的圓形。
“出路!?”
虞暘驚疑不定。那一塊的確與周遭不同,甚至與吞沒他的黑洞有幾分相似。可猶豫片刻後,他還是繼續上浮。屏息已臨近極限,且謝匆極有可能圖謀他手中的東西。反正若真是出口早晚能再去。
謝匆見虞暘依舊往上浮,臉上閃過猙獰之色。他將手伸入懷中,取出一張符籙,往身上一催動,便化出一片青光裹身。唰的一下劃破層層血水朝虞暘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