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皇城裡的石板路、紅磚牆、青瓦頂,老樹丫,凡是迎風接雨的地方都是濕濕的、黝黑的。雨雖下得不大,淅淅瀝瀝地也有兩日了,時斷時續就是這樣懶懶的賴著不走。
一位足有七十歲開外的老者沿街從南面走來,身邊陪著位手裡撐著素色油紙傘的中年人。看老者的穿著打扮不似市井俗人,昭然是威風八面的達官顯貴,穩重祥和中蘊藏著書卷之氣。他身旁並肩走著的中年文人,個子不高卻敦實有力,眼睛不大卻果敢堅毅,步伐不快卻穩重扎實。正與老者侃侃而談,真誠中略帶靦腆,靦腆裡絕無卑怯。
“老伯,這雨下得還不停啦。”
“是啊,也好,春雨貴如油嘛。賢侄啊,你此次回京任考功郎中、知製誥,聽說是皇上欽點的,你這仕途必定坦途蕩蕩,一帆風順,望你把握機遇,大展宏圖呀。”
中年人神采飛揚地恭敬謝道:“感謝楊伯伯的厚愛。”雨又停了,中年人把傘收起來。
“劈啪劈啪”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仁兄,快走啊,省試的大榜就要貼出來了!”
“是啊,放榜啦!賢弟,我這心裡像十五個小兔子在蹦,七上八下的。”幾個年紀稍大、不知來自哪個州縣的鄉貢從後面快步趕上來,忐忑不安地催促著。
其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貢生嘴唇抖個不停,為了遮掩緊張他強裝鎮定地擠出苦笑,“醜媳婦早晚是要見公婆的,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保佑我這次能中。”
“辛大叔,這次您準行,都考了四十年啦,蒼天也被你感動了。”
這夥人過去後又趕上來一撥,是些剛出茅廬的生徒,小夥子們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著,“要我說這春闈不能這樣考!攀權貴走後門,又是行卷又是行賄的,應該先將卷頭都封上,誰也不知道考生是誰,再評個一二三四,然後把及第的卷子公布出來,讓落榜的人看個心服口服嘛。”
“賈公子說得對!現在不是比文采,比的是誰的後台硬,誰的路子廣,不公平,不公平。”
另一個操著舒州口音、消瘦的小夥子抱怨道:“嗟!偶曹松,不是幾巴哈吊敢,舌條亂崗,說出話來不嗐人。恩些看前面的椒椒,崗老實話,那老幾也不當黃,又有上人,又有哈人,還得養著燒鍋滴,考得頭髮都白了,就為了出人頭地,要是偶肯定得嘔死著。”大家七嘴八舌地抨擊著時政。
“楊祭酒!”
“楊敬之!”有眼尖的低聲提醒著。
那消瘦的小夥子背對著老者,以為大家在作弄他,假裝扮出極度恐懼的樣子,“把偶駭死著!扯,偶最不歡迎人個在偶跟子皮咧!”可當他回頭看去時,隻嚇得一吐舌頭,與同行的孩子狼狽地跑開了。
再往北走,不遠就是禮部南院的東牆了,這段大牆與眾不同,高一丈有余上搭遮簷。那裡早已圍聚著成百上千的人,像期盼著一出大戲鑼鼓齊鳴的開場,又似在等待揭曉命運的骰子能否擲出滿園春來。
“出來了,大榜出來啦!”人頭攢動,呼聲如雷,激動燥熱之勢能把此地的雨水蒸騰得蕩然無存。幾名金甲兵士如臨大敵般手持長槍將人群驅趕開,又有兩個校尉將四張大黃紙小心翼翼地貼到牆上。
“今日街頭看禦榜,大能榮耀苦心人。令狐賢侄,你是哪年的進士?”
“我是文宗太和四年的進士,和今年的主考官禮部侍郎魏扶是同年。
如今看到這些後進晚輩,我也恍惚回到從前,心潮澎湃,感慨萬千啊。” “是呀,老夫是憲宗元和二年登進士第,一晃四十年啦。隋煬帝設科舉以來,秀才、明經、俊士、進士科、明法、明字、明算,其中秀才位最高,進士入最難,近千名考生中隻錄取三十人左右,人都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其負倜儻之才,變通之術,蘇張之辯說,荊聶之膽氣,仲由之武勇,子房之籌畫,宏羊之書計,方朔之詼諧,鹹以此而晦之。在這些白衣公卿中若能鼇裡奪尊、位列頭籌更是鳳毛麟角。我大伯楊憑、二伯楊凝,還有李固言、白敏中都是狀元出身。不知道今年獨佔鼇頭的是哪一位呀?”兩人悠閑地走近了觀看。
“哈哈哈,哈哈,我中啦!”一陣狂笑,不光是楊敬之和令狐綯被嚇了一跳,在場的眾位考生也驚恐地向旁邊躲閃著,生怕被捎帶上傷了身子,人群四散瞬間騰出一塊空地來。兩人辨認出那是剛才見過的須發皆白的老鄉貢,他此時手舞足蹈地欣喜若狂,好像得到了無比期盼的寶貝,“第一名,我!是,第一名,老哥我不是窩囊廢吧?嘻嘻,哈哈,走啦,牽馬來,給老爺牽高頭大馬,披紅掛彩,去赴曲江宴嘍。”說完,他像是在演戲,兩腿支起馬步,雙手做出抖動韁繩之式,嘴裡嘎噔嘎噔地打著拍子,向南面蹦跳而去。
“他是狀元嗎?”楊老爺子往皇榜上尋找,頭名位置一眼便看清,“顧標,他叫顧標。”楊敬之為令狐綯指點著。
“老爺子,他叫什麽顧標?他姓辛,辛苦的辛,我們是一個州裡送出來的,考了四十年啦,這次又落榜了。唉,這不,窩囊得迷了心竅,瘋了,我皇甫鎮真為他痛心啊,明珠埋沒無人賞識呀。”一個考生在身旁搭著話,眾人聽了連連咂舌。
“老天爺!開眼啊,別搞錯了呀,嗚嗚,嗚嗚。”在大紅榜下一個書生癱倒在地,嚎啕大哭,頭磕得是咚咚山響。
這一出把看榜的軍士嚇得一哆嗦,沒好氣地辱罵道:“你要死,滾到一邊死去!”
見此情景上去幾個同鄉解勸著。那書生萬分懊惱地申訴著,“蔣伸兄,不對呀!不對呀!”。
正彎腰攙扶同伴之人年紀也不小了,看那滿臉的皺紋得近五旬,他真心勸說著,“鬼個隆冬!你看你還坐地上了,有什麽不對的?我們就該這樣啊。”隨後陪著一起抹起眼淚,眾人好說歹說把書生扶起來。
從禮部的東門裡走出幾位官員,為首的楊敬之認得,“魏扶,魏侍郎,辛苦啦!”
“楊老爺子,您也來湊熱鬧呀,不辛苦,不辛苦,這些學子苦讀十年才真得辛苦啊。”魏侍郎非常隨和,講起話來平易近人,他衝令狐綯嚷著,“子直,你奉調回京啦?剛才我們幾個還曾談到你,說你去了趟湖州踩上狗屎運啦。”眾人相視大笑著。
楊敬之笑著問:“說正經的,魏扶,你這禮部侍郎、本次春闈的知貢舉怎麽親自出馬了,來看望你的門生們嗎?按照常理,放榜之後凡榜上有名的進士,是要一同前往你的府邸,感謝座主的拔擢之恩呀,你是等不及了嗎?”
禮部侍郎無奈地回答:“楊老爺子,不就因為我惜才嗎?怕埋沒了國家的棟梁。想當年我因公東去路過潼關,在驛站結識了意氣風發、才華橫溢的許渾。那時他是多麽的有朝氣呀,第一次入京抱定勃勃的雄心。我還記得他在驛樓上不假思索,出口成章的那首詩‘紅葉晚蕭蕭,長亭酒一瓢。殘雲歸太華,疏雨過中條。樹色隨關迴,河聲入海遙。帝鄉明日到,猶自夢漁樵’。可現在呢?歲月消磨,人生沉淪,多了淡漠,少了激情,不就是沒有伯樂識得千裡馬嗎?”
最後幾句話他說得很大聲,“說你呢!小夥子,不是落榜了就萬念俱灰,人生黯淡了,路遙知馬力,永遠要有進取的心氣。十年寒窗苦,莫要看重這一朝一夕,年輕就是你的資本,大不了明年重頭再來嘛。”他充滿信心地專注著還在抽泣的書生。
“謝謝主考官,您就是活菩薩呀!”書生感激地要大禮跪拜。
“唉,別這樣,男兒膝下有黃金啊!我們都是讀書人出身,我也是文宗太和四年中的進士,知道這裡面的不容易,千余名的考生只能錄取這寥寥數人,大家都往這獨木橋上擠,難免不出意外的,每年都有大病一場的、發狂瘋癲的、想不開尋短見的。所以呀,我們這些監考審卷的人啊,更要對得起良心。”眾位考生深有感觸地點頭稱是,都說魏侍郎是最能理解自己的好主考官。
魏扶越說越發得得意起來,“來!此情此景,我即興賦詩一首,梧桐落葉滿庭陰,鎖閉朱門試院深。曾是昔年辛苦地,不將今日負前心。”
頓時激起一片喝彩聲,有人倡議道:“魏侍郎,魏菩薩,把這首詩題在牆上,一來警戒以後的考官,二來激勵落榜的讀書人。”
魏扶故作謙虛推讓著,盛情難卻之下欣然接受,從身後的下屬手裡拿來早已準備好的筆墨,大筆一揮而就,那首詩龍飛鳳舞地躍然牆上,人群中再次響起一片叫好聲。
令狐綯誇讚道:“年兄功底深厚啊,五言、七言詩寫得向來是出類拔萃呀。”
楊老爺子同樣十分地欣賞,“老夫最喜愛他的雙塔對峙詩了,尤其是那首《賦愁》。”
魏扶又是謙虛推讓一番,這才對榜前的書生說:“小夥子,不哭啦?這就對了,有什麽想不開的,考得頭名就才華橫溢嗎?我看不盡然吧。”
那書生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魏前輩,您說得在理,自古以來有多少名士大家或傷感於科舉,或不屑於仕途,隱居山野寫出恢弘大篇,流傳百世。可我昨夜做了個夢,我的名字位列榜首啦!”
“夢裡的事還有個準?你說它不靈吧,每每日後突然你走到一處,會驚奇地發現曾經在夢裡來過,場景人物完全吻合;你說它靈吧,卻又影影綽綽,如同被包圍在迷霧之中,要較起真來又差之千裡。”楊敬之頗有見地地評論著。
魏扶見他說得頭頭是道便問:“楊老爺子是否有過親身經歷嗎?”
“是啊!那是文宗開成二年,我那二小子楊戴準備參加省試。有一晚我突然做了個夢,夢見新榜上公布的四十名進士,歷歷可數。剛看了一半,便見到了戴兒的名字。他後面的那個進士姓濮陽,而名字沒看清。我醒來之後大喜,抓緊時間四處打聽,還好,皇天不負有心人,說有個叫濮陽願的人,文章寫得特別好。於是老夫找到他住的地方,那人說自己是福建人,從未到過京城。我便囑咐戴兒要和他往來交朋友,這樣的那個夢才能應驗。私下觀察濮陽願,見他眉清目秀,談吐穩健,文章寫得十分精妙。就把他安置在學校裡,命戴兒與他朝夕相處。不料,就在考試前幾天,濮陽願暴病而亡,我是既惋惜又驚駭。沒辦法,經過一番奔走,才將他的遺骨送回了福建。然後,我告訴戴兒,夢終歸是夢,不靈!你的這個進士恐怕是保不住了。可沒想到,春闈放榜後戴兒卻考中了進士,那時雁塔題名還沒有被李德裕廢止,新貴們都要到慈恩寺去,每個中舉的人寫下自己的族望。人家題完之後,我在塔下散步,抬頭看了一眼寫的名字,弘農縣的楊戴、濮陽縣的吳當,可把我驚得是目瞪口呆,真是恍然如當年夢見的一樣呵!”
“還有這事?”禮部侍郎聽得入神咧嘴樂了。
楊敬之向榜單湊近了,老眼昏花地又仔細辨認著,“老夫看今年的狀元是顧標!他不會是濮陽人吧?”
“不是!”站在旁邊的書生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你和他很熟嘛。”老爺子面帶笑容地說。
“是,我就是顧標,顧標就是我。”書生把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吸引過來。
“你就是狀元了,應該高興呀,怎麽還哭啊?”主考官不解地問他。
“我昨夜夢見金榜題名了,可榜上的進士應該是三十三名,我數過的。而現在卻少了三個。故此我怕其中有變,可不要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你會道家的夢報通靈術,能遙知未來,未卜先知嗎?”魏扶說著又提起筆來,走到榜前勾勾點點寫下三個名字,再數高中的進士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三人,“封彥卿、崔琢、鄭延休,這三個人才學俱佳,是我不願舍棄的。為此,我上奏萬歲得以恩準,特別額外增加三個。”眾考生更是爆發出一片歡呼聲,大家將神采飛揚的魏侍郎恭送回禮部衙門。
主考官稱心如意地走了,新科狀元也籌措滿志地離開了,楊老爺子心情愉悅地挽著皇帝的紅人令狐綯,兩人深有感觸地談論著向皇城西角的國子監去了,留下的是禮部東大牆上喜氣洋洋的皇榜和一群你來我往、百感交集的考生們。
從吏部方向來了兩個中年人,一個清醒一個微醺,一個忐忑一個自負,一個是青黑色軟腳襆頭、身襲黑色胡衣的中年文人,一個是衣著華麗高雅的小個子才俊。他們也是來看榜的,只是一個是在兩年前已被武宗欽點補錄的進士,一個是期盼了二十年還未躍過龍門的傷心人。
“兄弟,你不該喝這麽多酒,知道今天放榜還管不住自己。”
年輕些的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開言道:“顧大哥,今年入闈是勢在必得,我是誰?當今皇上的表哥,我母親是他五姑。”
同伴不加思索地反駁說:“得仁啊,不是哥哥我取笑你,那文宗、武宗還是你侄子呢,也不是沒有關照你,回回名落孫山嗎?”
“這次不一樣!”年輕些的聽這話刺耳,當即攔住朋友不讓他再說,“我和皇帝表弟關系非同一般,他登基之前,不在京時我對他家是格外的照顧。再說,就憑咱這才華,可謂出類拔萃,鶴立雞群啊。縱觀京城內外,黃河上下,還真沒有幾個人讓我佩服的。”說得他自己都驕傲起來,望著雨後的街市搖頭晃腦地吟起詩來,“朝來微有雨,天地爽無塵。北闕明如畫,南山碧動人。車輿終日別,草樹一城新。枉是吾君戚,何門謁紫宸。”同伴由衷地叫好,誇獎他出口成章的本事。
“沒有什麽,小意思。顧大哥,你的命就是好,應試文章雖未入那些老夫子、假聖人的眼,卻被我侄子武宗一眼相中了,禦筆一揮補了個進士。也對,就以哥哥的才學和名氣早該金榜題名了。如今你已由禮部轉至吏部,關試通過回家守選吧,集訓之後最差也能獲個縣尉當當。唉,我又靈光乍現有詩贈你,愚為童稚時,已解念君詩。及得高科晚,須逢聖主知。花前翻有淚,鬢上卻無絲。從此東歸去,休為墜葉期。”
同伴索然地回應,“得仁啊,你的詩來得也快,過獎啦。其實我顧非熊視高官厚祿為糞土,參加省試全是為了爭一口氣。”
說著話兩人來到人群的外面,“夥計,讓讓。”劉得仁在前面擠著,“顧大哥,前幾年的狀元是鄭顥、盧肇、鄭言、易重。”
“這我知道。”
“去年的是狄慎思。”
“這我也知道,今年不知是誰?”顧非熊在後面問道。
“我也不照,讓我看看今年的狀元是誰?”劉得仁終於來到前排,顧非熊跟進來衝著身邊的考生點了點頭。
“顧標,大哥,是個叫顧標的。”他的眼睛快速地掃視著榜面,“逼列,今年又沒有我!”
望著朋友的一臉頹喪,顧非熊逐個地把榜上的人名細看了一遍,確實劉得仁又落榜了。
身邊操著舒州口音、消瘦的小夥子安慰道:“嗟!偶曹松,不是幾巴哈吊敢,舌條亂崗,說出話來不嗐人。椒椒,崗老實話,就取這三十幾人,偶些不容易,主考官也不容易,魏侍郎為了多爭得三個名額還特意進宮求的皇上,他還作詩激勵偶些落榜的學生。”
非熊非常意外地問:“你說魏扶還特意去求皇上?他這麽大公無私,愛惜人才嗎?”
小夥子指著牆上的題詩,兩個人輕聲讀著魏扶的那首七言絕句。“真沒想到,魏扶還有可愛的一面啊!那三個後補的進士是誰呀?”
顧非熊問那小夥子,叫曹松的學生便指著榜尾的三個人名,得仁看去不禁大喊大叫,“魏扶丟你先人,補的是這三個貨,禦史中丞封敖的兒子封彥卿、鄭玖的二兒子鄭延休、崔琢更不用說滿朝都是他崔家的三親六故。還不知羞恥,假門假事地寫詩,我剝了它的皮。”
他氣往上撞直奔那紅牆而去,拾起地上的濕土塊,幾下把這七言的變成了五言的,再讀那詩變成了“葉落滿庭陰,朱門試院深。昔日辛苦地,今日負前心”。得仁這才解氣地拍打著手上的泥土,頭也不回地和好朋友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