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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2章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有些日子不見光叔的人影,義妹又回嘉興去了,義方整日裡呆得是五脊六獸的。

  這天午後,他特意去仇公武的府上尋訪,一問才知道光叔外出已有半個多月了。

  心裡空落落地往回返,當經過平康坊那燈紅酒綠、心猿意馬之地時,聞到空氣中充斥著胭脂香粉之氣,聽見的都是大爺親哥的虛情假意,妓樓上盡是使人酥麻的靡靡之音,還不時傳出怦然心動的嬌吟媚嗔。

  “誰好人去這地方?”義方心裡嘀咕著,對那些進進出出的尋花問柳者嗤之以鼻。

  “是義方吧?真是想誰來誰,方才我還念叨你呢?”有人從花樓二層雕窗裡探出頭來,向這邊高聲招呼著。

  “溫先生,是你呀!你怎麽在這兒呢?”

  “啊,我總在這兒。”溫庭筠滿不在乎地回答道,“快上來,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說,本打算去賈家樓找你呢。”

  義方打心眼裡鄙視這裡,可沒有辦法,進入庭院見此間別有景致,堂宇天井、花卉香草、怪石盆景、輕紗珠簾、茵榻帷幔、字畫古玩布置得體,初見這環境竟忘了此處的汙濁不堪,頓感幾分清新風雅。

  避開門廊前庭裡藕臂朱唇的糾纏,硬著頭皮快步上樓。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繞梁婉轉的女音娓娓唱來,伴隨著絲竹琵琶的悠揚。

  義方進得彌漫著糜腐氣味的雅間,早有溫庭筠迎在門前,“義方小兄弟,快來坐。妙兒、仙兒給小哥斟酒。”

  應著他的吩咐便有兩個施朱傅粉的飲妓帶著一股暖香撲了上來,盡其所能扭捏作態,一左一右上前相擁。

  這屋子裡的臨門處靜立著個略微年長的歌妓,其身後墩子上坐著兩個姿色平平的樂妓,一人手撩琵琶,一個唇弄長笛,剛才的曲聲歌唱就是她們演奏出來的。

  “雲娘怎麽停下來了?接著把杜秋娘的《金縷衣》唱完。”那年長的歌妓又輕啟皓齒唱出嬌滴之聲。

  “義方啊,來這風流藪澤之地可不要拘謹呦。平康裡的女子都是未入教坊籍的風聲婦人,不同於官妓。雖不像教坊裡佳人名媛那樣技藝超群,出類拔萃,可都是苦出身,每一個都有一段心酸史,磨難不幸更使她們善解人意,風情萬種啊。這坊前坊後分為三曲,南曲、中曲多是姿色尚好的俏佳人,住得是大院明堂,用得是錦衣美食;北曲就差多了,小門小戶,卑陋狹小,和這裡沒得比。這兒是三教九流混雜之地,上到高官學士,下到平頭走卒,什麽人你都能遇上。我是這裡的常客,假母花魁我都熟悉,今天你放開了耍,老哥一定讓你盡興。”說到得意處他搖頭晃腦自鳴得意,隨著歌聲打起拍子。

  這還不過癮,依在他身旁的飲妓剝出晶瑩如寶石般的石榴子,晃動著粉嫩的玉臂挑逗著他用嘴去啄,這老而不尊、少更輕浮的場面實在讓義方看得面紅耳赤。

  “溫先生,你說有事找我?”義方想要趕緊說完事情就走。

  溫庭筠像是猛然想起來,推開懷裡的尤物,頗為正經地細說:“對,還有正事呢。後天尚書郎要奉旨出京,去趟潭州(長沙)銅官,聽說是為解決銅官窯近來出現的騷亂,還有兩個來自昌南鎮(景德鎮)的製陶高手一同前往,順便帶些官銀撫慰窯工,以防民變滋事。成式想讓我也隨他同行,一來有個親近互相照應,二來遇到難題也能共同商量。本來尚書省派了右武衛府兵押運是萬無一失,

可近來去潭州的這條路不太平,平白無故地丟人,什麽官軍校尉、宗門武師,淨是些武功高強的主,他們攜帶的財物也一並丟失,如石沉大海,下落不明。為確保路上安全,商隱極力推薦小兄弟你,說你是護國公後人的徒弟,武藝了得,不知你意下如何,能否送我們一程呢?”  “你們是義山大哥的朋友,遇到難處我理當義無反顧,我可沒有大哥說的那麽武功了得。如果你們沒有合適的人選,我願意盡綿薄之力。”

  溫庭筠聽義方這般痛快地答應了,當然是由衷地高興,點頭佩服地說道:“真不錯呀,英雄出自少年啊,你義山大哥沒有看錯人,他說你準能應允。可惜他有病在身,要不這次定會同往的。”

  義方猛然聽說李商隱病了,心一下子懸起來,忙焦急地追問他:“怎麽,義山大哥病了?”

  “是啊,自從那日離開你們賈家樓,他回到家就病了,渾身瘙癢,滿是紅疹子,找來好多醫生也根治不了,還說不能見人,這病傳染。遭罪呀!”庭筠心痛地回答。

  義方雙眉擰成一個大疙瘩,愁苦萬分,“怎麽會這樣?”

  “小兄弟,那就說定了,後天一早我們在賈家樓外匯合。”

  看沒有其他的事啦,義方就此告辭,溫庭筠見他火燒屁股的急樣子,只是笑著搖搖頭,並未挽留,轉身喚著琴妓,“妮子,再彈段《陽春雪》。”

  一塊石頭落了地,他自是心情爽快,提筆舞墨,在宣紙上即興作一小令,遞給歌妓去唱。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恨不得插上翅膀跑下樓去的義方,聽身後又傳來雲娘那哀怨綿綿的歌聲。

  義方滿腦袋都是義山大哥的病患,心裡愁苦地想:“這病真是邪門,還沒藥根治嗎?那該多痛苦啊!”

  前面路邊是家裁縫店,這兒義方是熟悉的,店主是老熟人,原先在湖州刺史裴元府上幫傭,說起來還給他縫過衣裳呢,後來到長安開了這家店面,經常到賈家樓送衣服的薑姑姑。

  “義方,轉去嗎?難麽好咧,我正好走不開,隨便替八八把逍遙的衣裳捎回去。”從敞開的店門裡傳出薑姑姑的呼喊聲。

  義方的思緒被打斷了,笑嘻嘻地跨入店裡,“姑姑,衣服在哪兒呢?”

  薑裁縫正從架子上把新衣裳翻出來,疊好了放到櫃台上。

  義方環顧店內,一眼瞧見櫃台另一側站著一個小丫頭,雖然是背對著自己,可隱隱約約看那模樣倒像是收留的小乞丐。

  他轉過去低頭細看,可不是!正是那丫頭。

  “哎呀,她怎麽會在這兒?”義方直起腰問著薑姑姑。

  “做衣裳。”女裁縫正忙著手裡的活,隨口回應他。

  義方倒是能理解孩子的心事,“是得做件得體的花衣服啦,有服章之美謂之華,有禮儀之大故稱夏,穿衣戴帽就要合適端正。她現在穿的還是逍遙姐找來的,不合身,臨時將就還行。”

  “什麽花衣裳?也不知道她給誰做的,前天進門說要做成年人穿的直襦。別看她小小年紀,爿爿頭把尺寸說得好詳細呀,去布莊裡買的布料寬窄也正好。這不,今天來取了。”薑姑姑放下手裡的針線慈愛地看那小乞丐。

  “她說?她是啞巴!不會說話呀,乞丐還有錢做新衣服?”莊義方大呼意外。

  還沒等裁縫說話,那丫頭先開了口,“誰說我是啞巴?誰說我是乞丐?誰說我不能做直襦?我喜歡這樣,我就這樣。”驚得義方一時啞口無言。

  那小乞丐小嘴巴巴說個沒完,“莊義方,你克哪點?整日見不到你,我和拉們談不來,呆在你們酒樓裡黑黢媽黢的,憋悶死我啦,阿個地方人來人往,吵吵嚷嚷的,我喜歡清淨高雅的環境。好勒,我就要走啦,做件衣裳留著以後穿。”

  “小丫頭,你上哪兒去?隻身一人,出了三長兩短我怎麽對得起莫急的囑托嘛。哪裡也不能去,就跟著我,等我過些日子回泰山時和我一起走,正好幫我師娘照顧我三個師弟。泰山可好了!正是你向往的地方。再說你這衣服準備的太早了吧?”

  丫頭接過薑裁縫做好的衣服,包在包袱裡執拗地要走。義方拉住她的小胳膊,“不行啊!我是講信義的,答應人家的事怎麽能辦不到呢。”

  “你鬼喊鬼叫勒想搞哪樣?”小丫頭掙脫開攔阻,以教訓的口吻說。

  義方真急了,突然想起脫口而出,“你不是嫌這裡憋屈嗎?那好,我後天就要上潭州,也把你帶上,行不行啊?”

  “潭州?”丫頭烏黑的大眼睛滴溜溜轉了兩轉,一咧嘴笑了,“你說的是真的?不是在哄我吧?我去,可要騎馬。”她心花怒放地嚷起來。

  “那怎麽行!你年齡太小,好危險的。”

  “不!我就要騎。”

  “那好,我們來剪刀石頭布,三局兩勝,你贏了我帶你騎。”

  “好,小崽,就七欺七。”丫頭信心十足地把手藏在腋下,“七欺七!我輸了。再來,彈起!嗚呼,又輸了,歸一哦咯。”

  第三天,去潭州的車隊一清早就在賈家樓外會合了,十輛載滿大木箱的雙馬大車,兩駕暖暖和和的軒車,和一個騎馬的校尉、十名右武衛士兵。

  賈和帶著師兄、逍遙姐把義方、丫頭送出來,自有一番叮囑告誡。

  “義方,你和我們坐頭輛,小姑娘和兩位師傅坐後一輛。”車邊的溫庭筠安排道。

  段成式也樂呵呵地看著那個跑來跑去的小女孩,剛才還仰頸長嘶、翻蹄踢踏的轅馬不知怎的?見到丫頭都低眉順眼起來。

  “柯古兄、溫兄,一路順風啊。”一兩小馬車停在街角處,從車上下來一個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男子,唯有露出那蠟黃的臉上滿是病態,飽經折磨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兩位兄長,小弟就不過去了,醫生說我這病傳染,有義方陪同你們我就放心啦。”他剛說完就忍不住用手上下撓著。

  “老爺,醫生不是不讓您撓嗎?”趕車的仆人提醒著。

  “癢呀!不撓受不了啊,先顧眼前再說吧。”義山無可奈何地歎著氣。

  “呵呵,真好玩,像是在藏貓貓。”丫頭向李商隱跑去,揭開他的衣衫往裡鑽著。

  “這孩子,淘氣!可別傳染上。”義山急忙裹住衣裳。

  “走啦,都上車。”庭筠前後張羅著。

  義方忽然認出軍馬上端坐著方臉大眼的校尉,“宋威將軍,你也同去呀?”

  馬上將軍正是南衙右武衛校尉宋威。“是啊,小兄弟,我們同路。”

  車隊啟程了,義山久久地站立,目送著他們遠去,當他正欲上車回府時奇事發生了,渾身清爽不癢了。

  他捋起袖子,撩開肚皮,嘿,木一瞎啊!一個紅疹子也沒有啦。

  “老爺,您快看,那邊望仙台起火啦!”仆人驚叫道。

  可不是,李商隱往望仙台方向看去,飄渺凌空的高台四周是濃煙滾滾,直衝霄翰。

  車隊出延興門,溯灞河西側南行,一路疾馳挺進。

  長安去武關的官道是新修的,平坦寬敞,大家的心情還沉浸在初涉征程的興奮喜悅中呢。

  “義方小兄弟,你看。”坐在車左的溫庭筠指著窗外說,“遠處的大墓是杜陵,我曾經在它西北的杜陵邑住過,還自稱為杜陵遊客,那裡可是文人學士郊遊集會,樂此不疲的地方,登高覽勝,吟詩抒懷。李太白就有絕句說‘南登杜陵上,北望五陵間。秋水明落日,流光滅遠山’。段兄,您去過杜陵嗎?”

  段成式聽他這樣稱呼自己,急忙謙虛道:“溫老弟,你還是叫我段成式吧,喊我您我聽得別扭。”

  “那怎麽行呢?背後我們兄弟喝點小酒,相互怎麽稱呼都沒問題。在人前、官面上還得稱你為您,要不就亂了章法啦。”尚書郎笑著說不過他,任他去叫。

  “杜陵我去過,那是西漢後期宣帝劉詢的陵墓,劉詢是漢武帝和衛子夫的曾孫,戾太子劉據和史良娣的孫子,史皇孫劉進和妾王翁須的兒子。巫蠱之禍中,爺爺和父親全部遇難,繈褓中的劉詢也曾下獄,後被外祖母史家收養,再後來轉輾被霍光立為帝,他在位期間,勵精圖治,任用賢能,賢相循吏輩出,才有了後來的宣帝中興。”

  段成式眼望著陵墓那厚重的夯土圍牆和做為陵門的大殿,觸景生情有感而發,“哪朝哪代的黎民百姓、賢臣良將不期盼著吏稱其職,民安其業,政治清明、社會和諧啊?”

  車隊一路趕往藍田,右有秦嶺北麓,左為驪山余脈,穿行於川原溝壑之間。

  還好,這條大道是建於秦朝的九條馳道之一的商山路,自長安起,經藍田、商州、武關,至內鄉、鄧州,屢經修補拓寬。通道兩旁樹木密植,路面平坦夯築厚實,無顛簸之苦,輾轉之累。

  車進縣城,街市商鋪林立,人口來往如溪。

  “到藍田了?真不愧是自古的秦楚大道,關中去往東南諸州的咽喉要地呀,就是比別處窮鄉小鎮繁華。”原本還昏昏欲睡的溫庭筠被行人的喧嘩聲吵醒了,他四下裡觀看著街景,“玉之美者曰球,其次曰藍。藍田,出玉的地方,富足之鄉啊。”

  “是啊,藍田種玉,好地方,所以漢昭帝把這裡賜給他姐姐鄂邑長公主當湯沐邑呢。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玉豁生的這句寫得好啊!”段成式也隨著溫庭筠向外看去。

  “誰是玉豁生啊?”義方感到這詩句聽得入耳,裡面似有些典故。

  段成式笑得發出聲來,“玉豁生嗎?是你義山大哥呀,那是他的號。”

  “這詩好,主要還是這藍田玉好,著名的和氏璧就是藍田玉,據說那秦始皇用和氏璧精研細磨成傳國玉璽, 上面刻著李斯的篆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玉璽也經歷了幾次的失而復得啊。”溫庭筠回過頭來為義方講解著。

  談話間車子已出了縣城,渡灞水向東驅駛,溫庭筠隨著車身的搖晃又昏昏欲睡了。

  尚書郎卻是分外地精神飽滿,自從奉旨出了京城,他是尤其地亢進興奮,“義方啊,前面就快到王順山了,早年間它稱作玉山,這藍田玉多產在這山中。後來因為出了個大孝子王順,人們便改叫王順山了。”

  義方還真沒聽說過王順的故事,一臉求索的樣子,段成式看出他的心思,接著講起故事來,“昔有王氏子,羽化升上玄。相傳,很早以前,這座山裡有貧苦母子二人,子名王順,每日依靠打柴為生,贍養老母。生活雖然貧苦,但母子相依為命,子孝母賢。若乾年後,母親臨死之前,把兒子叫到跟前,叮嚀兒子在自己死後,把她葬在山頂,這樣可以天天能看見兒子的身影。母親去世後,王順悲痛萬分,他把母親的遺體背到了山上。高山之上只有石頭而無土,為了使母親能夠入土為安,王順便每天從山腳下一擔一擔地擔土上山,不管日曬雨淋,不管寒風刺骨,終日不止,三年而不息。王順的孝心,感動了天神,搬用神功,形成了這座土山。後來傳說王順在山上修煉,羽化升天了。”

  兩人撩起前面的門簾向前面山峰望去,“不好,王順山戴帽,風雨就要到,要下雨了。”成式驚呼道,他彎腰探出身子尋找著校尉,“宋將軍,在前面找個地方避一下吧,要來雨啦!大家也下車直直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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