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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9章 6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
  夏暑消盡,秋意漸濃,轉順間已經過去三個月了,義方與義妹平日裡除了遊山玩水,就是舞槍弄棒,和逍遙姐學學輕功,私下裡兩人揣摩揣摩武藝。

  酒樓的生意是不懂的,也沒那個興趣,倒是勵兒樂於此道,跑前跑後,勤勉有加。

  這不,趁著天黑前,兩個小的又在後院揣摩起打狗棒法了。自從四目師兄教會他們打狗八法,絆、劈、纏、戳、挑、引、封、轉的口訣已是熟記於心,狗吠不驚、惡狗攔路、掃打雙犬、雷擊狗頭、反截狗臀、壓肩狗背、撥狗朝天、獒口巧奪八式是施展起來出神入化,得心應手。不僅如此,兩人又依口訣聯手創出三十六路棒法,挑字訣演化為棒挑癩犬、歹挑狗身、搗亂狗窩、挑撥狗爪;封字決拆解成壓扁狗背、餓狗攔路、犬牙交錯、母狗護雛;轉字決擴展至惡犬回咬、快擊狗臀、喪家之犬、黃狗追尾、幼犬戲球;絆字訣分別是獒口奪杖、撥狗朝天、橫打雙獒、雞飛狗跳;引字訣包括有引狗入寨、棒迥掠地、斜打狗背、搖頭擺尾、群狗爭食;戳字訣創新出歹戳狗臀、狗急跳牆、蜀犬吠日、狗眼看人;纏字訣巧構思鬥犬十弄、棒打雙犬、死拉狗尾、狗咬狗骨、老狗乞憐;劈字訣奇妙想棒打狗頭、窮巷趕狗、瘋狗咬喉、落水打狗。每一訣裡都蘊涵著千變萬化,奇招妙式,再加上綠玉杖的無堅不摧,四兩撥千斤的威力,真如同龍入大海,鷹擊長空,蓋世武功,勢不可擋。

  “師弟!你那賣金魚的朋友來了。”二師兄從酒樓後門探出頭來。

  聞聽之後兩個人高高興興地奔向大堂,見食客出出進進,熙熙攘攘。

  自從門口的馬屁股被掉過去後,這賈家樓的買賣是出奇的好,此時正是飯點,整個酒樓幾乎要坐滿了,只有樓梯旁的桌子還有空位,光王李怡正坐在那裡。

  如今已是深秋季節,那頂大草帽換成了葛巾,薄汗衫變為粗布長衫,頜下的胡須又密又長。

  “光叔,你早來了,怎麽坐這兒?快到裡屋去。”義方親密無間地拉著李怡的胳膊。

  “不用,我吃素。一個饅頭,一杯茶,一蝶青菜,足矣。在這裡坐吧,看到你們我就開心啦。”義方還是拉著他往裡面讓著。

  “你們不坐啦?勞駕借光,我們坐這兒。”說話的是一個四十開外嚴肅穩重的員外,“二叔,實在是人多,咱爺倆就坐這兒吧。”

  從員外身後笑呵呵地走來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家,他個子不高,花白的胡須,胖得富貴慈祥,“行,仲郢呀,人太多啦,有地兒就行,就坐這兒。”

  義方看了認得,忙熱情地問候道:“柳老學士,您好。”

  “小夥子,你認得老夫?”柳公權眯起眼睛湊近了細瞧著。

  “晚輩是前些日子在灞橋認識您的,相遇時我和許渾先生在一起。”

  “哦,額想起來了。老夫柳公權,雖然年近古稀,耳也背了,眼也花了,年前額這腳還不利落了呢,可額這心裡明鏡似的,什麽都不糊塗,那天你是和許渾在一起的,好像還有位比你個子高點的小夥子。”

  他一眼看到光王,非常驚奇地說,“這不是那個賣金魚的嗎?我說看他眼熟呢,像是個久別的故人,這下清楚了,是我買過你的金魚呀。”

  老人更加高興起來,“大侄子呀,這裡都是朋友,全不是外人。你這買賣做得不錯呀,門匾寫了嗎?老夫願意獻醜揮毫。”他毫不見外地問義方。

  “二叔,

人家已經寫了,進門時我看過,是白敏中的字。”  老學士不無遺憾地嘟囔著,“有啦,白敏中的啊,馬馬虎虎,先將就用著吧。”

  他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李怡,“你貴姓啊?可會寫字?”

  光王低聲回答:“姓王,略懂一些。”

  “那還得精益求精,去練習,去臨摹,不久的將來指不定會寫出個王體來。”柳公權誠心誠意地教導著。

  “趙蕃,兩年未見了,你出使黠戛斯回京啦?這是有客人啊。”隨著柳仲郢的一聲問候,大家抬頭向樓梯上望去。

  近處樓梯上正經過幾個人,引路打頭的是位官人,緊隨其後的是七八個外邦異族,“呀!是諭蒙啊,幸會幸會,你這是微服私訪啊,哈哈哈。”

  那官人又看到了柳老學士,十二分恭敬地問候,“柳老爺子,身體還是那樣硬朗啊?晚輩這裡給您施禮了。”

  “不客氣,老夫還禮了。”寒暄幾句,官人帶著外邦客人去了樓上雅間。

  “仲郢呀,那人是誰呀?我這模模糊糊地沒看出來。”老學士坐下後悄聲問侄子。

  “二叔,看你們聊得那麽熱絡,我還以為你認出來了呢。那是太仆卿趙蕃呀,帶著幾個外邦使者來用餐。”

  老人恍然大悟道:“趙蕃啊,額說聽聲音這麽熟悉呢。對,他剛剛回來的,昨天進宮面聖時額見過他。攜帶著李德裕起草的《賜黠戛斯可汗書》,出使黠戛斯一走就是兩年多,千山萬水,艱苦跋涉,累得是又黑又瘦,夠辛苦的。”

  “二叔,和他一起的是黠戛斯使者吧?”

  “應該是,說是阿熱裴羅可汗的心腹大臣注吾合素,那幾個是不是長得黑發黑瞳,不似回紇人的長相?”柳仲郢點點頭,老學士看他肯定接著講道,“那就對了!長得有些像我們漢人,據說是當年被匈奴俘去的騎都尉李陵的後裔,論起血脈,他們和皇室都是隴西成紀西漢名將李廣之後。此次來朝一是確定可汗的封號;二是阿熱裴羅上表天子請求出師,願乘秋膘馬肥之際出擊,一舉剿滅殘喘於黑車子的烏介可汗余部,徹底掃清北方威脅。正如李陵所說‘人之相知,貴在知心’,皇上是以誠相待,他們也是推心置腹,肝腦塗地。不像漢武帝,偏聽偏信,殺了李陵全家,連為李陵辯護的司馬遷也下獄受到宮刑。”

  說到此處,柳公權動了感情,激動地吟誦起當年李陵送蘇武歸漢時的即興之作“徑萬裡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催,士眾滅兮名已潰。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二叔,那封號確定了嗎?”

  老人苦思冥想了一會,把封號一字字地吐出來,“宗英雄武誠明可汗。”

  “不要攔我!我要砍死他們。”正當義方三人走到裡間的入口,從裡面不顧一切地衝出一個手持剔骨刀的老頭子,他赤發綠瞳,身板厚實,奮力掙脫開眾人,奔向樓上就要以命相搏。

  眼看一場血案就要發生在頃刻之間,義方本能地氣運丹田,勃發於指端,無形的氣珠直射老頭子膝下的足三裡穴,咚地一聲那人單腿跪在了樓板上,幾個夥計一起上去把他架下來。

  賈和聞訊趕到,“藥師傅,你這是怎麽了?跟誰似血海深仇的?”

  這時的回紇師傅手裡的剔刀被奪去了,可兩隻眼睛還充滿了殺氣,“仇人!滅族之恨不共戴天。樓上的黠戛斯人,是他們搶佔了我們的牧場,屠殺了我們的同胞,尤其是那個帶頭的注吾合素更是雙手沾滿了回紇人的鮮血。”大家竭力地勸慰著,連哄帶拽地把他硬拉進後廚。

  “嗬,小兄弟,好身手啊!”鄰桌有人在誇讚。

  定睛一看是右手邊散座上的四位軍爺,別看他們年歲不大,可個頂個的英姿颯爽,氣宇軒昂。

  說話的是正座上的黑衣將軍,“你這彈指於無形,全憑內力氣功,小小年紀了不起,能不能告訴我你使的是何種功夫啊?”

  義方爽朗地看著青年將軍,“彈指神功。”

  “咦,這功夫我好像在哪裡聽說過呀。”軍爺微微皺眉苦想起來。

  “高駢將軍,是在九華山。”

  “對!是幾年前在九華山。哎呀,你認得我?你是那射傷溫老大的童子吧?嘖嘖,過得真快,你都長這麽高了。你這功夫射人於無形,好深厚的內力呀,可與你的年紀不符啊。”

  義方大方地回應道:“不瞞將軍,我這內力多虧了趙歸真道長的金丹和茅山孫智清掌教的內功心法,可現在還沒練到火候,近處的尚可,離遠了氣力就不夠了。”

  身邊穿著白色衣裳的年輕人興奮地問:“高將軍,你們認識?”

  高駢笑著回答:“宋威兄,你看這世界是多麽小,之前是在池州九華山,如今是在長安賈家樓,雖遠隔千裡,可像轉瞬之間兩個人又碰到一塊啦。”

  他招手讓義方坐在他身旁,順手斟上一杯酒,“小兄弟,上回是擦肩而過,這回可要促膝長談嘍。”

  五人端起杯子為相逢初見共飲此杯,經介紹才知道另兩位穿錦衣的是北衙右神策軍步軍隊正張璘、梁纘,白衣軍官是南衙右武衛校尉宋威。

  “高將軍,你不是在江南嗎?怎麽到京城來了?”

  冷峻高傲的高駢解釋道:“自敬昕觀察使離開洪州以後,我就回長安神策軍謀職了,現在是個小小的右廂步軍校尉。”

  方臉大眼的宋威插嘴誇讚著,“高老弟又謙虛了,你不僅刀馬嫻熟,武藝精湛,箭法更是百步穿楊。去年聖上到雲陽狩獵,是你一箭射死了撲襲王才人的豺狼,真是當世英雄啊。”

  高將軍笑了笑,“宋哥,你總是誇獎我,保駕護主本是我們禁軍的職責,不值得炫耀張揚。”

  “嗥喲,留白相,高哥就是低調。小兄弟,知道嗎?高哥是渤海高氏的後裔,南平郡王高崇文的孫子,出自名門望族之家,前途無量啊。”同桌的張璘敬慕地介紹道。

  “什麽有量無量的,古來男兒當自強,從文就要興業安邦,持武就要拓土開疆,即使入不了凌煙閣,也要像高仙芝那樣力抗大食,威振吐蕃,盡掃四夷,怛羅斯一戰雖敗猶榮。莫笑胡人無名將,至今蔥嶺仍留痕,我想當年高將軍說出此話時是何等的激情盎然呀。”

  他目視窗外,眼神是那麽的專注深沉,“下雪了!今年這雪來得比以往早了些呀。”

  大家都向外面望去,宋威附聲說:“是早了些。”

  義方問那姓張的隊正:“兄台,聽你的口音是浙西人吧?”

  “噢,聽出來了,我是蘇州人。小兄弟,我這口音這幾年改了不少了。看你是北方人,怎麽對蘇州這般熟悉呀?”魁梧的將官好生意外地看著義方。

  “我雖是長在泰山,可師母家是蘇州的,聽你的語調很是親切。”

  “是這樣啊。我原來是蘇州陸翱府上的家役,後來進京經老禦史陸賓虞的推薦入了神策軍,我這輩子就認個死理,靠誰不如靠自己,真真實實地做人,乾好每一件事,我是個小老百姓,想靠也沒的靠。就像義玄師父跟我說的做人要有自信,莫向外覓,相信自己就是佛。”

  義方比他還要意外,“兄台,你認識義玄師兄?”

  張璘聽義方這麽問,知道他是跟和尚熟悉的,“聽你這話也認得義玄禪師?不錯,幾年前我們是同船從蘇州來京,相識相知的,禪師那可是大德高僧啊,有修為,有志向,我看他必將成就一番事業。他說是去泰山接個孩子,是護國公秦瓊後人的徒弟。”

  “對呀!師兄奉希運大師的吩咐去泰山,接的是我啊。”

  “是嗎?你看看這世界有多小,說來說去又說到一起去了。”高駢再次感歎著。

  義方笑著起身告辭,進裡間找光王李怡去了。

  “宋兄,還是來我們神策軍吧。南衙十六衛已是明日黃花,江河日下了,時下均田製遭到破壞,府兵製土崩瓦解,土地全都集中在豪強大族手裡,搞得百姓流離失所,府兵無處可招。德宗時宰相楊炎推行兩稅法就證明了這一點,你們十六衛,左右衛、左右驍衛、左右武衛、左右威衛、左右領軍衛、左右金吾衛、左右監門衛和左右千牛衛,已今非昔比毫無戰鬥力,徒有虛名,僅為儀飾之用。”

  “嗨。”宋威長歎連聲,“高老弟,我們相識一年多了,你還不懂我的心嗎?戀舊啊!裝備、待遇、名氣、就連這衣裳的質地都不如北衙禁軍的好, 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右武衛雖說大不如前了,只能做些表面文章,壯壯聲勢罷了,可我舍不得離開它。你們神策軍原為哥舒翰將軍在西北創建的戍邊軍隊,吐蕃進犯長安時由宦官觀軍容使魚朝恩率軍保衛東逃陝州的代宗,因護駕有功成為禁軍的一支,經多年打造凌駕於左右羽林、龍武、神武北衙六軍之上。我清楚去神策軍必定是大有作為,前程似錦,可我自知沒有與統軍太監相處的本事。”其余的三個朋友點頭表示理解。

  高駢沉思後說:“不瞞宋兄,我也有離開京城去邊疆歷練歷練的想法,不能像金絲雀蝸居在籠子裡浪費光陰。據我看這世道不安生啊,官吏貪腐,苛捐雜稅,橫征暴掠,民不聊生;再加上蕃鎮作大,任意妄為,蔑視朝廷,相互勾結;還有吐蕃、南詔、黨項之蠻夷蠢蠢欲動,早早晚晚是要禍害天下的。到那時正是有志男兒為國報效的大好時機。”

  宋校尉也有同感地說:“是呀,國家衰退,政體不振,到處是怨忿疾苦之聲,我輩應敢於力挽狂瀾,為皇上分憂,東漢伏波將軍馬援有一句名言‘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

  久未開口的小將軍梁纘被宋威的慷慨陳詞所感染,大聲地誦著王昌齡的《從軍行》,“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向樓外放眼望去,望著紛飛的雪花,只聽高駢振振有詞,“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如今好上高樓望,蓋盡人間惡路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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