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頭侃侃而談贏得了在場眾人的刮目相看,勵兒如獲至寶地向她請求,“姑娘,你對風水這麽有研究?能不能給這賈家樓看一看呢?”
“我丘姐姐最拿手的就是觀風水啦!”楊筠松自豪地稱讚道。
小神仙詭秘地翻了翻眼睛問賈和:“大叔,餓看你這兒好像找人看過吧?”
“看過,我做這行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風水對於買賣人可是至關重要啊。”他悠然自得地把胖胖的身子往後靠去,眯縫起鼓泡眼環顧四周,隨處指點講解著,“我是請街口看相的歐陽先生給瞧的,大門方向沒得選,這樓高、圍牆、灶台、水井、茅房、過道,我都精心布置了。你們看那大門上掛著的青銅八卦鏡,這窗口的盆景,牆上的山水圖,還有拐角處的魚缸,尤其是還特意在後院西北角種了棵松樹,該做的我都做了。”
丫頭也按他的所述依次看去,“這幾處寺廟煞、角煞、孤風煞、路衝煞、割腳煞泥都一一化解了,可是如今看來是百密一疏,前功盡棄了,因為有個最大的錯誤,致使這裡的風水盡數外瀉,福氣財氣不能聚攏。泥都不要小看了這氣,《黃帝內經》曰‘氣者,人之根本;宅者,陰陽之樞紐,人倫之軌模,順之則亨,逆之則否’。餓前幾日去了趟小有清虛之天、十大洞天之首的王屋山,到華蓋峰貞一先生司馬承楨的陽台宮勘查,收獲頗豐,這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二十四治,五鎮海瀆、三十六靖廬,七十二福地處處是神仙清修之地,風水絕佳之所。大到天下龍脈盡出的昆侖,小到平民百姓起居的瓦舍,哪個都離不開得水藏風,聚氣納氣。”
賈和半信半疑地問:“丫頭,你看出我這兒的症結了?快給大叔說一說,也讓我這酒樓轉轉運。”
丫頭撲哧笑出聲來,耷拉著小薄眼皮,眼珠一轉說:“小三子,看這幾天餓教泥的領悟沒,泥給講講這短板在哪裡?”
楊筠松倒是聽話,低頭站起來,伸手從大褡褳裡掏出個羅盤,立於大堂正中太極點上,雙手分左右把持著外盤,雙腳略為分開,將羅盤端放在胸腹之間,使其與大門平行,用雙手的大拇指撥動內盤。
“如何?”丫頭以師長的口吻相問。
少年心情愉悅地擺弄著羅盤,左轉動,右回旋,不時還抬眼辨別著前後上下,“爽!”他用一個字給出了結論。
“泥看出毛病在哪兒了嗎?快講講!”丫頭不耐煩地催促著。
小夥子收了盤子,皺著眉頭走到窗邊,輕撫著枯槁的枝葉,自言自語地說:“不講,不講。”
大家都盼著他說出下文呢,可他卻說不講啦。逍遙不高興地丟下筷子,“小小年紀還故弄玄虛呢。”
德兒在桌下暗暗捅她,讓她不要多嘴。
楊筠松還在那兒左顧右盼地,還在那兒念念叨叨,“這枝葉怎麽就不講呢?”
他猛然間瞅到樓門外的石馬屁股,豁然開朗地呼喊道:“丘姐姐,我知道了!風水財氣都是從這裡瀉出去的。”
大力士高順勵撲打著身上的塵土回到桌旁,“還挺沉!把那水晶肘子端給我,我得補補。”
賈達發笑逐顏開地端起酒杯,由衷地讚歎道:“真是相見恨晚啊!丘姑娘、楊高士,你們若是早來時日,我這賈家樓也不至於如此慘淡。這回好了,駿馬石雕被橫放過來了,我這屋子裡頓時就感到蓬蓽生輝、春意盎然了。”
丫頭眉梢高挑欣喜地對賈和嚷著,
“大叔,生氣啦!” 賈和上下嘴唇向前一努,“哦!你這丫頭淨瞎說,我怎麽會生氣呢?高興還來不及呢。”
“大叔,不是您的生氣。”丘鶯鶯極力解釋著。
“哪是誰生氣了?這時候還會有誰生氣嗎?”他四下觀看眾人。
楊筠松幫著說明,“丘姐姐說的是風水,生氣。”
“怎麽風水還能生氣?”賈達發更聽不明白了。
“得了,說不清楚了,生氣快到門前了。”丫頭不再堅持,向外面望去。
“讓開!閃開!”然後是明鑼開道的吵鬧,雞飛狗跳的雜亂,酒樓門外不知來的是什麽人,聽這響動就非等閑之輩。
夥計慌慌張張地從門外跑進來,結結巴巴地喊著:“老爺,老,老爺,快出去看看吧,來了貴客啦!”
賈和故作穩重地教訓他,“沒出息,來了什麽樣的貴客嗎?把你驚得連滾帶爬的,我去還不成,連我家老爺子還得喊上,他都過世二十年啦。”
說教著已來到樓外,一左一右兩個伍佰手中掂著棒子吆喝著,後面的依仗已放下旗牌家什肅立兩廂,道路中央“咯吱咯吱”慢悠悠地顛來兩頂絳紫色八抬大轎,平平穩穩地落在賈家酒樓前。
從打頭的轎子裡鑽出來一位五十歲開外的老官人,他面如朗月,氣宇軒昂,三縷長髯飄於前胸,兩目之間懸針紋深刻。身穿鸞銜長綬紫色綾羅袍衫,腰束金玉帶,懸以十三銙,掛金魚袋。
隨後的轎子中出來的是位四旬開外的便裝男子,他黑衣得體,雙睛明亮,鼻直口闊,大耳方額,總是樂呵呵的一張臉。
兩人攜手攬腕,親親熱熱地走了過來,長者看見步履匆匆迎出來的賈店主,笑容可掬地詢問道:“你是這酒樓的掌櫃呀?我且問你,那原來在崇仁坊賣貊炙的藥師傅可在你店裡?”
賈和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大的官呢,激動、忐忑、卑微的心態交織得擰成了麻花,只剩下誠惶誠恐地哈腰稱諾了。
“走,敏中,咱們進去嘗嘗。我和這藥師傅可是老相識啦,他是回紇貴族後裔流亡到大唐,原來是姓藥羅葛的。老夫每次外放回來都離不開他的烤肉饢子,做得就是好吃,可這麽長時間不見了人影,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他,原來被聘請進了這酒樓啦。你一嘗保你上癮,吃一次還想吃下次。”說完老爺子發出爽朗地笑聲。
走到樓門前,借著燈籠、星辰忽明忽暗,搖擺不定的光亮,老官人一眼瞧見了酒店門額的朱漆牌匾,不滿意地搖著頭,指著它問賈和:“掌櫃的,你這個字是誰寫的呀?”
賈和不敢怠慢,恭敬地躬身回答:“回老官人,這個牌匾是我找街口看相的歐陽先生隨便寫的。”
“我說嘛,這字寫得松松侉侉的。一會兒你求這位中書舍人給題個字吧,他的字可是聞名遐邇呀。”
身後的男子緊忙擺動兩隻手,謙卑地推脫著,“哪裡,哪裡,還是相爺的字剛勁有力,獨樹一幟,有上古雄風,是當今書法泰鬥呀。”
這位相爺手撚長髯仰頭大笑,“敏中啊,咱們就不要在這裡自吹自擂啦。要說當今書法泰鬥,還得是人家柳公權柳老爺子,那字寫得鋒棱明顯,遒媚勁健,‘顏筋柳骨’可不是浪得虛名呦。可人家是養在宮裡的金絲雀,歷代皇上的大紅人,想得到他的字似比登天還難。”
賈和在前面殷勤地撐開門扇,兩位達官貴人一前一後步入大堂,門內兩側恭候著店裡所有的夥計、廚子,“官爺,請上二樓雅間,那裡肅靜。”賈和幾步趕上,拉開架勢準備頭前帶路。
“不必了,就在那邊窗口的散桌吧,通風涼快。”老相爺自個選了座位,抬腿拐向那裡。
當走過義方所在的飯桌時,他下意識地撇了一眼,身子為之一震,“小鬼頭!”
“老鬼頭。”丘鶯鶯同樣回敬了他一句。
老官人再沒有多說什麽,無奈地搖搖頭,微笑著走過去。
“相爺,您認識那女孩?”剛一落座,白敏中忍不住低聲問。
“何止認識,還領教過她的厲害。說來話長了,五年前裴休還在京裡為官,未出鎮洪州時,他來我府上拜望,就帶了這孩子一同來的,說是世交堪輿大師丘延翰的姑娘。那時她才七八歲的樣子,小嘴叭叭的,口若懸河,上曉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和,明陰陽,懂八卦,上天入地無所不能,恰是一個小神仙。起初我見她滿屋子地給我看風水,古靈精怪甚是喜愛,還有意和裴休說要收她為義女。可嘮著嘮著,她就下道了,開始抨擊時事章法,說些不入耳的蠢話。”
“她小小年紀能說些什麽呀?”敏中不以為然地問。
“別的記不得了,印象深刻的是誹謗李唐皇室扯虎皮作大旗,硬把道教的始祖老子李耳說成祖先,這是子虛烏有的。”
“說這話可是要滅九族的呀!”白敏中感到自己的心臟都撲騰撲騰驚恐不已。
“這算什麽?還有更刺激的。她又說了,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李氏十八子昌運未盡,便有黑衣人登位理國’的讖語是千真萬確的,用風後所作太乙神數推演即得。”
白敏中插話道:“這小姑娘還有推演太乙神算的能耐?”
“哎呀,太乙神算對她來說是九牛一毛。接著是先讚揚我文治武功,英明果敢,補綴乾坤。可話鋒突轉,是讓我最不能容忍的,說我迫害僧侶,拆毀廟宇是助紂為虐,急功近利,逆陰陽五行之理,是兔子尾巴長不了的。並引用董仲舒的話來教訓我,‘仁人者,正其道不謀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
“她竟如此膽大無禮,真是缺乏教養,目無尊長,早晚得捅了馬蜂窩。”敏中看著慍怒的相爺,很是看不慣這姑娘的做派。
“可不是,我做為長輩就指出了她的口無遮攔,膽大妄為的危害,說重了幾句,她就氣衝衝地跑了。這個小鬼頭,不理解我的一片苦心,不懂事,跑了就跑了唄,害得裴休賠著不是,在後面緊追。可誰曾想,一碗茶的工夫,府裡的管家慌慌張張地進來稟告,說那丫頭自己回來了,有話和我說!話音未落她就自個闖了進來,繃著臉故意不看我,問後院的花樓由誰住?還說那兒犯孤峰煞,住在裡面的主人將得不到朋友的扶持幫助,還要移居邊疆,客死他鄉。”
敏中眨巴著眼睛緊張地問:“真的假的?聽得好嚇人啊!”
老官人向那邊的丘鶯鶯掃了一眼,不以為然輕蔑地說:“一個小孩子,你還當真啦?聽聽罷了,什麽孤峰煞,多峰煞的,小小年紀故弄玄虛。我沒好氣地告訴她是老夫住,我的朋友遍天下,各個都是交情深厚、榮辱與共,倒是要看看是誰把老夫發配到海角天涯去的。”
敏中聚精會神地聽著,還不忘勸解道:“相爺息怒,後來她給你化解了嗎?”
“我還能和個孩子置氣嘛!有什麽可化解的?見我愛搭不理的樣子,氣得她扭頭又跑了,隻拋下一句話,說是老夫最親近最信任所提拔的人害慘我的。我堂堂宰相能相信個孩子胡言亂語嗎?若是傳出去不是讓別人笑掉大牙。”
白敏中是頻頻點頭稱是這碼事。
那回鶻藥師傅熟識地過來請安道:“李相爺,多日不見,一向可好啊?還是老規矩,一盤烤肉,一張饢,一杯茶嗎?”
“哎呀,是藥師傅啊!你可讓老夫好找呀。對,老樣子,不過兩個人要兩份,另一份給我這位最親近的朋友。我正有些餓了,敏中你看你還要些什麽?來杯醪醴嘗嘗?”
“好,就依相爺。”
菜肴不多時呈上來,白敏中畢恭畢敬地站起身,雙手舉杯感謝道:“相爺,我白敏中少小孤苦,跟著堂兄生活,知道過日子的不易,懂得飲水思源,知恩圖報。我能有今日的前程全為相爺的器重栽培,先頭是知製誥、翰林學士,如今又是中書舍人,沒有老相爺的鼎力美言,皇上哪能垂愛於我?人們都說食人一飯當永生相報,晚生以此杯中酒聊表寸心。”
相爺是滿面的春風,滿眼的喜愛,“敏中啊,坐下說,你這杯酒我心領了。你一路走來確實是我向皇上大力保舉的,今天咱哥倆就敞開心扉,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許藏著掖著。”
敏中領命坐下,為相爺倒滿茶水,李德裕用二指輕敲桌沿,以示謝意。“小老弟,你知道我李德裕為什麽喝茶,不飲酒嗎?因為我是國家重臣,時刻要保持清醒。不虛誇地說,千秋社稷、天下百姓都系於我一人身上。輔相之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得以國家大事為己任,推賢薦能是我義不容辭的職責。實話實說,起初皇上是要重新啟用你堂兄白樂天的,被我攔住了。為什麽呢?一則,他已過古稀之年,體弱多病,行走都不靈光,還談什麽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二來,你也是過五旬的人了,年富力強,閱歷豐厚,論人品,比才乾,評文采,你哪個方面也不比你堂兄遜色,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千朵穠芳倚樹斜,一枝枝綴亂雲霞。憑君莫厭臨風看,佔斷春光是此花。你這詩寫得多好!故此我力排眾議,委你重任。”
敏中做謙虛謹慎狀,李德裕把手一揮,“哎,謙虛什麽?我喜歡不遺余力,奮勇當先的真漢子、石敢當!你看,從我手中入仕發達的俊傑英才,哪一個不是勇立潮頭,敢擔日月的錚錚鐵漢?遠的不說,就拿這眼皮子底下的京兆尹來說吧,京城的大管家怎麽能選個像那胡言亂語、懦弱無能的張仲方呢?你看老夫推薦的無論是前任薛元賞,還是現任的柳仲郢,那個不是剛正不阿,盡職盡責的為官典范?”
“哼,哼,說的比唱的好聽呐!什麽體弱多病啦,就是嫉賢妒能,怕人家搶了你的風頭;什麽懦弱無能啊,就是打擊報復,怨人家說了幾句大實話,貶低了你老爸的清譽。真虛偽!”從鄰桌傳來丘丫頭尖刻的譏諷之聲,這一聲不要緊,嚇得周圍伺立的人們一身冷汗。
可老相爺處事不驚地乾笑了笑,“小孩子還記仇呢!大人說話一旁玩去。”
“相爺真是好氣度呀!”賈和滿是真誠地讚歎不已。
“嗤,我還能和個孩子置氣嘛!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眾人討好地陪笑著。
為緩和氣氛敏中轉移話題,豎起大拇指誇讚道:“相爺,晚生真是由衷地佩服您呀!不僅是力振軍威,收復幽燕,平定回鶻,消滅昭義叛亂,把朝廷內外治理的井井有條,還閑暇之余創造出象棋,您乃曠世奇才呀!”
“三尺男兒就得頂天立地,乾一番事業出來,懷才避世,長籲短歎,那不是空來人間走一遭嗎?這裡就是我們施展才華、實現抱負的所在,清景持芳菊,涼天倚茂松。名山何必去,此地有群峰。我這首詩就是寫當今萬歲英明,正是我輩大展宏圖的的好時機。”
“相爺乃大智、大勇、大仁、大義的真男人啊!讓人敬佩的五體投地。”敏中眉飛色舞地恭維著。
相爺按著思路繼續說:“敏中呀,你說那相棋是我始創的,這個我可不敢當。戰國時就有了,棋子上寫的是互相爭鬥的八個國家的名字,周、秦、齊、楚、燕、趙、韓、魏。我只不過為了方便與皇上商量軍情,改成車、將、士、馬、卒、像罷了。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還在民間流傳開了,弄得到處是殺聲一片。”
李德裕歇了口氣,持起茶碗潤了潤喉嚨,“人生如下棋,不能有絲毫的懈怠,稍一放松輕者半途而廢,重者會滿盤皆輸。朝廷當務之急是增加財政收入,扭轉入不敷出的窘迫,其中迫僧還俗,充沒寺產就是立竿見影的好法子。佛教勢力日益膨脹,私度之錢歸於地方和寺廟所有,和尚們唯利是圖濫度僧尼。人們為逃避賦役爭相出家為僧,導致惡行循環僧人越來越多。而寺廟土地又不用納稅,僧人靠農民供養,不勞而獲,使得天怒人怨,積憤難平。雖說起初是道士趙歸真他們提出來的,但本相也是認同的,更得到眾多有識之士的大力支持。先是令天下僧尼中犯罪和不能持戒者盡皆還俗;又敕令毀拆天下凡房屋不滿二百間、沒有敕額的一切寺院、蘭若、佛堂,命其僧尼全部還俗,寺院財產充公;再於今年三月間下令不許寺院建置莊園;上個月規定西京長安只能保留四座寺廟,每寺留僧十人,東京洛陽留兩寺,節度使的治州隻留一寺,刺史所在州不得留寺。其他寺廟全部摧毀,僧尼皆令還俗,所有廢寺銅鑄佛像、鍾磬全部銷熔鑄錢,鐵鑄的交本州銷鑄為農具。嚴令各州府必須雷厲風行,從速從快。”
“哼,哼,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丫頭在那邊不冷不熱地吟誦道。
老相爺這回可是再也忍不住了,火冒三丈地猛然起身訓斥道:“小鬼頭,你不要指桑罵槐,誰是蚍蜉,怎麽就不自量力啦?”
丘鶯鶯頭都沒回嘲笑著,“老鬼頭,我只是想起韓愈的一首詩,才念了幾句你怎麽就受不住啦?我是說人不能逆天,更不能昧心,多為別人考慮考慮,別把事做絕了,會遭報應的!”
隻氣得李德裕腦袋抖動,一屁股坐下去,“我不和你個小孩子一般見識,你愛說啥說啥。”
“相爺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啊!”賈和愈加真誠地讚歎不已。
李德裕深呼了一口氣,付之一笑道:“哼,我這麽大人啦,還能和個孩子置氣嘛!呵呵。”
“啊,啊,呵呵!”眾人交換著眼色,不自然地陪笑著。
白敏中又是勸解一番,突然他猛拍大腿,“相爺啊!看我這記性。我前幾日得了樣東西,聽說您是古玩字畫的鑒別高手,想讓您給鑒別鑒別。”
“什麽東西呀?”聽說是古玩字畫,李德裕頓時沒了火氣,兩眼放出異彩。
中書舍人吩咐下去,隨從捧上個錦匣子,敏中打開來取出一軸紙絹畫。待他逐漸展開,呈現在人們眼前的是畫著五頭毛色不同的牛,這五頭牛在窄而長的桑皮紙上,從左至右一字排開,各具風貌,姿態各異。
一俯首吃草,一翹首前仰,一回首舐舌,一緩步前行,一在荊棵蹭癢。五牛目光炯炯,神氣磊落,活靈活現,甚至牛口鼻處的絨毛都畫得細致入微,似乎觸手可及。
老官人俯身上前,整張臉幾乎要貼到畫上,眯縫著雙眼看了又看,“好,好!《五牛圖》,韓滉的《五牛圖》,這是真跡呀!我在洛陽平泉山莊也有一幅,不過是臨摹的。”
“相爺,不虧是高手啊!這確實是韓滉的《五牛圖》。”敏中把畫小心翼翼地卷起來,放到匣子裡系好,雙手敬獻給李德裕。
李德裕慌忙推辭道:“敏中,這是幹什麽?我怎好奪人所愛呢,這可不行。”
“怎麽不行?想當年我剛進京當翰林學士時,不是您慷慨相贈十萬錢,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你就是我的引路人,我的親人!這區區一幅畫算得了什麽?我都想將我的赤誠敬慕之心獻給您。”說著說著他還激動地落淚了。
“好吧,那我就不客套啦,暫且將它放於我這兒。”老官人也頗受感動,緊拉住白敏中那溫暖的手重新坐下,“看到這畫,我就想起韓滉,那也是個性情耿直、清正廉潔的能臣啊!在這一點上柳仲郢很像他太姥爺和他父親柳公綽,沒有他叔叔柳公權的隨和圓滑。”
敏中欲言又止,一瞬間的表情卻被相爺觀察個仔細,“你有話就說,咱們之間還有什麽顧忌的呢?”
“我是想說柳仲郢,他可是牛黨的人啊,之前一直追隨牛僧孺的,牛僧孺曾讚歎他‘非積習名教,安能及此’。他不會吃裡扒外,對相爺不利吧?”敏中好意提醒著。
“不會,不會,看人我還是有把握的。他雖沒有你這麽善解人意,義氣為先;卻也深明大義,公而忘私。他擔任京兆尹沒幾天,政令嚴明,以法治市,對不法汙吏絕不手軟,管理東、西兩市井然有序。他就是個直腸子,記得我剛推薦他為京兆尹時,他登門拜謝,說出的話你是想不到的。”
中書舍人不解地問:“他說些什麽?”
相爺無可奈何地晃著腦袋,“他說他一定會像在奇章公幕府時那樣去努力,以報答我的厚德。”
“奇章公不是牛僧孺嗎?”白敏中插了一句。
李德裕沒有回應,沿著自己的話題說下去,“再則,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有派,我李德裕根本也沒有什麽派。只要是能為朝廷出力,務實辦事的,我就會大力推薦保舉,哪怕是像柳仲郢這樣常常與我意見相左的,也不會因此打壓埋沒。如前一陣子的吳湘案,官員貪汙就當死罪,沒有什麽質疑的。禦史崔元藻在複查案件時摻雜了個人感情,被貶職外遷,柳仲郢、敬晦多次上奏為其申理,矛頭直截指向我,說我偏袒不公,也就是我了解他,這要是換做別人能有他好果子吃?”
“太耿直了,這容易闖出亂子來呀,像之前的薛元賞不是膽大得杖殺左神策軍大將,差一點被仇士良問罪了嗎?”
相爺點點頭略有同感,指著白敏中玩笑著說:“要不,我怎麽瞧不上你們這些進士出身的癡書生呢,讀書都讀愚,讀傻了,就會沒事寫些玄怪小說糊弄人,是有古遠之的和神國呀?還是有舟山古墓的不勞而獲呢?寒士庶民就不如世家子弟見過世面,視野開闊。”
這時賈店主見他們飯也吃好了,忙在一旁的桌子上鋪設好紙筆,恭請貴客給酒樓題字,屈尊留下墨寶。當然是官大的為先了,見李相爺挽起袖子,提筆正要揮毫。
“哼,哼,讓他寫財氣來得快,走的也急,你這酒樓還是趁早關張吧,以免受到牽連。門蔭入仕的紈絝子弟有幾個真才實學的,在大雁塔下題過名了嗎?要寫也得那個進士出身、得過狀元的寫。”
“啊!你這丫頭片子,欺人太甚。今天我非帶你父母管教管教你。”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幾句風涼話隻氣得老相爺吹胡子瞪眼,就要上前拉扯教訓。
眾人強力將雙方分開,逍遙把丘鶯鶯拽進了裡間,老官人也被攔著坐下。
“敏中,這字還是你寫吧,我這手都被氣得直哆嗦。”他還在運勁,生著悶氣,突然指著後屋嚷道,“小鬼頭,去年底我就出於防范樹黨背公,朋比勾結的危害,面奏皇上,請旨下令進士及第後只允許一次參見有司,以後不得聚集參謁,不許去私第設宴,並罷去浮華虛榮的曲江大會,隻留下這雁塔留名一絲念想。今天我就讓你看看,因為你的一句話,雁塔留名是怎麽絕根的!”
他大聲吩咐聽差的,“立即去升平裡柳仲郢的宅子,把他給我喊來,讓他別抄那些史書了,馬上把以往所有進士的名字從雁塔石碑上抹掉,今後不許及第的進士們招搖過市啦!”
手下不敢怠慢,一溜煙地跑出去。氣得相爺直哼哼,嚇得眾人直機靈,“嗯,太氣人啦,沒這樣的孩子,處處跟你抬杠。”此時只有白敏中還敢上前相勸。
“稟告相爺,出大事了!”派出去的差人氣喘籲籲地回來報告。
“出什麽事了?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相爺很是不滿意。
“柳仲郢,柳府尹被叫進大明宮去了。”差人心情平穩了些。
“蠢啊,皇上召見京兆尹準是有事要問,很正常啊,用這樣大驚小怪的嗎?”李德裕滿不在乎地訓斥道。
“可是,據說未時有一個神策軍小將,在市場裡縱馬橫衝直撞,被柳府尹令手下人當眾杖殺了。”
“你說什麽?他又殺了個神策軍將軍,好啊,又是個硬茬子,他娘給他吃的那些豹子膽沒白吃。”老相爺倒是沒有驚慌失措,眼中射出渴望戰鬥的光芒。
白敏中緊皺雙眉提醒道:“相爺, 北衙的人不會善罷甘休的,是不是不好辦啦?”
李德裕拍了拍晚輩的肩,胸有成竹地說:“放心,柳仲郢自己會處理好的,他是石敢當嘛。再說現在不是仇士良一手遮天的年代了,他的屍骨恐怕已經爛成泥啦。”
相爺拿起白敏中寫的店名,“賈家樓,好名字,字寫得真好!是比我寫的強,真是筆走龍蛇,鐵畫銀鉤啊。”敏中自是又謙虛自檢了一番。
送走了兩位貴人,眾人回轉屋裡,緊張的心情可以放一放了,尤其是賈和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當他看見桌子上的題字時,渾身的毛孔全舒張開了,心裡暖融融的,“這字寫得太好了,讓人看了親切無比,和姓白的瀟灑親切的儀表正相宜。丘丫頭,這股靈氣就是你說的生氣吧?”
鶯鶯撇了兩眼那字,話裡帶話地回應,“但願吧,字如其人,人似其字。”
說話間,從樓外走進來位落落大方的婦人,“少奶奶,你的新衣服做好了,我給你們送過來啦。”
逍遙親熱地招呼道:“薑八八,謝謝您啦!又讓您辛苦跑一趟,我和德哥正要到店裡去取呢。”
那婦人滿眼的慈愛看著逍遙,又和在座的眾人點頭示意,捧著衣盒隨他們兩口子進裡間去了。
“賈店主,這位夫人是小姐的阿姨嗎?”丘鶯鶯快人快語。
“不是呀,是鄰居裁縫,我們的一位湖州老鄉。丫頭,你這話從何說起呀?”
丘丫頭往裡間方向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像,太像了,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的事,難道你老眼昏花看不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