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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6章 機緣巧合得心經,囫圇半片悟不清。
  不管北風、南風,無論順流、逆流,浩瀚大海漂來漂去任由東西,一根木樁一個男人,一頭亂發赤身裸體,結跏趺坐無言無語,立起高歌風起潮湧。

  煩躁衝動那已是頭年的事啦,他也曾奮力擊水尋求彼岸,到頭來耗盡內力還是望洋興歎。如今性情沉積得似海底的礁石,隨遇而安笑看日出日落,浪高浪低,還能怎麽地呢?之前白皙油亮的皮膚不也曬成古銅粗糙了嗎?過去粗壯結實的體魄不也骨瘦如柴了嗎?整個人都變了樣子,回到故鄉恐怕熟人也難以辨認了。

  男子捋了捋被潮濕的海風吹亂的長發,搓了搓滿是鹹鹵味道的臉頰,一起一伏伸展四肢活動下筋骨,這方寸之地就是他賴以生存的樂園,三年來困在半根桅杆上,早已體會到達摩老祖面壁九年的不易。

  披頭散發的男人扯了扯幾乎不能擋住私處的犢鼻褌,心裡也在期盼著能盡早擺脫困境,又該修練樂空雙運了,僅靠偶爾捉幾條海魚是維持不了體力的。

  他盤腿打坐靜下心來,將手裡的石缽放在腿上,閉目觀思已經幾萬次的紅白菩提,目前隻修練到了第二層,意念中不再是彌漫飄散的煙霧,可清晰地見到似水如霧的陽焰。若不是總有稀奇古怪的鳥兒來打擾,第三重氣宇軒昂、第四重皮膚潤滑早可以突破了,哪兒會變成眼下這般模樣?活脫脫個四海為家、奇異詭譎的海怪。

  貼著水面飛來了一大群海鳥,它們扇動著白色的羽翼,歡騰雀躍地“歐,歐”鳴叫,目標明確徑直撲了過來,想必是把木樁當做了歇腳地。這些無憂無慮的海之精靈打破了原有的寂靜,各自尋著各自的開心,有的悠然自得地漂浮在水面上,有的直矢海面瞬即叼出一條小魚,還有的低空飛翔相互追逐嬉戲著,更有甚者直接落在了男子的頭上,蓬松的頭髮讓它們誤以為是絕佳的鳥巢。

  入定的男子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吵鬧,閉目觀思心無雜念,繼續完成著未竟的功課。可鳥兒們卻不管那套,旁若無人地我行我素,尤其有一隻成年的大鳥像個管事的,比別的高一頭,乍一背,對男子懷裡的石缽非常地感興趣。它腆著白色的圓肚子,閑庭信步地走到水邊,低頭啄了口海水,含了一會兒之後,邁著淺黃色的腳蹼趾高氣昂地走上前來,從淺黃色的細喙裡“噗”地吐到缽中。

  這還沒完,其他的鳥兒照本宣科,一個個蹦跳而來,抖摟著灰色的背羽,“噗噗”地往飯缽裡吐著,不大一會兒的工夫,石缽裡便積得滿滿的啦。

  夜幕低垂皓月高懸,萬束銀光灑在層層疊浪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美不勝收。“好啊,這麽好的夜晚真是難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嗨,不知明州的月亮是否也是如此皎潔呢?”男子平靜地望著中天,他的眼淚早就因痛苦和思念流幹了,“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婷婷,這裡沒有蠟燭可燃,更沒有衣裳可穿,所有的衣服全被海水泡爛了,月光我捧在手裡啦,可隔著大洋你是看不到它,只能希望我們再入夢鄉會面吧。”他剛剛從修練中恢復過來,渾身的清爽自在,想要入睡是睡不著的。

  “咦!這是什麽?”他突然發現石缽裡發出異樣的光芒,其中如鏡的水面上映射出文字,字字清晰,似一串串發光的珍珠美玉。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那連續不斷沒有空隙的梵文他是認識的,

這是佛陀的真言心經!男子如饑似渴地往下念著,念著念著隻覺得兩肋生風,往下一看已是離開木樁三尺有余了。  “這麽神奇嗎?”欣喜和渴望支撐他一氣讀完,就感到三脈七輪、大小周天、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全都貫通了,氣血湧動,熱浪滾滾,仿佛進入先天無為之境。

  “是鳥兒吐的海水!”他認定了找出心經顯現的先決條件,可轉念一想圓載上人曾說用海水試過,結果並沒有奇跡出現,“上師用海水試過呀,懂了!那就是沒有明月嘍,明月、海水,缺一不可啊。”如今他隻感到體內的真氣似大江奔騰連綿不絕,充斥得身體膨脹起來,稍一移動身體便會竄起老高,或是騰挪數丈,一不小心便會掉到水裡。

  憑著自己水性還不錯,想搏擊兩下再回到木樁上,可隻用手臂輕輕這麽一劃,整個人立即飛騰起來,凌空滑翔像長出了翅膀。

  “有這般神奇嘛!好像到了人生的頂峰嘞。”男子接二連三地發出驚呼,心中如獲至寶喜不自禁,佛陀的寶物就是不同凡響無與倫比啊!若是上師還在,指不定他有多麽開心呢。初遇奇緣還真有些把捏不住呢,不敢大幅度驅使四肢,就是腦海裡微微有個意念生成,身體就會隨之下意識地蠕動,便會立竿見影放大多少倍。譬如想要木樁不再隨波逐流,像在漢水時操縱小船那樣隨心所欲就好了,剛剛這個想法在腦海裡一閃而過,腳下相應地輕輕一用勁,那木頭頓時似離弦之箭射了出去。

  “都是托海鳥的福啊。”他雖不認得那是些什麽鳥,可心中竊喜遇到它們是自己的福氣,有了《心經》對擺脫這險地就有了希望。可不知如今身在何地,離著海岸尚有多遠?心想漆黑夜晚不可莽撞行事,還是靜下心來默念心經吧,上半篇還能牢記於心,下半篇卻模糊不清沒有印象了。

  可低頭一看缽裡已經空空如也啦,裡面的唾液是在剛才落水時灑了出去。他並未有多麽擔心,俯下身去隨手重新舀滿,對著月光想再好好溫習一遍,可左轉右轉缽中什麽也未顯現。

  “怎麽了呢?難道不是海水,是用淡水!鳥兒們的唾液應該是淡的。可用淡水試過呀,對了,一定是淡水加上月光。”他又有了新的困惑,可到哪裡去找淡水呀?沒有辦法只能去練那半篇心經了。

  男子重又盤腿打坐平複遺憾的心情,認認真真地遵照經文去做,可體內的真氣卻大不如之前了,像被人在源頭磊了堤壩,截了流。真氣不很飽滿,莽莽撞撞四下亂竄,就是這樣也與過去不能同日而語了。

  失望歸失望,還得把心經練好,可他越練越感到不對勁,四溢的真氣無法掌控,忽來忽去飄忽不定,這一來一去渾身便一冷一熱,冷的是真冷,想要抓過幾床大被把身體裹個嚴實;熱的是真熱,想要用寒冬河裡的冰塊將全身鎮上。男子明白是那缺失的半篇心經的緣故,就像陰陽失和無法平衡了吧,他又想起圓載上人傳授的無上瑜伽功,欲運動三脈七輪克制住任意妄為的真氣,可不管他怎樣觀想冥思,紅白菩提卻怎麽也找不到了,明點與拙火突然逃得無影無蹤,別說是陽焰,就是輕煙也無法看到,這怎麽能樂空雙運呢?

  他瞬間又感到通體冰涼,不是夜間海風的涼氣刺骨,而且發自骨髓遍及毛孔的寒。“我明白了,佛陀的心經是萬法之根本,其他的都是衍生中出,相形見絀啊。”當他弄懂了其中的緣由,自己已經龜縮一團,上牙扣打下牙無法自製,像個口袋般一頭跌落水裡,心想完了,我命休矣!

  遺憾啊,還有許多的事沒實現呢,他眼前恍惚出現了師父、奶奶、父親、母親、師娘的身影,還有婷婷的音容相貌,是那麽的清晰,是那麽的親切,“婷婷,我們來生再見吧。”他的心中萌生了一絲暖意,雖只是一絲絲的不及傳遍全身,可也讓他舒展四肢,在昏厥前放下了一切的煩惱和不安。

  就這樣浮在海面上漂著,也不下沉,也不翻滾,似一葉浮萍漫無目的。男子漸漸地緩醒過來,天空正在慢慢地放亮,鱗狀的雲彩下面泛起了魚肚白。

  “那塊礁石真像隻大海龜。”他正從一塊孤立海中的礁石旁漂過,岩石神似一隻碩大的海龜,還在慢悠悠地從殼子裡伸出來。又漂了一會兒,忽然瞧見水中豎立著兩塊巨石,一白一黑對比鮮明風格迥異,像一對夫妻相濡以沫相扶相持,正在觀望天邊冉冉升起的紅日;又似兩位勇士威風凜凜嚴陣以待,守護著這片廣闊的海疆不受侵犯。

  再往前漂,遠處黑黢黢的凸起躍入眼瞼,“那是懸崖吧?”,越來越近可以肯定是處臨海的山嶺。

  “還有火把嗎?明亮亮的,怎麽是一對呢?一手舉著一支,不應該呀。”他還在分辨琢磨的時候,那光亮呼扇著靠近了,原來是對目光炯炯的大眼睛。

  他想著想著又昏了過去,迷迷糊糊間有人撐船過來,彎著脊梁弓著身子像個大蝦米,“老告的!哎邁呀,是銀。小小,靠邊兒!敗根兒那旮兒擋害。喃耳頭不好使啦?摸瞎乎兒遊賣應?敗當誤阿歹油蛋兒。”看對方一動不動沒有反應,“可惜料了,賣氣啦,小小,墨赫墨赫的,真不類兒。”

  來人把他提了起來,重重地拋到船上,可能是看見男子手裡的飯缽,那位蹲下身往外用力扯著,可怎麽也扯不下來,缽盂被抓得死死的。

  不知出於什麽心態,來人氣憤地訓斥道:“阿渴了!喃腦瓜的是叫門夾了?賣有毛病吧。為了稀罕俺這點土肉,連命都不要了,阿真叫喃們開啦。”

  男人被他這麽一摔,五髒六腑裡又翻騰起來,渾身似掉入了無底的冰窖,再以後的事就什麽也不知道啦。

  待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躺在了一間寬敞的大屋子裡,身上蓋著厚厚的繡花被子,身下不止是暖暖和和,應該用滾燙滾燙來形容。

  “爸,他醒啦!”喊聲就在身邊響起,是個甜美的女子向外面通報道。

  躺著的男子偏過頭去,見這女子多說二十幾歲的模樣,圓圓的臉盤,細皮嫩肉白白淨淨,眼睛雖不算大,卻黑黑亮亮喜慶聰穎,豐滿光潤活脫脫似個白瓷娃娃。

  “棍寧,小小醒啦?”門簾一挑進來個大漢,上身穿件肥大的長袍子,松松垮垮地垂到膝蓋處卻沒了下文,露著兩條毛絨絨的大粗腿甚是涼爽。謔!再看他的個子,足有丈二,高大威猛,活像大門外的影壁,可惜彎腰駝背屈屈著身子,縮減了本來的高度。那雙大手平伸左右,一擺一擺好似鴨子在劃水,一顫一顫又像要彈奏古琴。他多虧是彎著腰進屋的,門對於他顯得太矮太小了,一進到屋子裡立刻感到空間狹窄局促啦。

  “哎邁呀!喃終於醒了,把俺棍寧累毀了,葉兒個一後晌、一瞎赫賣睡好,弄得阿跟著反夜。哎,小小,喃是該買應的?夜個早細阿告混她,喃是來偷土肉的,手裡還拿著個缽。她雪爸,敗瞎操心了,不會!看外表就基道喃是好銀。”他憨厚地伸手摸了摸被窩,又摸了摸男子的前額,“小小,愛和漏水兒玩哈?炕燒得挺惱渾,眼裡蓋不也,摸著還湊付。累霞呀,爸殺了居,宰了大骨雞、大握,切了棵三菜,介倒霉居還咬銀。小小,醒了就敗在炕上股蛹了,且來下地!炕梢有阿女婿的衣裳。阿給喃歪瓢水,洗把臉,阿再去顛都飯菜,餓了吧?”

  “爸!你把大餓殺了,可不可憐人,你殺它幹啥?它還下蛋呢。”聽說父親殺了家裡的鵝,女兒有些不樂意了,她快言快語不藏著掖著,有話一吐為快。

  她也摸了一下男子的額頭,“是呀,摸他的腦門不熱了。爸,我來舀水。你去準備飯菜,看著弄吧,就我們三個吃,也別浪費了,多揍些大補的,他身子虛得補補。”

  “好,好,一會兒歹飯,今兒個大許給喃揍海鮮大咖!”漢子彈著手指樂呵呵地做飯去了,姑娘也麻利地出外舀水。

  待她接水回來時,男子已經坐起身,正用手摸索著土炕,似在琢磨著為什麽榻不是木頭做的,沒見燒火怎麽這麽熱呢?

  “這是火炕,你們中原人沒見過吧,火是在外地兒灶台燒的,煙筒砌在房後。”聽主人的解釋黑小子似乎弄明白了。

  “恩人,這裡是什麽地方啊?是大唐的疆土嗎?”他感激地詢問著救命恩人。

  “是大唐的疆土,這裡稱作黑白島,原本是由安東都護府管的,後來撤銷了,現在是積利州都督府管轄。這裡天高皇帝遠,各自為政,以後歸誰管可指不定呢。”聽她的意思朝廷對這裡是鞭長莫及了。

  男子隻感到全身酸痛,活動下臂膀站了起來,雖然目前是不再發冷了,可身體還是虛弱的很,他自言自語道:“是遼東的一個島子呀,黑白島。取這個島名,難道是因為岸邊的那兩塊石頭嗎?”

  “可不怎地!聽我爺說那兩塊石頭是一對夫妻的化身,平時他們隔水相望不能親近,只有每年的正月初三大潮退去後才能牽手團聚。”姑娘的一雙秀眼動人地眨著,繪聲繪色地講著古老的傳說。

  “嗨,石頭都能相聚,有情人相聚怎麽這麽坎坷呢?”

  “大哥,你說什麽?”姑娘還在憧憬著美好的愛情,男子的聲音過於低沉, 她沒有聽清楚。

  “沒什麽,恩人,這裡離大陸還遠嗎?”

  “大哥,你別一口一個恩人地叫啊,我可擔當不起,俺爸說你是來偷土肉的,我卻不信。你和那些人不一樣,而且還是一個人,虛弱得海風都能吹跑了,一定是遇到了風暴僥幸逃生的百姓。”女子真誠地盯著對方的眼睛,“你就叫我妹子,或是麗霞吧。北面的漁港是石人汪,可經一個時辰渡海過去,再去東邊的海港青堆子,那裡能雇到北上的馬車,當年高句麗人作亂,太宗禦駕東征就是在那裡上的岸,是這方圓百裡最大的集鎮啦。然後走旱路奔襄平城(遼陽)、營州(朝陽)、幽州,或是乘商船渡勃海,至登州,只是近些年新羅與日本國交惡,船走得少了。還是走旱路吧,雖然費些時日,但路上還算太平。大哥在我們這兒修養幾天,我找人駕船送你回大陸,想必你的家人都惦記死你啦。”提起家人男子心事沉重地點了點頭。

  “小小、累霞,出來歹飯!”島子的主人在外面招呼道。

  男子已經穿好給準備的衣裳,是件白色的袍子。兩個人應聲走出石屋,石屋的前面是個緩坡,站在這裡瞭望大海一覽無遺。在屋前的空地上擺著石桌石凳,大漢正坐在磨盤大的凳子上衝他們笑著。

  再看桌子上,用大木盆盛著各色菜肴,五花八門,滿滿當當,除了海螺、螃蟹、葵菜、大蝦之外,其他的海貨男子還是頭回看到,有些真叫不上名稱。從主人這頓名副其實的海鮮大咖便能看出他們島上民風純正,樸實厚道,具有熱情好客的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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