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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6章 循規蹈矩難成事,橫行無忌搶先機。
  待到天光大亮,貫休的心情也敞亮了,一下子忘卻了渾身的酸痛,是從裡到外的愜意舒心。為什麽呢?因為十方侯莊義方走啦!是和早晨來的那幫人走的,侯爺好像和他們很熟,管那領頭的老人叫王金伯伯,老頭子叫他小義方,不知兩人是什麽情況。他們閉門嘀咕了好一陣子,不時有拍桌子的響動。

  別看這些人的頭上裹著紅巾,卻是實實在在的要飯的,說是從許州過來,前去洞庭湖君山的。和尚起先倒是納了悶,許州在大湖的北面,他們到南面來幹嘛?直到偷偷轉到後窗戶下才聽明白,是來尋兒子的,乞丐頭子有八個兒子,最小的叫王建,讓人最不省心,從小調皮搗蛋,頑劣成性,那真是踢寡婦門、挖絕戶墳、吃月子奶、罵啞巴人,所有缺德事乾盡了,還因為誤傷了他人關進大牢,多虧有相識的獄卒將其放掉。這小子還看不起要飯的這門行當,從牢裡逃出來去了武當山,臨行時發誓要闖番事業證明自己。

  可近來聽說他在江西這一帶入了綹子,乾些劫財害命、偷盜運私的勾當,真給祖宗蒙羞丟臉啊!老人家盛怒之下帶著幾個兒子尋來,要將他捉回去施以家法。

  侯爺臨行前告知手下,少則一兩日,多則三五天便回,要他們暫住驛站好生看管車輛。和尚暗自盤算這真是天賜良機,正好利用群龍無首的空檔查明紫袈裟的下落,而且折衝府的乞丐們頂多是些蝦米,用不著絞盡腦汁,輕輕松松便可搞定,他突然想起腳夫吵嚷的那句話“這對於我是天大的好事”。

  事不宜遲,得趕緊下手,可是那五個小沙彌呢?要他們相助時卻躲得乾淨,急得出家人在屋子裡坐不住了,一趟趟地溜出大門,站在大道旁望了又望。結果連個影子都沒有,和尚鬱悶得不行不行的了,他皺著眉,低著頭,鬧著心,搓著雙手,一步一回頭地踱回來。

  “師父,怎咧?你在外兒看撒尼?”院子裡看車的任中關心地問,“是丟了啥東西麽?看你苶得很。”和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向他搖搖頭示意無事。

  夥計放下心來釋懷道:“麽四?麽四奏好。”

  可沒過多時,和尚又神色不寧地出來了,過了良久仍是搓著雙手一步一回頭地踱回來。

  “師父,你弄撒捏?是真麽四?”貫休再沒心思擠笑容敷衍了,向他擺擺手示意無事,“麽四?麽四奏好,麽四奏好。”任中心裡再不認為和尚沒事啦。

  當貫休來回走了七八趟時他終於想出了答案,“哦,師父,你四為額侯爺操心著,麽四,去去奏回了麽。呵呵,侯爺能滴很!麽麻達,師父的心腸忒得很。”

  出家人望著夥計無比敬佩的樣子,不禁有些慚愧了,本為奉佛崇信、置身方外、無欲無求,怎麽能為了稍許得失亂了分寸?造了惡業,墜入三惡道呢,不應該呀!他自責地更加垂下頭去,生怕別人看見自己羞愧的大紅臉。

  正當貫休欲躲進屋子禱告的時候,忽然感到有人在背後捅自己的腰眼,他用余光斜視是個挑水的下人,頭上裹著包巾,兩隻水桶裝得滿滿的。“別介呀,渾身的傷動不得。”和尚說的是實話。

  可那人還在不依不饒地捅著,怎麽這麽沒有分寸?人生地不熟的,我們很熟嗎?本來心情欠佳,還遇上個不知深淺的家夥,他回頭惱怒地要發作,卻聽那位悄聲道:“師叔,是我,悟清。”

  “悟清!怎麽這般打扮?我一下子認不出來了。”小沙彌的換裝使貫休吃驚不小。

  “師叔,我們幾個一直在後面跟著,見你們進了驛站,就停到路旁的林子裡忍了一宿。今天早上實在是餓得受不了啦,我和車夫換了衣裳偷偷混進來,又不知你住在哪間屋裡,便想去廚房找些吃食,卻被管事廚子派了差事。”他顛了顛肩上的扁擔,“師叔,師父的紫袈裟有下落了嗎?”

  “車隊的情況我全查遍了,最可疑的是那隻上鎖的箱子”貫休用眼睛示意給悟清看,“我就是愁這鎖怎麽打開,我們要找的東西準在裡面。”

  “師叔你肯定袈裟在箱子裡?”師侄兩隻眼睛像是錐子,從那箱子上拔不出來了。

  貫休極有把握地證實說:“六駕馬車我都搜遍了,就這個箱子有鎖打不開。那袈裟又不是小物件,乞丐們的身上是藏不下的,指定是鎖在這裡,就是鑰匙不知在誰的身上?”

  “師叔,你糊塗了?要鑰匙做什麽?”悟清顯出一臉的狡黠,“找把斧子來,劈開不就得了,我們要的是紫袈裟,到手便走,還管他的箱子不成?”

  對呀!真是循規蹈矩慣了,迂腐至極,劈開不就成了。貫休剛笑了一半卻凝滯住啦,“可人家有看守,時刻不離人,我們如何去劈呀?”是呀,硬來是不行的,只有智取支走夥計,兩個和尚大眼瞪小眼沒了主意。

  “師叔、師兄,你們在這裡傻站著做啥呢?袈裟要回來了嗎?”悟明嘿嘿地憨笑著湊過來。

  “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們呆在車裡嗎?”師兄責怪著師弟,怨他魯莽行事暴露身份。

  “你們聽我這肚子,餓得咕咕直叫。我一個行腳和尚化些吃食,有何不可?他這兒的積香廚在哪兒呢?”他掰著手指頭哢哢地響,邁開大步就要四下裡尋去。“你給我回來,整天就知道吃,事還沒解決呢。”悟清一把將其拉住。

  “弟,額把作地很。”任會揉著肚子從後院過來。

  “哥,期茅廝咧,後不利又犯了麽。等一哈!”弟弟任中麻利地從懷裡掏出個紙包包,“你這病馬達滴很,趕緊!期,巴菽煮費。”見哥哥任會扶著車幫子不願挪動,自己又得照看車子,實在是走不開。

  “有咧!”他一眼看到挑水的悟清,“你得是打雜滴?乾這個活試。期,拿巴菽煮費。”他隨即將那紙包包塞給喬裝改扮的小沙彌,小心翼翼地怕手碰到那巴豆的果實。同時千叮嚀萬囑咐讓其隻拿兩粒就好,擱多了是要出人命的,煮出的水送到他哥哥的客房去,余下的明早再煮一次。吩咐完,任中請貫休代自己看管片刻,攙著心情煩躁的哥哥回了房間。

  這巴菽到了三個和尚的手裡,真是喜從天降,如獲至寶,他們低聲耳語幾句便各自散了。貫休在自己的房裡耐著性子等到日落西山,一下午是滴水未進,同屋的文邃禪師卻很活躍,去旁邊夥計們的住處講經宣佛好不親近。

  “不好了,師父來病啦,上吐下瀉,得找個疾醫給瞧瞧。”

  “上哪找疾醫呀?一定是吃了什麽不好的東西,吃壞了肚子。”

  從窗外傳來焦急的對話聲。

  先頭開口的立即否定道:“瞎說,禪師過午不食,大德尊者豈能破齋?我見他隻喝了些廚房送來的開水。”

  “哎呀,我這肚子怎麽突然間疼起來了呢。”

  “是著涼了,還是吃了什麽?也壞了肚子。”同伴關切地詢問著,“呃,呃,這是怎麽說的,我這肚子也上勁了,我們快去茅廝吧。”聽他們腳步匆忙地跑開了。

  “善哉,巴不成是悟清得手啦?”和尚心裡頓時有種說不出的興奮,他忍耐著,忍耐著,忍了一會兒,終於忍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走出屋子。

  此時的院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人們都捂著肚子往後院跑,片刻又像是一群嗡嗡叫的蜂子掉轉頭來,不顧一切地你追我趕衝出院子,肆無忌憚地寬衣解帶,在田埂道邊縱情發泄。一個人還不止一次,返回屋子沒過多會兒,他們又急三火四、咬牙切齒地跑出來,再尋一處避不避人的全不管,義無反顧地堅定蹲下,哼哼唧唧地卯足勁欲把五髒六腑拉出來。

  “師父,你木事麽?額本來皮實得很,從來沒耍過麻達。可不知哪個哈松做的飯,準是哈哈咧,你看額拉得快成馬咧。”看車的任中扶著牆艱難地挪過來。

  隔壁猛得闖出來他的哥哥,一口汙濁沒憋住,連湯帶水全噴在廊下,然後如釋重負地擦著嘴巴,“額滴神呀!這哈產活咧。”

  任中再次請求出家人替他照看車子,自己和哥哥相互扶持著進屋子去了。

  忐忑不安的貫休立於車旁,臉上雖是泰然處之、恭順祥和,心裡卻是煩躁不安、糾結矛盾的。既盼著悟清、悟明快來,早些劈開箱子拿到袈裟;又充滿了負罪感,怕做出有悖清規的蠢事來。可轉念一想,先是他們盜走的紫袈裟,我們只是將自己的東西追討回來,何罪之有呢?口裡不住地禱告著佛號,兩隻手顫抖得這才緩了些。

  好不容易捱到夜幕籠罩星辰滿天,驛站裡的人們皆被折騰得有氣無力,該拉得都排出去了,能吐的全嘔淨了,只剩下趴在炕上筋疲力竭昏昏欲睡啦。

  這個時候,院子裡從沒有如此肅靜過,“師叔,我們來了。”兩個小沙彌打暗影裡鑽出來,躡手躡腳地靠近了,看他倆滿臉的喜悅和成就感。

  “悟清,你的手怎麽啦?”貫休看見小沙彌的右手包著麻布。

  “巴菽燒的,腫了。師叔,別管它。”悟清一門心思在那把銅鎖上,“悟明,快去砍鎖,師父的寶貝就在裡面。”大個子和尚“噌”地跳上車子,使足力氣掄起手中的利斧,向那隻朝思夜想的長舌鎖劈了下去。

  “楔死你!渣子。”隨著一聲斷喝,從大門外凌空飛來一根大棒子,不偏不倚正中悟明的脊梁,和尚未發出聲響便一頭栽倒。

  “呼啦啦”從院外似風般湧進一夥強盜來,手持利刃氣焰囂張,不由分說抵住院中僅有的幾個人。

  為首的漢子濃眉大眼、高突的眉骨、左眉角上有顆黑痣,說起話來眉飛色舞,那痣也不安分地跳動著。他縱身一躍上了車子,用腳蹬開昏厥的悟明,“和尚,你也不打聽打聽,我秦立相中的物件誰敢染指?這隻箱子早入了爺的法眼。”

  他招手喚過來幾個嘍羅,輕輕松松地將其抬走,“從京裡來上香,還上了鎖,一定是官家孝敬菩薩的金銀財寶,爺我自有用場。”他見手下人將馬廝裡的牲口悉數牽出,便得意洋洋地吩咐帶走,又似一陣風般迅疾而去。

  怎麽是這個結局?還把整隻箱子一並拿走的!兩個和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憎恨與委屈一並湧上心頭,都在抱怨世間強人的無恥無賴,後悔自己的迂腐斯文吧。

  他們似忽然想起了同伴,搖晃悟明傷心地呼喊著,“掐他人中!人中!”貫休和尚大聲地提醒道。

  從房間裡湧出人來,大家是勉強支撐著,“喊額也木用,你個哈慫,原來是蓄謀已久哩。”任中怒指著和尚們。

  “你們誤會了,我們沒有惡意,就想看看箱子裡的東西。他們才是強盜呢!”貫休要為自己辯解,急於說明是無辜的,並朝著大門外指正著。

  “包社咧!你這人就糟怪的很,賊娃子奏是賊娃子,人證物證俱全,胡粘呢。”不光他一口咬定和尚就是盜賊,其他的人也深信不疑。

  這個說:“沒想到外表看似善良慈悲,卻是條毒蛇,心懷鬼胎。”

  那個講:“先把他們三個綁起來,等侯爺回來自有主張。”

  唯有文邃禪師略有疑惑, 但後來居然想通了,“阿彌陀佛,這麽有名氣的大和尚卻是個賊。我曉得了,你不是貫休,是假冒的。在路上就裝作被劫了,而後混進車隊,我說你舉止如此反常嘛。”兩個和尚還想解釋,眾人哪裡聽得進去,找來繩子捆個結實,推推搡搡押入柴房。

  再說盜賊秦立,當初逃離了襄陽,奔往江西洪州,似驚弓之鳥、漏網之魚。還好,叛將毛鶴收留了他,可好日子沒過上幾天,新任節度使韋宙率領韓季友那二百捕盜將殺到,來了個兵貴神速,打得叛軍措手不及,毛鶴抵擋不住被擒服法。

  樹倒猢猻散,兵敗如山倒,秦立帶著鹿門山的死黨到處流竄,始終沒有立足之地,只能東奔西跑伺機作案。他因是楚黎王秦豐的後代,在江湖上樹了個渾號楚黎太子。前些日子聽說洞庭湖君山的老島主發下英雄帖,要招集武林中人共商安邦定國的大計,雖然帖子沒有他的份,可這個消息讓其怦然心動,正愁沒有靠山四處遊蕩,不如投入好事者的麾下找個安身之處,或許借此機會能平步青雲飛黃騰達呢。

  改換門庭見面禮是必須有的,敬獻少了會讓人笑話,秦立正一籌莫展之時,朝廷派來了欽差,往各個寺裡送香火錢。他靈機一動有了主意,暗中尾隨車隊探查實情,發現有個箱子與眾不同,還單獨上著鎖。他認定裡面裝著禮佛的金銀珠寶,故此尋得機會將它搶到手。有了這件寶貝心裡就有底了,箱子是精美的,鎖更是不能破壞的,要完完整整地運過去,在各路英豪面前這麽一展示,那該是多麽風光露臉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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