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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6章 錯搶木箱為拜山,難言之隱說不得。
  “讓開!君山的渡船來了。”一艘大帆船趾高氣揚地插進來,毫不顧及其他的船隻。它停靠的速度迅猛,滿船的乘客下船也是爭先恐後,步履匆忙,首先急衝衝跑下來個背著強弓和箭囊的中年漢子,他個子不高身量較小,卻長著雙過膝的手臂,嘴裡嚷著“搞不嬴咾”。

  緊隨其後的是手握禪杖的出家人,他中等身材,落落大方,但眉宇神色間藏有一股子桀驁不馴的感覺。“善哉!行筠師兄,看這情形我們是來晚了,人家都在往回走啦。都怨那些潤州的水軍蠻橫阻攔,封鎖湖面不讓通行,也不曉得藏寶圖是如何處置的?”

  等大多數的人都下了船,才見一位高胖和尚慢悠悠走下來,“師弟,急啥?木事兒,稍安勿躁,總改不去恁那急性子,寶圖自有它的歸宿。義方!”老和尚看見了岸邊的莊義方。

  這少林寺的住持曾是國公莊的常客,他們一老一小是親密無間的,義方立刻上前攙扶著老和尚,自是噓寒問暖百倍關懷。當行筠聽說寶圖被付之一炬時,幾聲唏噓不勝惋惜道:“俺哩乖嘞,古圖燒類,那圖可是恁魏爺的心血哩。俺來奏是為了要圖,潤州官軍煩塞人著哩,急哩木法兒。也好,從此瞄人嬰記類。”

  義方與大和尚談話之際,下船的人群中有人高呼著天賜的名字,天賜仔細辨認那兩個人,原來是河西義軍的首領索勳和張文徹,他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去,“索將軍、張將軍,你們好啊。”三個人自然是一番傾訴思念之情。索勳繪聲繪色地大講吐蕃殘余已被肅清,盤踞在廓州的論恐熱被尚婢婢部將拓跋懷光所斬殺的經過,其中的詳情令小夥子欣喜若狂。

  當得知他們兩人是護送張議潮進京的,即將要返回沙州時,天賜甚是歉疚,為泗州戰事纏身不能回京相送而惋惜。隨後又對老朋友們的近況逐一詢問,他最關心的還是共過患難的李明振,可一提起李明振,對方是怏怏不樂,耿耿於懷,“十四妹夫還在涼州做左司馬呢,三年涼州拉鋸戰他險些丟了性命。”

  “是呀,那真是漢家持刃如霜雪,虜騎天寬無處逃,頭中鋒矢陪壟土,血濺戎屍透戰襖。攻下涼州平白無故地死了那麽多人,這仗沒有這麽打的!都怨張淮深剛愎自用,聽不得別人的良策。這樣的人誰能服氣?大帥就不應該把河西事務交給他。”兩位義軍將領把怨氣都撒向張淮深身上。

  “讓讓!都讓讓,這是送給呂島主的禮物。”幾個漢子從船上小心翼翼地抬下個木箱子來,為首的家夥濃眉大眼,高突的眉骨,左

  眉角上有顆黑痣,說起話來眉飛色舞,那痣也不安分地跳動著,“老兄,大會商討的結果如何?寶圖歸誰啦?”他最關心的還是寶藏的歸屬。

  被問的恰巧是那兩個徐州的頭領,他們面沉似水冷若冰霜,氣憤地哼了一聲先行上船去了。受到冷落自然是心氣不順,漢子斜眼蔑視啐著口水,“球,個宜人,說句話能死呀?老鱉衣。”他又轉向其他人,“兄弟,那半山腰的是雲夢山莊嗎?呀!天賜、虎兒、幾位寨主叔叔,你們都在啊?”他真得沒有想到,會在君山遇到這麽多熟人。

  “秦立!你怎麽會在這兒?當年惹下的大禍還沒算清呢,枉費老莊主養育了你一場,活活被你氣死了。”三寨主鐵筷子武致信沒好氣地指責著。

  “幾位寨主叔叔怎麽就不理解我呢?北北的去世我也很痛心,當年是我考慮不周,連累了北北。但我還是認為男子漢大丈夫應頂天立地,

笑傲世間,像我祖輩楚黎王秦豐那樣,登高一呼,揭竿而起,縱橫馳騁,獨霸一方,建立不朽功業,垂名清史。我劫庫銀,投毛鶴,浪跡江湖一挫再挫,都是因為沒有可依附的靠山,我此次前來就是要懇請呂島主指條明路,將我引薦給能乾番事業的絕世梟雄。為此我準備了見面禮,一箱子金銀珠寶,可惜在路上耽擱了,不知寶圖落入誰人之手啦?”  “秦立,你小子又搶了人家的財寶,這回是從何處得來?打開箱子讓虎爺看看。”好奇心驅使南門孟虎來到箱子邊,他蹲下身子用力拍了拍,“還上著鎖!這裡面是什麽好東西?”

  秦立很是驕傲地講述道:“這是那位官員的夾帶贓款,都是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幾駕大車上的木箱子唯有它加了鎖,裡面不是金銀,就是珠寶。虎哥,這箱東西是送給呂島主的,還是不要打開吧。”

  “你這個人這麽摳掐,看看何妨!珠寶還能長翅膀飛了不成?”虎兒的興致一經勾起,哪能輕易打住?說著就要用手去掰鎖。

  “虎兒,那裡面不是珠寶!箱子絕不能打開。”在一邊交談的十方侯厲聲製止道。他搶先一步來到近前,用大手將銅鎖蓋住,向秦立怒目而視,“秦立!你一直在尾隨我們,箱子是從望浮驛搶來的吧?”

  對方卻顯得心安理得的樣子,撇了撇嘴不以為然地回答:“天下人的財寶是天下人的,誰都可以取來用。你是誰呀?小爺我可沒那些閑工夫跟著你,只是你倒霉,自己撞上來的。你是那奉旨進香的官員嘍?為狗皇帝效命,也不會是什麽好東西。”

  “秦立!你放尊重些,這是我師父,說話不可沒大沒小的。”天賜挺身上前當即警告他。

  “孩子說得對,我們姑爺不是那種人,你少要往他身上潑髒水。”剛下船的周獅子周煊不高興地反擊道。

  “天賜兄弟,他是你師父?是莊將軍嗎?我們在故人莊見過啊!哦,將軍留起了小胡子,難怪我都認不出來了呢。”秦立對往事還是記憶猶新的。

  “就是,就是,都怪那抹小胡子,把老相識誤當成過路人,你比我還差勁,還搶了他的寶貝。”周世貴不知什麽時候擠進圍觀的人群,他圍著木箱子極快地轉了兩圈,“小官人,這裡放著什麽東西?這般神秘。你別告訴我,我自己猜猜。”他翻著眼睛向天上望著,一付若有所思的樣子,“是僧人用的衣服鞋子,不會,不值得上鎖;是貪來的金銀珠寶,你都說不是啦,小官人是不會騙人的;噢,我知道了,是皇上禦賜的金石拓片、名人字帖吧,他向來對和尚是出手闊綽的。”他認準了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來,還把耳朵緊貼在箱蓋上,“沒錯,聽,這裡面有《蘭亭序》、李陽冰的《城隍廟記》、顏真卿的《麻姑仙壇記》,還有張旭的《古詩四帖》,它們都在叫我呢。”

  義方又好氣又好笑,一把將他扶起來,“前輩,這是哪兒的事呀,箱子裡怎會有字帖呢?王羲之的《蘭亭序》在太宗的昭陵裡呢。”

  “這裡面不是字帖,還會是什麽?難道真如這個小強盜說的,是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嗎?打開,讓大家看個究竟,也免得壞了你的好名聲。不打開,說明你心裡有鬼,做了見不得人的虧心事。”不管莊義方如何解釋否認,獨臂老人就是喋喋不休地糾纏著。

  話說到這份上了,已沒有妥協的余地,這麽一僵持引得圍觀者越來越多,其中不乏有指指點點,惡言惡語的,大多數人是想看十方侯的哈哈笑。

  “老人家,你這麽固執呢?我師父有難言之隱啊。”做徒弟的為師父著急,附在周世貴的耳邊細說於他。

  “啊,原來是這麽回事!噢,我知道了,不聲張,不聲張。”他是明白了,可其他人還如墜雲霧中,不住有人讓其說明,可是這個好言相問他也不說,那個翻臉相譏他也不講,隻說是天機不可泄露。

  “那強盜小子,裡面確實不是值錢的財寶,理應葉落歸根呀,可不要像徐州叛軍那樣,自己得不到還把寶圖給毀了,損人不利己。”他最後一句帶著高音,像是有意傳給船上的徐州人聽,“小官人,你才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啊!快把木箱子收好吧。”

  “我們義方當然是有情有義之人嘍!他是瓦崗寨的後人嘛。”分開人群玉曇和尚單濤帶著兩個兄弟走進來,“小夥子,看你也是個人物,還是雄踞一方的豪傑之後,我看好你呦。殺富濟貧、取貪官汙吏的黑錢這沒問題,江湖好漢還要為你樹大拇指。可行事之前要弄清楚錢財的來歷,這叫取之有道,不要像你這般唐突莽撞。不管這箱子裡裝的是不是值錢的東西,你都不應該搶朋友的,但是不知者不怪嘛,還給人家就好。”他說完便示意自己船上的夥計將箱子抬到君山客船去。

  “濤哥,我們倆去濮州會完仙芝便回潭州。”單旺、單盛告別大家急急地駕船走了。

  “義方啊,你不是要去潭州嗎?正好伯伯與你同路,咱爺倆搭個伴。”玉曇和尚親近地挽著侄子。

  “瞧你那窩囊樣子,愁眉不展的,像誰欠你八貫錢,活不下去啦?”獨臂老人數落著秦立。

  那小子蹲在地上唉聲歎氣,“沒前途,沒盼頭,想投靠個明主都不成,像隻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不定哪天陰溝裡翻了船,被人拿了去砍掉腦袋。愧對祖宗啊,想出人頭地乾番事業怎麽這樣難?”

  “青年人,年紀輕輕的,為何如此氣餒呀?不如從軍去,徐州戰事緊急,正是好男兒一展伸手之時,憑你的真本事,殺敵立功,保家衛國,也能闖出一片天地來。”激勵他的是大將軍高駢,義方也感到這是個好主意,秦立即有了安身立命之地,又能告慰張老莊主的在天之靈。

  親朋好友相互告別後,義方與大和尚單濤、王金伯伯、張明琛及處洪道長等諸人一起上船返回隱磯渡口。離開君山一路迎風破浪向東而去,只聽得那兩個蜀漢的後人顏軍、李讚旁若無人地高談闊論,滿船充斥著他們的高嗓門。就連船工的驚呼都險些被其掩蓋掉,還是寡言少語的馬忠的後人馬欣耳目靈光,他瞪大了淤著黑圈的眼睛,緊跟其後嚷著“快看!碼頭上出事啦。”

  大家聞聽舉目看去,遙望對面突入湖中的碼頭是人頭攢動,亂作一團,真是發生了什麽事故。“沒錯吧!我早就說這樣不行,來君山的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哪個乘坐的車輛馬匹不昂貴?哪個攜帶的應用之物不值錢?就留幾個莊丁看管是遠遠不夠的,太招搖惹人惦記啦。”亂射箭的這位不知觸發了哪根神經,猛地拍掌叫好興奮起來。

  隨著距離在縮短,岸上的情形越來越看得清楚了,船工又連聲驚呼,“賊人搶走了馬匹,往南面下去了,馬跑得太快,蔣家娘子帶人在追,看來是追不上了。”

  “不知是哪個倒霉蛋的馬被偷去了?對吧!我早就說這樣不行,一個女流之輩,武藝不精,所有能耐都出在嘴上,叫什麽一杆秤,也不是做買賣開酒樓,要的是真功夫。這要是把客人的寶馬良駒弄丟了,看你們君山的臉面往哪兒擱?”他還忍不住譏笑了兩聲,這般肆無忌憚地幸災樂禍,惹得心急如焚的同船人很是反感。

  運客帆船剛一靠岸,便從客舍裡跑出來王金那七個兒子,他們推搡著一個青年人,並爭先恐後向父親稟告著,

  “父親!老八找到了。”

  “父親,老八來渡口偷馬,被我們逮個正著。”

  看那被押之人,二十歲出頭的樣子,隆眉廣額,龍睛虎視,一付好相貌。

  “這個人是王金伯伯的小兒子嘍,怎麽偷馬不學好呢?”義方心裡暗自為伯伯惋惜。

  “義方,這是你八弟王建,打小不爭氣,有書不讀,一天到晚盡給我惹禍,鄉裡都管他叫賊王八。前幾個月犯法被抓進監牢,我在多方打點之時他卻賄賂獄卒逃到武當山去了,後來有人說他在這一帶為盜,我們爺幾個故此尋他而來。小兔崽子!你狗改不了吃屎,又跑到這裡來偷馬,真是無可救藥啦。”王金是恨鐵不成鋼,越說越來氣,一腳把兒子踢倒在地,掄起拳頭就是一頓好揍,可那孩子就是不服軟,一邊躲閃,一邊還嗤嗤地笑著。

  “麻由!無上天尊,這位善信,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大到君王將相,小至平頭百姓,皆是天地清濁二氣所聚,虛幻百態所托。始皇為祖龍,太宗乃龍馬,哪個能問九鼎逐白鹿之人不是沾了龍氣?就連攪亂中原的安祿山也是豬龍所化。這位善信,依貧道所觀,你這兒子可了不得,可是兔龍轉世,他日定當開創基業,雄霸一方的。你擊打他時,是否感到心裡陣陣作痛,耳邊有龍吟之聲?那就對啦,今世你們雖為父子, 可小鼠安敢侵害龍體?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呀。”

  聽道士煞有介事神乎其神地一通侃侃而談,做父親的還真迷茫了,隻覺得他說的那些正在驗證,“可他大字不識,胸無大志,又無一技之長,還能指望他獨霸一方?”

  “信貧道得解脫,我看相是蠻靈的。可不要像李玨那樣一意孤行,他那淮南節度使府衙風水不好,我建議移署治事避一避,他卻顧若惘聞自以為是,怎地?下世了。”道士把地上的王建扶起來,笑容可掬地相問,“孩子,你還認得貧道嗎?”

  “哦,你是武當山五龍祠處洪道人。”

  “慈悲,你還記得,可你怎麽不聽貧道的良言相勸呢?看你骨法甚貴,何不從軍自求豹變啊。”道士是認真相告的。

  “我,我,鬼迷心竅與無信的宵小為伍,愧對道長的指點嘍。本想做最後一票,上君山伺機順手牽羊,沒想到在這兒看到了寶馬,便改變主意盜了那匹赤兔馬換些錢來,就此與那夥人一刀兩斷。被人家追趕時被柳彥璋踹下馬,他毫無情意自顧自地跑了。”王建憤恨之極咬牙切齒地說。

  “我的赤兔馬呀!是交給你們保管的,你們得給我個說法。”近處的馬欣蹲在地上悲痛欲絕,哭天抹淚地喊叫著。

  蔣家娘子倒是沒吭聲,由著他任意吵鬧,可周獅子看不入眼,“小子!是人家八抬大轎求你來的嗎?你死不死。不是頭回來君山吧?保存物件是你自願的,丟失損壞後果自負。”

  他這麽一吼反而讓馬欣更加痛苦傷心了,“啊!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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