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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5章 大樹底下好乘涼,相由心生不當講。
  再說在木蘭祠東北方向,離著不遠的小孟樓村,村西頭的官道旁聳立著一棵皂莢樹,這參天大樹長得好啊,枝繁葉茂,冠大蔭濃、姿態優美,蒼勁古拙。

  據老人們講,此樹的樹齡有五百年之久,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時就立在這裡,後來粘了孝烈將軍花木蘭的仙氣,不管是誰前來相求,必會有求必應,故此老百姓視其為神樹。

  你說,誰家沒有個愁事坎坎,沒有個希望盼盼,愛恨離愁是解不開的心結,財米油鹽是繞不過的瑣碎,鄉親們盡可以到這樹下絮叨絮叨,默念默念。然後在那尊石頭爐子裡插上三柱香,多許清淨願,少些功利心,回頭盡心盡力地去做,往往會心想事成的。即使事與願違了,也可開導自己是天命難違,早已注定的劫數。自己開導自己,倘若人人許願都能實現,那這世上將不會有八苦二十難啦。

  不知何年何月,從何方何地,飛來了兩隻白鷺夫妻,比翼雙飛棲息於樹上,在枝葉間銜草築巢,生息繁衍,久而久之便成了部落。他們不管你是何許人也,哪路神仙,心裡是愉悅歡喜,還是悲傷失意,只顧隨心所欲縱情歡樂,一會兒發出勝似天籟之音的啾啾聲,一會兒又扇動翅膀翩翩起舞。

  此時,神樹下稀稀拉拉陸續走來了幾百號人,他們步履沉重,疲憊不堪,都是周邊十裡八村的老百姓。細看其中有跑丟了鞋子的,有衣衫被撕扯破爛的,還有拄著棍子瘸著腿的,大多是隨著人流神色木納地往前走,一付欲哭無淚的樣子。

  有些人還帶著傷,臉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嚴重的傷口還在滲血,像剛在哪裡群毆過的,而且是打了敗仗铩羽而歸。

  其中還有幾個彎腰撅腚嘔吐不止,似要把腹中的胃液膽汁都擠出來,抹著嘴邊的口涎詛咒著“這人真使味兒”。

  更有些婦女衣衫不整,披散著發髻,匍匐前行趴伏樹下,以頭搶地慟哭流涕,欲死欲活悲痛欲絕,即使有旁人相勸也無濟於事。

  可能人們都有睡午覺的習慣,一個個顯得萎靡不振、意志消沉,看回到了出發地,不用別人吩咐,有坐的地方不站著,有躺的地方不坐著,橫七豎八地臥下一大片,嘴裡還哼哼唧唧、罵罵咧咧,像是再不願挪動一下的意思。

  見此情形,有位半邊身子不大靈光的勇敢者挺身而出,他一步一顛,歪歪斜斜地衝至樹下,環視左右後突然放聲大笑道:“豎子,不足與謀!”他猛地收斂笑容,指著眾人怒斥道,“失子之痛,心如刀割,猶如天崩地裂萬念俱焚,頓感生不如死。可憐蒼天眷顧我等,於無計可施之際傳來消息,才得以見到一線生機。我們可是全力以赴,動員家族傾巢而出,卻被幾個妖孽打得屁滾尿流。怎麽就這樣放棄了嗎?像隻縮頭烏龜躲到殼子裡去啦?孩子們還在木蘭祠賊人手中生死未卜呢!我們這些當達當娘的貪生怕死,裹足不前啦,對得起他們嗎?我曹陽乃武皇帝曹操的後裔,自知非是非常之人、超世之傑,沒有太祖運籌演謀,鞭撻宇內之能。但不會像你們那樣屈服強暴,忍氣吞聲,在幾個拐子面前嚇得瑟瑟發抖,置骨肉親情於不顧。我與你等相謀,深感恥辱,深感恥辱!”

  “你罵誰呢?”

  “誰是豎子?”

  “不願意在這兒,你就滾蛋!”

  “沒人請你來,裝什麽大尾巴狼?”

  大家本來心裡就憋悶著一口惡氣,一肚子的火沒地方撒,正好有人跳出來尋釁挑事,便一觸即發反唇相譏,

紛紛指責他出言不遜。  一位老伯顫顫巍巍地走近了,頗為不滿地用木杖頓著地,“弄啥眼?孩子,不是我說你,你說這幾句話真不怎麽樣。我們大家都盡力了,廟牆也攀過了,山門也砸開啦,可你沒看到那些青面獠牙的妖怪嗎?那是多麽的恐怖嚇人,最可惡的是那個大肚子鬼,一個悶屁能把人熏死,一想起他,我就乾悅。依我看,救人的事耶畢啦。”

  姓曹的苦口婆心地規勸道:“老爺子,這次去闖木蘭祠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呢?”老伯向前傾著身子想聽聽他的發現。

  “我發現他們是人!不是妖怪,他們是有影子的。都以為是妖怪呢,看你們一家什就慫啦?幾個面相醜陋的強盜就把我們嚇住啦?就是拚了命,我們也要撞進大殿去救孩子呀。”

  又有人不愛聽了,耿耿著脖子站出來,“狗兒他達,你怎恁徐呢?不管是不是鬼,我們是打不過人家的。可是類?學你類文,我們是窩囊不敢去了,可再去有用嗎?你也聽到了,渡船的艄公不是說過嗎?這幾天我們這裡不太平,丟孩子的也不止一村一家。白慌來!一兩天后去花木蘭祠的大門口就能認領,不會有事的。”

  “石頭他達,你怎恁能?真是變成烏龜呀,還會自欺欺人啦。依你看來,若有不測也畢,再生一個!我可不像你,即使有一絲拉子的希望,也不會放棄。你是本地人,一定聽過那首童謠吧?紅眼綠鼻子,四個貓蹄子,走路啪啪響,要吃活孩子。說的是誰,不用我告訴你吧?是讓太宗砍了頭的朱粲,他也是咱們這兒的人。吃孩子的事還少嗎?屢見不鮮!麻胡子麻叔謀都知道嘍,就是通濟渠的開河督護,吃小孩吃上了癮。不要心存僥幸耽誤了大事,如今官府不管,只能靠我們自己。這回倘若再去,不要一窩蜂沒個章法,要謀劃全面了,兵分幾路,有正面牽扯的,有後面堵截的,再有專門營救孩子的,使其首尾不能兼顧。”

  “啪嗒”一聲,一團白色的東西從天而降,正打在曹陽的肩上,可以肯定是從樹上掉下來的。他用手一撣,想要清除掉,“嘿,是鳥屎!”稀稀粘粘的排泄物沾了他一手。

  “我裡孩來,膩歪人。”氣得他火冒三丈、七竅生煙,本想用腳去踹,可目前這個造型是力不從心了,只能用雙手去搖晃樹乾,來驚嚇枝頭膽大妄為的白鷺,發泄心中難以平息的怒火。

  又一團白色的東西掉了下來,正在施以報復的曹操後人急忙閃到一旁,唯恐有汙穢之物再濺到自己。

  “是雛鳥!快接住。”有人眼尖,看清後大聲驚呼道。

  眼尖是無用的,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悲劇發生,最多再加上幾句惋惜感歎。離著較近的幾個人,更是心有意而力不足,不是年事已高,就是身有殘疾,最痛心疾首、後悔不迭的是那搖樹之人,他在一個勁地咂著舌頭。

  “瓜娃子!你鬧個雞兒鬧。”猛得從樹冠上垂下個人來,像蝙蝠一般倒掛金鍾,順勢展開手中的帳簿,將小白鷺穩穩地接住。他又身形向上翻轉一蕩,幾個靈活翻轉將其重新送回巢裡。

  “累死了啊,癩蛤寶吃豇豆兒懸吊吊的。”那人轉眼已經跳了下來,睜著一對雌雄眼怒視著曹陽,“你這塊人煩球得很!人家清早八早地撞大樹,你這晌午撞滴哪門子樹喃?又認不倒你!想黑我嗦?爬喲。”見他一身縣衙裡錄事的打扮,長須虯髯獅鼻豹眼,五官扭曲面目猙獰,若是說其是從閻王爺身邊跑出來的,要拉人去陰曹地府下油鍋的司神惡鬼,大白天裡都會有人信。

  這家夥頭戴紗帽,穿白袍黑靴,一手扶著玉帶,一手持著帳簿,像要隨時做好抄抄記記的準備。

  “高人,高人,你真次。”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何況他還是個外行,就這一垂一蕩已看得心服口服,目瞪口呆了。

  對方卻不買帳,提高嗓門又問道,“老子問你喃,你怎子不說話安?哈兒,過來哈,我今天人不好,燥火、過肚皮,眼睛看東西有點木。”

  曹陽陪著笑臉湊近了,豎起大拇指討好他,“我是說,你是高人,你真次!”

  “真次!你們宋州這般誇人嗦,不曉得你說些啥子?你勒個人好寶呦,豎起老指拇是佩服我咾。”其他人也隨聲附和著,誇讚他本領高強,“啥子雞婆哦!勒裡還有嘿多人嗦,悶聲站著好黑人哦。莫得事,我寡愛鬧熱,大家一起擺龍門陣吹垮垮,清火去病。”這回他不僅聽清了,看也看周詳啦,說明他原來不是裝假充病,確實是由於上了火,眼力和聽力有了障礙。

  雌雄眼平易近人地試探前行,摸摸這個,瞅瞅那個,“說好扯哦,才將不用說一塊人,就連一根狗也莫得,突然冒出好多人哈。浪個搞的嘛?你們是熏來的噻!”

  “是熏來的!是熏來的,高人,那妖人真使味兒,現在身上味還沒散呢。”老伯痛苦地回應他。

  “哎呀,你們打錘哈,要得!群架硬是港。格老子滴,輸哈?你們好差哦。”他發現了男男女女的狼狽相,又見身邊的婦人抹著眼淚,一口一個“石頭”地叫著,便動了惻隱之心打氣道,“老妞,莫,雄起!哭啥子嘛?打錘要霸氣,輸人不輸氣勢。曉得咾!你們是不團結噻,不夠霸氣。打個比譬,我說大家好噻,怎個回答?”

  曹操的後代拖著半邊身子跟過來,“得。”

  雌雄眼淺淺一笑,“不霸氣。”

  老伯若有所悟地補充一句,“應該是怪得來。”那高人還是微笑不語。

  石頭的父親恍然大悟道:“是好類很!”

  “對頭!好!很好!非常好!超霸氣。”雌雄眼用手揮舞著,像在重整一支即將衝鋒陷陣的隊伍。先是少數幾個隨口喊出,“得,怪得來,好類很。”

  對這零零散散的響應領引者很不滿意,“一起念起來,好!很好!非常好!”人越來越多地跟隨著,越來越發自肺腑,越來越震天動地。

  見此情景老伯眼珠一轉有了主意,“高人,看你就有領袖風范,是衙門裡的官人吧。小老兒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你伸出援手,主持正義,為民除害。”

  說得雌雄眼躊躇滿志起來,“你們走了狗屎運咾,我肖某人既然遇上咾,硬是緣分,義不容辭。一哈都去!我為你們扎起喃,不虛哈,天塌下來有我幫你們扛起。是為了用水糾紛,還是宗族不和喃?你們給我擺一哈。”

  聽他答應了老人的請求,百姓們似乎看到了必勝的希望,頓時群情激昂躁動起來,

  “對呀,高人,我們的孩子被人搶了,現在木蘭祠裡。”

  “是啊,高人,只有你能製服那幾個強盜。”

  “啥子唉?為了木蘭祠裡的男娃兒!”雌雄眼那隻較大的眸子更加睜圓了,始料不及地看著周圍的人們,“男娃兒丟噻,攤都攤到了。哎呀,著不住咾,眼皮子都快打閃閃了,豁害連天的,睡告告。”他接連打著哈欠,像是困勁上來了,“今天就薩過咾,大家把事情交給我,我一個人切廟裡,一定負責把它抹合好,讓你們都滿意。”

  他用手勢讓大家心態放平和了,“我正兒八經的給你們嗦,黑了到山門外領男娃兒,以後不會有娃兒丟咾。放心,我勒個人落教。”

  “高人,光男娃兒呀,我孫女怎麽辦啊?”老伯衝著他喊道。

  “雨娃子?怎麽會有勒種事。瓜皮兒!欲色鬼勒個人很濁噻,把老子惹毛了,看老子怎個收拾他。”雌雄眼先是茫然困惑,隨後便猜出了大概,強忍怒火向老伯打著包票,“老者兒,你也把心放到肚子裡,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不存在,莫得事。”他是唯一可以托付的救命稻草,百姓們千恩萬謝地行著禮。

  “快看,縣衙裡的高捕頭帶人來啦!”石頭他爹翹著腳嚷道。的確從官道那邊奔來幾匹馬,馬上的官差正用鞭子指向大家。

  “縣令不是說不管嗎?怎麽也派人來了,還請來個老道。”狗兒他爹沒好氣地對老伯說。

  老伯卻顯得非常的大度,“來了就好,這下手拿把掐了,不管是妖怪,還是強盜都不怕啦。那是董練師呀,道行很深的。”他用手指著來人給雌雄眼看,“高人,這回好了,你的同僚們來啦,多個人就多份勝算。”

  被告知的看遠方都是模模糊糊,似是而非,但聽清楚是官府的人來啦,只是不屑一顧地說了句“不自量力”。

  “怪物!你是什麽人?”官府的幾個人已經來到跟前,跳下馬直奔面容猙獰之人。

  “病人!尋娃兒燥火、過肚皮的病人。”雌雄眼看都不看他們,其實看也白看,眼睛耳朵都不靈光啦。

  “無上天尊,憑貧道的法眼甄別,這明明是個妖怪。”

  “道長說的對,看他就是個山魈成精,先把他拿下。”高適的提溜孫命令道。

  雖然人家有恙在身,但這幾個只會欺壓百姓的廢物點心全是白給,帳簿幾掃便哭爹喊娘了,氣得高捕頭哇哇大叫,“飯桶,飯桶!都給我上,用鏈子鎖住他。”他在後面暴跳如雷地催促著,“道長,做法拿住這妖人。”

  “慈悲!對付此等妖孽,還得貧道出手。”隨即將拂塵插於腦後,從背上抽出寶劍,扭動身體大喊大叫著,“我要做法,我要做法。”便拉開架勢前刺上挑左抹右劈,像是周圍都是鬼怪,憋住氣力要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老伯很有正義感,他走出人群勸解道:“道長且慢!大家可能誤會了,這位不是妖怪,是位極富愛心的高人,是好人,他同你們一樣,也是要去解救孩子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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