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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8章 柯店主陪酒被冤,呆書生亂射惹禍。
  岸上的人們商量未定,船裡的豪傑可耐不住性子了,有人帶頭大喝一聲,“先人,遭不住咾!你們鬧得嗚喧喧地爪子?”隨即其他人你一言他一語地吵嚷開了,都在催促船工盡早開船。

  眯縫眼睛向少林寺方丈深施一禮,“還是大師您上吧,我輩收復失地是分內的事,沒什麽好誇耀的。孟子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裡您老年紀最長,理應為先,我們年輕人再多等些時辰無妨。”河西來的將軍們說什麽也不肯先行了。

  “咦,小兒可不賴,這話說咧得勁兒,怎恁懂事兒類?木忘本,還昭孟子類。”兩個和尚受人敬重自然高興,可笑容還沒散去,又有車子駛過來,要從這裡乘船上島的看來真不少啊。

  出家人頭都沒回,心安理得地緩步踏上跳板,心中料定再不會有比自己輩分高、資歷老的了吧?

  “嬢嬢!嬢嬢!”從船上急衝衝跑下來個背著強弓和箭囊的中年漢子,他個子不高身量較小,卻長著雙過膝的手臂,嘴裡嚷著“莫上來!莫上來!”,迫不及待地從方丈身邊硬擠過去,擠得老和尚身體後仰,多虧不是泛泛之輩,隻用一根手指作為支撐,就勢來了個空翻跳到岸上。

  還慶幸後面的寶杖禪師沒有緊跟,留出空地,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驚呼著“恁弄啥嘞?”的行筠師兄,否則非把老和尚拱到水裡去不可。

  這邊師弟在安慰著受驚的師兄,那邊對方才險情視而不見的魯莽漢子在親熱地問候著來人,一口一個“嬢嬢”地叫著。行筠大師不滿意地向車上望去,是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太婆和兩個孩子,男孩子稍大些,已逾弱冠;小丫頭應該也有十二歲了,因她綰發插著金釵。從傳過來的隻言片語中,聽出似乎他們是同鄉,那老婦人是要去杭州看孫女的;那兩個孩子是兄妹,家住臨邛,乃昔日刺史家的一雙兒女,男孩子進京科考落了榜,在返程的路上與老人家相遇的。

  “顏軍,老身是想讓公子散散心,帶他四處走走。黃彥,你怎麽不言語?沒中不打緊,此次不成,還有下次嗎?”老太婆用手中的骷髏手杖碰了碰身邊的書生。

  原來背弓的漢子叫做顏軍,這個名字使行鑒禪師猛然想起,他在終南山時曾聽人說過,渝州蜀漢前將軍顏嚴的後人裡有個綽號鐵臂猿的,善使硬弓,就叫顏軍。

  愁雲不展的公子終於開口了,還朗朗上口吟出詩來,“禮部大牆丈八高,省試舉子圍一遭,眾目睽睽幾張紙,哦貨的哦貨,跳腳的跳腳。”

  魯莽漢子頓時拍掌叫好,“大公子真乃曠古奇才呀,文縐縐的,出口成章,有當年老刺史的風采嘛。你們聽他的這首揭榜詩,有如身臨其境,還用上了我們家鄉的方言,失望不說失望,而用哦貨,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獨樹一幟,開詩詞鄉土化之先河。朝廷不錄用公子您,考官們真是寶氣。”男孩子是一陣唉聲歎氣,很是認同同鄉的觀點,為自己懷才不遇叫屈不迭。

  “哥哥,你這也叫詩?不害臊,頂多算是順口溜。”小丫頭卻不以為然,有些瞧他不起,“你剛才的幾句是從張打油那兒扒來的吧?我記得他有首‘百萬賊兵困南陽,也無援救也無糧,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爹的哭爹,哭娘的哭娘’,格式是一樣一樣的呦。打油詩雖是引人注目,卻登不得大雅之堂,你還是多學學詩仙詩聖的文章吧。”

  “么妹,打油詩怎麽啦?通俗易懂!張打油那是詩霸,

當年李白路過南陽遇到他,還要退避三舍呢。再說,詩仙、詩聖也寫打油詩呢,飯顆山頭逢杜甫,頂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哥哥不服氣地吟誦起李太白的詩。  “不聽妹妹言,吃虧在眼前,你看哪個進士是寫打油詩高中的,總想著旁門左道,永遠榜上無名。”丫頭的小嘴不饒人,直戳男孩子的要害處。

  落榜人被說得羞愧難當,“黃崇嘏!一邊去,豆曉得日白。癩疙寶打呵欠好大的口氣,啷個,你考個進士給哥看看。對,你也考不了,是個雨娃兒。”

  “哼!那可不一定,我要考就考個狀元,不像某些人毛都沒有。”妹妹挺著小胸脯驕傲地說。

  “哎喲,你們莫吵了嘛,好好的兄妹,啷個了?”老太婆見他們吵個沒完趕忙喝止住。

  長臂漢子恭敬地服侍老人和孩子們下車,又恭敬地護送到船邊,可眼下除了他的位子再無空余。

  “這位師父可是少林寺的小和尚吧?”老太婆雖然上了年紀,可眼睛並未昏花,一眼便認出跳板旁的行筠和尚。

  “女施主,我師兄可不是小和尚嘍,年已花甲,是少林寺的當家大和尚。”行鑒暗想這老婆子好大口氣,究竟是何來頭?

  老人家慈愛地看著行筠方丈,“才花甲之年啊,在我老太婆眼裡還是個么娃兒。小和尚,你還認得我嗎?那年老身和我們屋頭那個同赴君山大會,在島上見過你師父和你,你也豆是十七八的光景,用一招一指禪的功夫威震武林,這一晃過去四十年咾。”

  大和尚上下打量著對方,還是沒有辨出她是誰,“阿彌陀佛,女菩薩,俺給恁雪,那次君山大會可多人哩,院子裡哪兒都是人。貧僧使出一指禪也是斬蛟堂給逼的,黃妖想做盟主強勢人,引起眾怒類。後來俺還是敗在茅山十五代洞真先生黃洞元的掌下,想起往事,俺奏恨俺自己,木給師父長臉,學藝不精,自責怎恁不中用類?恁還誇俺不賴,臊得臉可紅了。女菩薩,恁那當家的是哪位英雄啊?”

  婆婆提起自己的男人心情略有些鬱悶,“我們屋頭那個叫唐仲樞,在那次君山大會之後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啥?唐仲樞!唐門前門主唐仲樞?”

  “是渝州唐家堡的唐仲樞!那你是追魂娘子梁翠玉嘍?”

  兩個和尚驚得目瞪口呆。

  經他們這麽一喊,無論是船上,還是船下的人們全聽得真切,原本還嘰嘰喳喳、抱怨聲不斷,卻像瞬間傾倒入炙熱的鐵水,連空氣都凝固住了,別說是交頭接耳,就是身體細微的抖動都硬挺著不敢亂來。

  老太婆好像習慣了這般陣勢,還有些享受的意味,“啥子追魂娘子呦,豆是過去的事咾,老了噻。如今門裡的事豆由傲天娃兒掌管咾。”她向負責接待的蔣家娘子微微一笑,“君山飛鴿傳來帖子,娃兒有事脫不開身,正好老身要出來走走,豆順道看一哈,是不是莫得位置嗦?”

  正當蔣濤左右為難不知如何回答之際,鐵臂猿顏軍殷勤說道:“有座位!嬢嬢,有啊,我的座位正好讓給你們,這個氹坐。那裡還有兩個莫人喃,正好三個。”唐門老祖母並未推讓,連聲客氣也沒講,看來他們的關系非同一般。

  “好漢,好漢,那兩個座位有人了,是兩位師父的。”一杆秤不愧是一杆秤,關鍵時候真是主持公道敢於直言。

  婆婆臉上掠過一絲不快,“顏家老二,一個座位還是你去坐哈。黃彥、春桃,我們在這裡等一哈,隻好等下趟船咾。”

  “不中,女菩薩,這兩個座兒給恁類,河西的小兒雪得有理,老俺老以及人之老,幼俺幼以及人之幼,這裡鬥恁老年紀最大,還得招呼著小小兒、小閨兒,兩樣都佔類,理應為先。俺年輕,再多等些時辰木問題。”行筠和尚是誠心相讓,老婆婆欣然受領,帶著孩子們上了船。

  渡船晃晃蕩蕩地劃走了,望著空蕩蕩的碼頭,行鑒和尚老大的不痛快,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師弟,怎了呀?怎坐地下哩?別把衣服弄枯處了。瞅瞅,地上有土,俺給恁補拉補拉。”他一邊拉起同伴,一邊向周圍尋找,“妥!比臉都光牛,也木個墩兒。”

  “師父,等等,我給你們拿木墩去。”有眼力價兒、善解人意的蔣家娘子扭著豐滿的腰身,轉身顛進客房去了。

  不大會兒的工夫,碼頭上又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彼此有相識的相互打著招呼,噓寒問暖好不親熱。剛剛還是三五成群物以類聚,後來實在是擁擠起來,可謂比肩接踵人頭攢動了,看這陣勢再有兩三趟木船也運不完。

  正當大家翹首期盼等待渡船回轉之時,有耳目靈光的人高聲喊道:“有船劃過來了!”

  聞聽此言,人群後面的老方丈翹起腳來望向湖面,“啥?船!回來的可快,改哪哩?”

  還沒待他看清楚,從湖上鼓風而來的船裡有人扯著嗓子嚷道:“岸上可是神相韋先生和方乾方先生嗎?”聽他的意思是專程來接人的。

  駛過來的是艘雙櫓快船,船頭板上立著個披頭漢子,手裡攥著柄牛角魚叉,興奮不已地哈哈笑著,“真是你們啊!柯大叔的眼力真刁,離著這麽遠、這麽多人,一下便認出二位啦。”

  快船靠了岸,船工將跳板搭好,從艙裡走出來兩個老者,一位長須飄飄,神態莊重,舉止言談盡顯大家風范,卻在眉宇間暗藏著幾許愁苦焦慮;另一個穿得隨隨便便,豁了顆牙齒,手裡拄著根檀木手杖,向岸上的兩個人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但也是稍縱即逝,又回歸愁雲慘霧之間。

  “孟老堂主、柯店主,一向可好啊!你們也是受邀去君山共商大事嗎?”韋不同與方乾親近地施禮問候。

  “正是,正是。”老堂主孟樂山高聲回復道。

  可質庫店主卻低聲嘟囔著,“有什麽好商量的?我是去君山捉賊。”聽說要捉賊,堂主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講了,然後堆起笑臉恭請二位上船。

  見韋神相就在眼前,柯店主像瞬間有了主心骨,拉著對方的手不放,非要寫個字測測吉凶。“不知柯老弟要寫個什麽字呀?測的是那方面呢?”見人家這般迫切相求,一時又沒有筆墨,韋不同親密無間地伸出手掌問道。

  “偷啊,偷東西的偷啊。神相,我要問丟失之物能否找到?”對方用右手指在測字先生的掌中劃著。

  “你這個字嘛,有些分家了,陰陽不和,必有爭端,怕是要生口角啊。東西嘛,還在,可要失而復得就不大容易啦。還有,”

  沒等他講解完,卻被孟堂主從中打斷,“偷什麽偷,這麽難聽!柯良啊,都是江湖朋友只不過拿去看看,上島要回來不就得了,何必大家為卷畫傷了和氣。”

  這要是在以前,柯店主必定言聽計從就此罷手,可不知什麽緣由?他像發瘋的鬥雞叫嚷道:“我要洗去這不白之冤!堂主,親家公公每次來嘉興,我都請他喝酒,對不對?我是看你水麒麟的面子,衝的是咱們幾十年的交情,我錯了嗎?每次喝都不醉不歸,從來沒有過怠慢差池,怎麽這次他從揚州過來是先到的質庫,老人家趴在馬車裡是滿身的酒氣,還死活不走了,非要在我那兒再透透,我拗不過他,隻陪喝了幾杯,好說歹說強送到山盛堂,怎麽剛到你家門口就說他的圖不翼而飛啦?一再強調到了嘉興沒去過別的地方,唯有我的質庫,還三番五次地強調我們是朋友,從來不曾懷疑過我。這分明是說,我!是最大的嫌疑,這讓我跳進滮湖也洗不清啊。”孟堂主不住地勸慰,說是柯店主多心啦,謝老爺子上了年紀就愛磨叨,那圖指不定丟在哪裡呢。

  “得了,我爺爺給我起名叫柯良,就是要我做個堂堂正正、坦蕩善良的好人,不能因為一卷藏寶圖壞了名聲。我一定去君山問個明白,這圖到底是誰拿去的?是怎樣到手的?看謝老爺子那傷心欲絕的樣子,萬一為了這卷圖出了意外,我可擔當不起呀。”柯良是鐵了心要查個水落石出,不背黑鍋還自己的清白。

  方乾聽出個大概,知道他受到嫌疑心裡委屈,事情沒有得到證實之前,說什麽都是蒼白無力的,他只是引用一句駱賓王的詩安慰道:“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余心。”

  山盛堂堂主乃江湖仁義之尊、武林泰鬥、船拳宗師,扶弱濟貧,廣施善舉,江南大地誰人不知?嘉興山盛堂也是江南聞名,門下弟子更是遍布江淮,人脈極廣,熟人極多,碼頭上有一多半的人是故交好友,大家相互打著招呼,只因船小載不得幾個人,相互理解就此告辭。堂主吩咐徒弟周獅子收跳板啟航,攜手與兩個朋友鑽進艙去。

  快船剛剛離岸,突地凌空飛來一箭正正好好將篷索射斷,船帆呼啦啦落了下來。沒了風力還怎麽走啊?是誰這麽大膽子?竟敢射落水麒麟的船帆!豪傑們都驚愕地扭頭去看, 想弄清此箭出自何人之手。

  看那通往這裡的道路上空空如也,只有兩個道士風塵仆仆而來,來的是一男一女,年長的道士,黑白相間的發髻梳理得絲絲順滑整潔,緊繃利落地挽於頭頂,他背後縛著大劍更加威儀棣棣;那提劍的女道士笑盈盈面貌清秀,櫻桃口元寶耳,身材窈窕輕盈。是他們嗎?不會!沒有弓箭,難道是用手投來的?

  “那是麻姑山北帝派的鐵劍道人鄧道才,和他妹妹纖指麻姑鄧道蘭。”有相識的叫出他們的名號。

  不是他們也沒有旁人了,“來了,老弟!”蔣家娘子端著木墩從客舍裡走出來,不見外地與人打著招呼。

  人們這才發現在身邊多了一個牽馬的書生,奪人眼球的是那匹赤色兔頭的寶馬,“赤兔馬!”又有會相馬的好漢驚呼道。大家這才恍然大悟,這小子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得如此迅速,原來是這寶馬良駒的功勞呀。

  “老弟,這回可惹大麻煩了,那船不是我們的,是人家自用的。你一來便射射射,每回如此,壞了我多少篷鎖?杖著馬快箭利,非要爭分奪秒趕上渡船,你不會等下一趟嗎?這麽多人就你心急。”被數落的那位團團臉兒,小圓眼睛白多黑少暗淡無神,正手摸著腰間的短弓,不知是為自己的魯莽,還是天生的木訥,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小子,你憑什麽射斷我們的篷鎖?”周獅子怒氣衝天地從船上跳將過來,一把扯住書生的衣領,舉起鋼叉非要他道出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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