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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8章 天下大亂怨賤民,皇帝老子從沒錯。
  碧海藍天,島坨點綴,這兒凸露一塊尖尖,那兒環抱一處圓圓,下面暗流湧動的深淵如墨,潛伏礁石的水色似翠,俯瞰海疆像置身於盆景之中,太美了!不到山頂是看不到這些的。

  當天賜追到島子的最高處,卻把大鳥追丟了,隻得無功而返,空著缽盂回來了。

  此時,坡上房前的情況已經大變,十幾個漁夫模樣的男人圍坐在石桌旁,正嘎吱嘎吱地嚼著海鮮,啊嗚啊嗚地啃著骨頭,並與蘇島主父女倆大聲地談論著。

  這夥人均是緊身打扮,赤著腳,打著綁腿,腳趾頭張開著誰也不挨誰,渾身上下都被日頭曬成了豬肝色。還別說,有一個小夥子是漂白漂白的,圓圓鼓鼓的身段,濃眉大眼的嘻嘻笑著,卻掩飾不住滿臉的倦容,就像坡下堆積著鵝卵石的海灘上,那兩條有氣無力疲憊不堪地臥著不動,還在靜默滴水的破木船。

  “草,累完完的了。爸,積利州和襄平城的駐軍是指望不上了,全是些酒囊飯袋、自私自利的家夥,把他們都加起來還不夠渤海國人塞牙縫的呢。麗霞讓我直接上營州求救兵,我是快馬加鞭到了哪裡。可人家愛搭不理的,說我謊報軍情,破壞兩家的和氣,還譏笑我磨磨唧唧,是高句麗大莫離支泉蓋蘇文的妹妹泉蓋秀英投胎轉世。”

  “大少爺,你與泉蓋秀英有啥關系?高句麗已經被滅亡二百多年了,還提它做什麽?哈哈,是不是看你條泊條泊,像個小棍寧。”左邊窄額頭、短眉毛的家夥打斷他問,還不忘把個豬大骨的骨髓嗦囉乾淨。

  蘇姑娘為緊挨著自己的丈夫夾了塊排骨,不以為然嗤地一笑,“那是笑話他無事生非。你們忘了?高句麗國大帥泉蓋蘇文有個妹妹,叫做泉蓋秀英,作戰勇猛,巾幗不讓須眉。她哥哥派她鎮守對面的積利山城,哥哥深知妹妹的脾氣,任性不管不顧,還愛意氣用事,便告誡她遇到危險立馬點烽火,他會帶援軍前來。可這位大小姐閑著沒事,童心不泯,居然點起烽火來玩。這下可給泉蓋蘇文嚇壞了,急忙帶著人馬趕來相救,卻見山城太平無事,只是個無聊的玩笑,哥哥拿她沒有辦法,隻好帶著隊伍回去。未想到這位女將惡習不改,三番五次故伎重演,泉蓋蘇文對她訓斥無效,於是就放任讓她沒事點火玩吧。沒想到有一次敵人真的來了,她慌忙點起烽火報警,可泉蓋蘇文還以為是妹妹又在尋開心呢,沒當回事不予理睬,沒有外援寡不敵眾,城池隨即被攻破了。任性無知的大小姐拚死突圍,丟了山城,差點送了性命。營州的官爺們是笑話他沒事閑的,把井繩視為毒蛇,杞人憂天呢。”

  漁民中有個豁牙子正啃著鵝頭,悶著頭不服氣地抱怨道:“少奶奶!要不怎麽說如今的朝廷腐敗呢,整天無所事事養尊處優,不想著富國強民,只顧著升官發財,欺負我們老百姓。難道這些島子不是大唐的?要是依著他們這般下去,早晚讓渤海國佔了去,到時不光是海島,遼東也保不住啊。”

  “張凡說得有道理,所以呀!我和這些廢物有什麽好說的,又一路跟頭把式地向西,進入臨渝關(山海關)直奔幽州,就想偌大的大唐不能沒有明白人吧?”白淨子正是蘇姑娘的丈夫,也就是石城島的大少爺李紅玉。

  “少爺見到盧龍節度使啦?他說管不管我們的事?”敞著懷露著胸毛的同伴將滿嘴的海雞子囫圇吞棗地咽下去,充滿希望地望著少島主。

  白淨子還未開口回答,他的媳婦搶在頭裡數落道:“魏小扣,

你說話能不能動動腦子,我對象是平頭百姓,人家貴為幽州節度使,你想見就能見到啦?再說,若是節度使要乾預此事,不得派兵派將前來呀?能讓我對象一個人回來?”  “媳婦啊,你說得對,節度使李可舉我是沒見到,可見到了他府裡的判官夏傳偉,據他講,李可舉不在幽州,帶著鎮內的精兵強將,跟著招討都統太仆卿李琢,會同吐谷渾都督赫連鐸,去朔州征討沙陀叛將李國昌、李克用父子了,若要再派軍隊來遼東想都別想。判官還說,調集軍隊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還要上報朝廷獲準才行,而且遼東隸屬平盧節度使管轄,渤海國和新羅本應由盧龍管呀,幽州鎮撫奚、契丹之事,他讓我去青州才是正道。我一尋思平盧方鎮自侯希逸受史朝義部所迫,由營州舉軍民十萬之眾南遷,與遼東隔海相望,疏於管理,只是個掛名擺設;後來一打聽,平盧鎮兵都應朝廷之令去宋州圍剿原江陵守將劉漢宏去了,若去相求也不見得有什麽效果。再者說,離島日久,擔心會有變故,便毅然放棄返回來了。”聽清了報信人的講述,方知眼下幽州兵力空虛,軍隊都派去平叛了,哪裡有閑心管遼東的事啊?

  蘇麗霞扭頭去問一個長著八撇胡的男子,“老關,你呆會兒再喝,這壺酒沒人跟你搶。你這買賣人常年去河東販賣土肉,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那李國昌、李克用到底是什麽人啊?惹得朝廷調這麽多官軍圍剿。”

  那人看上去比其他人要穩重許多,一付心思敏捷、幹練通達的樣子,不似同桌打魚人的粗淺直率,他咕嚕一聲咽下口中的高粱酒。

  “僅征集了幽州和吐谷渾之兵還多嗎?與圍堵黃巢的兵力是小巫見大巫嘛。”他謹慎地放下杯子,把面前的酒壺往裡推了推,似怕它被不經意間碰倒了,“弟妹,你算問對人了,這沙陀的酋長李國昌我是沒少打交道,他最鍾意我們遼東的土肉啦。尤其是他的那幾個兒子,不誇張的說都是吃島上的海鮮長大的。李國昌原名叫朱邪赤心,因平定龐勳有功,朝廷封他為單於大都護、振武軍節度使,還賜名李國昌。可他改不去突厥野蠻習氣,恃功橫恣,被貶為雲州刺史、大同軍防禦使,他心有怨氣拒不複命。李克用是他的三兒子,是個獨眼龍,少小驍勇,人送外號李鴉兒。小小年紀便升做雲中守捉使,因大同軍防禦使段文楚克扣軍糧,一怒之下殺了上司。自領留後未得獲準,便割據一方擁兵自重,佔據蔚、朔兩州多次擊敗朝廷的征討。前些日子,聽人說皇上又啟用了名將李晟的孫子、太仆卿李琢,讓他掛帥出征全力剿殺,看來李家父子是凶多吉少呀。”

  “小關,喃雪的黃巢又是誰?”島主久居海島消息閉塞,聽到外面的新鮮事非要弄個明白。

  八撇胡心懷敬佩地回復道:“收,你老有所不知,這黃巢非比尋常啊。他不畏強暴揭竿而起,撇家舍業,帶著窮人們討活路。這個人大公無私,敢於和屈膝投降的王仙芝以理力爭,撕破臉皮分道揚鑣。果然王仙芝惡習不改,不到一年又向招討副都監楊複光乞憐投降,派尚君長、蔡溫球去鄧州洽談,中途卻被重新啟用的招討使宋威劫持。宋威貪功無恥,妄奏尚君長等人是戰敗俘獲,押回長安於東市北頭的勝業坊狗脊嶺全部殺害,不久,宋威的醜事敗露又被撤職。在盧攜的推薦下朝廷從西川調來戰神高駢,任荊南節度使兼鹽鐵運轉使,代替只會在陣前作詩的書呆子楊知溫。三個月後,心灰意冷、屢屢敗陣的王仙芝在新任招討使曾元裕,招討副使張自勉及高駢的重重包圍下命喪黃梅。黃巢孤軍奮戰,遇仙芝舊部尚讓來投,兵合一處攻佔亳州,自稱黃王,建元王霸,號衝天大將軍,一鼓作氣北上南下把個中原攪得大亂,後出其不意率十萬之兵出淮南,橫渡長江,與王仙芝舊部王重隱遙相呼應。因宣歙觀察使王凝固守,義軍未能攻下宣州,轉而攻潤州,取杭州,佔越州。在高駢手下將領張璘、梁纘的追逼下,開山路七百裡,倉皇竄入建州、福州。新任鎮海節度使高駢就是他的災星,黃巢手下的秦彥、畢師鐸、李罕之等將紛紛投降。無奈之下逃到廣州,這才得以喘息站住了腳,疲憊不堪的黃巢讓嶺南東道節度使李迢上書,求表為天平軍節度使,宰相鄭畋與樞密使楊複恭積極支持,欲請授同正員將軍於他,可宰相盧攜、太監田令孜堅決反對,雙方因此還在朝堂之上吵鬧起來,鄭畋義憤填膺地指出‘黃巢有百萬之眾,勢不可擋,高駢已經流露出挾寇自重的態勢,玩起了官兵抓強盜的把戲,根本沒有將黃巢消滅的打算。國家安危就在我們這三四個的謀劃之中,您要依靠淮南高駢,我真不知道會是什麽結局?盧攜同樣不甘示弱,兩個表兄弟大打出手,還打碎了皇上的禦硯,龍顏大怒,把他倆貶官罷相,都去做了太子賓客。黃巢又請求任安南都護、廣州節度使,右仆射於琮站出來說不可,講南海市舶利大,物產豐饒,寶物眾多,賊得到會更加富足猖狂,而國家財用枯竭,乃拜黃巢為小小的太子率府率。黃巢一怒之下自稱義軍百萬都統,欲據南海之地永為巢穴。可天不遂人願,廣州天氣炎熱,義軍多為北方人水土不服,得瘴疫病死者十有三四。部將勸黃巢回歸中原以圖帝業,黃巢自桂州編大筏沿湘水而下,經永、衡二州,取潭州,進逼江陵,號稱五十萬。剛剛從京城自告奮勇要為國分憂的宰相王鐸,冠以行營兵馬都統的頭銜,信誓旦旦把守荊南,可眼看自己兵不滿萬,貪生怕死臨陣退縮,隻留部將劉漢宏守城,自己跑到襄陽依附於劉巨容。劉漢宏自知敵不過義軍,趁機大掠江陵,遁入荒山為盜去了。黃巢進佔江陵,欲取襄陽北上,在荊門遭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和江西招討使曹全晸的伏擊,隻得率舟師東下,攻陷鄂州,經荊門一戰兵力損失慘重。又是新任的淮南節度使高駢這個死對頭,他由宰相盧攜奏請為諸道行營兵馬都統,傳檄征天下兵四下圍堵,並遣其將張璘渡江南下步步緊逼,逼得黃巢走投無路,據傳已經向高駢請降了。本以為黃巢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寧可站著死,也不坐著生,沒想到也是貪生怕死、外強中乾之輩,可惜虎頭蛇尾白白折騰了一場。大少爺,你多虧沒去青州,平盧鎮自身都難保呢,哪兒有能力管我們呀。”

  大家鴉雀無聲靜靜地聽著,像是整個人都融進了鐵血崢嶸之中,緊急時撰緊拳頭,興奮時拍起桌子,氣憤時白淨臉不住地喊著“草”,尤其是那個外號魏小扣再不摳搜了,把褂子使勁向後脫著,最大限地露出濃密的胸毛,嚷著黃巢就是個彪子、敗類,要一腳踢翻石桌才能解氣,大家一通拽著沒讓其得逞。

  八撇胡不滿地埋怨著同伴,“激溜什麽?至於嘛!人家被招安與你何乾?自己的事還愁不過來呢,扯什麽犢子。我約你們來找收為什麽呀?是來求他去勸阻李島主,別讓渤海國搶奪我們的海貨啊。腦子有包!”商人轉臉面對蘇島主,“收,我跟你說實話吧,今天早上你沒去石城島就對啦。我聽到可靠消息,李島主的二叔上個月剛過完生日,今天的辦壽宴是假,和渤海國人擺鴻門宴是真。”

  “王北北遇害啦!黃北北被招安啦!這是真的嗎?我得馬上回中原,師父現在不知怎樣了?”天賜只聽了個大概,但一顆心“騰”地懸了起來,遇到這麽大的變故,師父是不會坐視不管的。

  “收,這位小兄弟是哪裡來的?我怎麽從未見過,他和義軍首領很熟嗎?”八撇胡上下打量著來人,蘇姑娘趕忙加以引薦。

  聽說在海上漂了三年才得救,漁民們都大呼神奇難以相信,讓他坐下問這問那,還應允辦完事情後帶他離島。

  買賣人向蘇島主懇求著,“收,我們大家誠心誠意地前來相求,你老就跟我們上趟石城島吧,規勸規勸我們李島主,讓他不要受人誑騙,將幾個島子的海貨拱手相讓。正常買賣往來不好嗎?非得囤積居奇,牟取暴利,大批的土肉運往渤海國去,留下少量哄抬物價,這是便宜了誰?坑害的是咱大唐的同胞啊。 ”

  “是呀,島主,渤海國人就沒安好心眼!這麽一來,不但老關這樣的買賣人斷了財路,就是我們這些撒網打魚的也得喝西北風。這些家夥跑來霸佔島子,蠻橫不講理,不允許我們私自販賣捕來的海鮮,只能以低價賣給他們,如此下去還讓人活不活!”窄額頭、短眉毛的漁民提及此事氣就不打一處來,把吃剩的蟹殼使勁拍到桌子上。

  白淨子臉的李紅玉惋惜地打著咳聲,把盤子裡最後一個海螺拿在手裡,輕輕用剔齒纖一挑取出螺肉,熟練地放到媳婦的碟子裡,“小吳呀,你隻瞧見了皮毛,沒有看透渤海國人的陰謀。小魏!蝦爬給我留兩個,一盆子全讓你給造了,你是餓死鬼托生啊?”這十幾個人真有食欲,一桌子豐盛的海鮮大咖,一會兒的工夫風卷殘雲吃得所剩無幾。

  “老弟,你的意思是,渤海國與新羅是一對死對頭,他們霸佔海島還有更深的用意,我沒猜錯的話,是要控制北邊水路,以切斷大唐與新羅的聯系。你很有想法呀,我也曾這麽想過,可轉念一想,他們不怕因此而得罪了大唐嗎?”買賣人就是買賣人,看待問題比一般人更深更遠。

  李紅玉看了一眼媳婦,“這是麗霞想到的,我可沒那個腦子,也是她執意讓我去營州,尋求援軍支持,提醒官府早做防范,可如今的朝廷誰會顧及這些呢?誤國呀!”少島主恨鐵不成鋼地指責道,然後惱恨地用拳頭擂了下桌面。

  “玉哥,我們盡力了。”蘇麗霞安慰著丈夫,百般柔情地將去掉內髒的螺肉送到他的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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