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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5章 赤膽忠心誰評說,龍舟擊浪濕羅衫。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世上隻留未斷的牽掛。

  靈鳩寨的眾人將秦靖和杜牧五個人送出寨子,老寨主拉著秦靖的手依依不舍久久不放,一直送到官船旁,是說不完的貼心話,是道不盡的離別情,一再叮囑從百丈山回來時,一定要來太湖多住些日子。

  逍遙噘著小嘴跟在她爹的身後央求著,這下午不大會兒的工夫她已經和這幾個小夥伴打得火熱了,尤其是明德的一言一行她都十分地上心。

  “這麽大的姑娘家,還不懂事,就想著到處去瘋,給別人添麻煩。”守業甩掉逍遙扯著他的雙手。

  “怎麽啦?我的乖孫女。”老人家聽見了父女倆的爭執,“守業呀,逍遙都這麽大了,也該讓她出去闖一闖。想當年,你十五歲,為搶回災民的救命糧獨闖黟山,血戰天都峰,手仞殷氏三魔,那是何等的威武。怎麽現在卻畏手畏腳的呢?”

  老人一指秦靖對孫女說:“就跟你秦叔叔出去歷練歷練,待從百丈山回來時把他們都帶回來。”

  聞聽這話,把個逍遙高興得手舞足蹈,摟著爺爺的脖子直喊好。

  這一行六人上了官船,由眾兄弟護送著駛出了河道,互道珍重後官船一路向湖州進發。

  在艙尾的小兄妹們正興奮地議論著,逍遙給他們起江湖渾號呢。

  “逍遙姐,在江湖行走都得有綽號嗎?”順勵不解的問。

  “那當然了,像我父親、我叔叔都是靠真本事闖出來的綽號。我們先自己起一個,等行俠仗義時可報得名號,揚名立萬呀。”這小妮子神采飛揚地講著,“你們三個就是三太子,你順勵,就是慧岸行者木吒,你使槍就叫神槍行者吧。”

  “那我師兄呢?”勵兒津津樂道地聽後問。

  “他當然是文殊菩薩的弟子金吒了,他是佛祖駕前的前部護法,使鐧就叫他金鐧護法吧。”

  “淨瞎扯!”明德不屑地背過臉去。

   氣得逍遙滿面通紅,“你再惹我,我就叫你是大青蛙。”

  小義方扶著妮子的雙膝不住地搖著,“逍遙姐姐,我叫啥呀?”

  逍遙裝作深思熟慮後說道:“你嗎?就叫鬧海哪吒吧!”

  小義方看來對這個綽號很滿意,接著反問她:“那你叫什麽呢?”

  “她叫氣死人!”德兒憋不住地笑。

   逍遙掄起粉拳向他打去,一邊打著一邊喊著壞蛋。

  她打完了,平靜了一下,鄭重地宣布:“我早想好了,就叫逍遙子。從今以後,我們私下裡彼此要簡單稱呼,你,”

  她一指勵兒,“就叫你小勵子。”

  又一推德兒,“叫你大德子。”

  小義方搶著說:“那我就是小方子唄。”

  小妮子摸著那肉嘟嘟的小臉蛋,“不,我叫你小寶貝。”

  船頭的兩個大人被這天真無邪的童言給逗樂了,此時的余暉撒滿了整個水面,牧之不覺想起了白居易的那首詩“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一個時辰不到,湖州大錢碼頭的繁忙就陳列在那岸邊了。

  沿著湖岸向西尋得苕溪口,逆水而上,兩岸溪泊縱流,河港密布,桑榆阡陌間滿是江南水鄉的韻味。

  船過奉勝門,進得羅城,高峻挺拔的飛英古塔聳立在右岸蔥綠之中。

  這外城羅城東西十裡、南北十四裡,共設九門,湖人擇水而居,城牆也依水而走,勾勒出極似佛陀手掌的形狀。

  官船拐入霅溪,水巷、小橋、流水、人家,一步一境。那水榭、那美人靠、亭台樓閣、寺院道場、商賈攤鋪、往來絡繹的人流,絹繡出一幅生動的江南市井圖。

  船工穩穩地把船泊靠在了駱駝橋邊,“老爺,湖州到咧。”杜安已把跳板搭好。

  下了船,看這碼頭雖不大,但也熱鬧得很,一包包、一摞摞的絲綢綾絹被抬上了貨船,呼叫嬉戲之聲不絕於耳。

   踏石階而上,飛架南北的石拱橋形如駱駝穹背,橋頭石柱上刻有“駱駝橋”三字,下款為湖州刺史“顏真卿題”的字樣。

  杜牧指著這石橋對秦爺說:“這就是劉禹錫在詩中所說的駱駝橋了,駱駝橋上蘋風起,鸚鵡杯中箬下春。水碧山青知好處,開顏一笑向何人。這字也好,是顏真卿的真跡。”

  孩子們好趣地上前去看,義方跑得急了,哧啦一聲衣服被身邊的樹枝撕了個口子,他心疼地拽著想合上裂口。

  “當心啦,衣服到州衙能縫上,若是刮到肉了,可是三五天也長不好的呀。”義父關切地告誡他要小心。

  往北是條大道,走不遠即是湖州的衙門子城了,子城又叫霸王城,相傳是西楚霸王項羽所建,城牆為夯土而成,高約兩丈,寬為一步。

  杜牧走上前請衙役稟告,不多時,從府裡傳來踢踏踏的腳步聲,兩個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杜賢弟,我剛剛和魯望還說你應該到了呢,話音還未落,你就大駕光臨了,哈哈哈。”

  這位官人個子不高,可腰板挺直,平易近人,面善得很。沒有一絲的官架子,衣著簡樸,落落大方。

  他後面緊跟著的那位,身材還較他略矮一些,著布衣大袍,古銅膚色,敦實健壯。

  大家分別引見,秦靖這才知道,眼前之人正是湖州刺史裴元,後面的是府中幕僚陸龜蒙,字魯望。

  轉過大堂,二堂,三堂,進入內院垂花門,這院裡的建築談不上雅致,但卻布置得溫馨舒適,院落寬敞,庭院中植樹栽花,中央放著一口大魚缸。

  看到有客人進來,東廂門前早已站起的母女倆笑臉相迎,那女人白皙的圓臉,頭扎包頭巾、身穿拚接衫,腰束作裙、作腰,小腿裹卷膀,腳著百納繡花鞋,一隻手牽著個女孩子。那女娃子另隻手裡還掐著一枝未剝完的蓮蓬,她也穿著雙小巧的百納繡花鞋。

  只有一個五六歲大的男孩子站在大缸邊上,這孩子膚色白淨,俊美朗目,雙耳垂肩。他正拍打著水面,一邊啪啪地擊水,一邊大喊大叫,“水漫過來了,水漫過去了,看你還出來不出來!”身上的彩錦小掛已經濕透了。

  裴元急忙上前拉開滿身是水的孩子,“你這孩子就沒有個安分的時候,你看人家小青姐姐。”

  抬頭向上房喊著,“家裡的,你也不管管文德,看這一身水呦。”

  “水裡有小蛇,我在趕它呢。”孩子還在辯解。

  堂屋裡聞聲緩步走出一位婦人,一看就是個慢聲細語,端莊賢淑的女主人。她熱情地向眾人問好,當看到義方揪扯的衣服裂口時,向下屋喊道:“薑媽,快幫小公子把衣裳縫縫。”

  話音未落,應聲走出一位挽著袖子的中年婦人,落落大方地走過去,慈愛地撫摸著義方的小腦袋,將他的破衫子脫下。

  當她的目光轉向逍遙的一霎那,看到丫頭髮攥中插著的如意金簪,渾身為之一顫愣住了,手裡的衫子無意識地滑落在地。

  頃刻間她察覺出自己的失態,急急地拾起衣裳,低頭進到屋裡去了。

  大家步入上房落座品茶,又是一番寒暄問候,“兄長可是剛從顧渚山貢茶院回來嗎?”

  “沒有,我和魯望去烏程縣督辦灌溉溝渠了,督茶之事我派府中掌書記全權承辦。”

  “不妥吧?顧渚紫筍茶可是禦用貢茶啊,朝廷嚴令第一批新茶要趕上皇宮清明宴,余下的限時全部運到京城長安,監管不利是要問罪的。”牧之很是為裴元擔心。

  “這紫筍茶成也陸羽,禍也陸羽,《茶經》一書使其揚名。可每年從三月起,你看那虎頭岩上,官員雲集,張燈結彩,載歌載舞,盛況空前。湖、長兩州刺史誠惶誠恐,親力親為,舉役工三萬,工匠數千,累月方畢,勞民傷財。現府銀空虛,然貢額遞增,幾萬斤負重千裡之遙,車馬舟船風塵苦旅,怎不讓人寢食難安?”裴元眉頭緊鎖,憂心忡忡。

  杜牧耐心地開導著,“歷任刺史也不乏有撥雲見日之能者,如刺史裴汶專心茶道,著書立說,寫得《茶述》一書,平步青雲,位列極品。”

  裴元聽後自嘲地笑道:“使一人之歡而苦天下人,滅萬眾之樂而平步青雲,我裴元良心何泯?何況我還沒有人家的好文采呦。”

  說話間,那個玩水的童兒已換好了衣服蹦噠噠地跑進來,“大伯,大伯。”

  裴元把他拉到懷裡,向客人們介紹道:“牧之呀,這孩子不是外人,是我堂侄子,裴文德,我堂弟裴休的老二。天生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小小年紀已學完《論語》、《大學》、《中庸》。這可能也是裴家的風范吧,他父親裴休是賢良方正科的頭名,伯父裴儔是‘軍謀宏遠,才任邊將’舉科登第的第一名,叔叔裴俅是丙午科的狀元,這些你都知道,將來他也差不了。裴休現今外派到綿州做刺史,只因這孩子早年喪母,父親又在任上,因我們夫妻無子嗣,故將他托付給我們撫養。”

  他拍著孩子的小手,“他有個愛好,就是愛玩水。”

  “那水裡面有小蛇。”童兒睜著一雙充滿童真的大眼睛,仰視著大人們認真地說。

  “大哥,開飯了。”庭院裡見過的女人進來招呼著。

  “牧之,這位是龜蒙的媳婦,陸蔣氏。”裴元又轉過頭去笑著問,“弟妹,今天有甫裡鴨嗎?”看女人微笑點頭,裴元歡喜地告訴在座的幾位,“這甫裡鴨可是陸家的美食絕技呀。”

  在庭院裡的紫藤架下、東廂門外各設一席,裴刺史的夫人劉氏和龜蒙的夫人蔣氏帶著孩子們坐在一起,四個男人一桌坐在藤下。

  “牧之,秦賢弟,你們能來,我是太高興了,明天的龍舟大會可是很有看頭的。來嘗嘗我這酒,我這烏程酒,起源自春秋,相傳這裡曾有烏家和程家兩個酒坊,盛產箬下春佳釀,始皇帝統一六國後,就以酒坊為地名,你們說這酒好不好。來斟滿,盡情地喝。”

  桌上的菜肴談不上珍饈美味,卻處處體現出本土民風,讓客人們吃起來富有韻味。

  裴元為每人布了箸魚肉,“就說這松鼠鱖魚吧,這魚可與別處的不同,它產自樊漾湖村霅溪灣裡,道人張志和有詩讚道‘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你說這優美的環境生長的魚能不鮮美嗎?只有胸懷坦蕩,甘願平淡的男子,才能寫得這麽有詩情畫意呀!”

  這時蔣氏正好端菜過來,一聽這話笑著挑理說:“你們男道士寫的好,我們女道士也巾幗不讓須眉啊。比如說這烏程的女道士李冶李季蘭,她的那首寫夫妻的詩更寓意深刻,好像是這麽說‘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辭藻韻味哪點遜色?”

  她放下盤子,盤中荷葉襯底,一鴨趴伏葉上。鴨頭高翹,口銜一朵火紅的石榴花,通體金黃鋥亮。鴨背上放著一長排翠綠的槍蒜,荷葉空隙散布粉色月季花瓣,著實讓人垂涎欲滴。

  “這甫裡鴨是陸公的獨創,還是由我們的農學大家來說吧。”

  裴元伸手讓起陸龜蒙,魯望幾杯酒下肚自然話多了起來,“這菜與眾不同之處是,鴨子裡有鴿子,鴿子裡有麻雀,麻雀裡有鴿蛋。一環套一環,滋味互補,各有千秋,諸位請趁熱品嘗。”

  這油炸之鴨的皮極脆,極其鮮美,不多時,去皮去肉的鴨架中露出一大團鮮肉,各人夾鮮肉嘗之,味美極了。

  吃光鮮肉,清晰可見內藏鴿子一隻,杜牧驚奇地拖鴿出鴨殼,細細品嘗,味更鮮美。

  一鴿瞬間下肚,又見鴿中有麻雀,兩個客人歡喜雀躍,興致越來越高。

  八隻雀中含有鴿蛋,眾人小心食之,惟恐囫圇吞棗,以防鴿蛋滑入喉嚨不知其味。

  杜牧大加讚歎道:“不曾想魯望兄不僅才華橫溢,著書立說,《耒耜經》、《茶書》、《漁具十五首並序》及各等著作寫得是惟妙惟肖,妙筆生花,這菜肴做得更是巧奪天工啊。”

  “是啊,陸公可謂滿腹經綸,曠世奇才呀,為了搶春耕和農民一起頭頂烈日,面向黃土背朝天,不辭勞苦揮汗如雨,佩服啊。”

  “使君,你不是也一樣嗎?杜兄、秦兄,農民種糧食可是不易呀。正如烏程前任縣令李晤之子李紳寫道‘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除去天災人禍、苛捐雜稅還能剩什麽了?”

  豐盛的晚宴結束後,又是推心置腹,促膝長談。

  這皎潔的月牙灑下如霜的銀光,在颯爽的夜風裡三個孩子圍坐在水缸旁,拄著下顎望著月亮,講著只有兒時才願講的傻話。

  義方一眼看到了小青左腕上刺著的印記,用手指碰了碰好奇地問:“小青,這紅花是什麽花?只有花,沒有葉子。”

  小青低頭看了看,輕輕地摸著,“這是曼珠沙華花,五奴很小就有了。”

  陸小青抬頭看到了義方頸下微露出的金鎖,讓小夥伴摘下來,用嫩嫩的小手撫摸著鎖面,辨認著上面的字,喃喃地讀道:“徑行高步。”她又翻過背面,見是一個“莊”字,文德也接過去翻看著。

  “這是我父母留給我的,師父說我是個孤兒。”

  “莊義方,納想父母嗎?”小青那俊俊的大眼睛憐惜地看著他。

  “我也想我爸爸和姐姐。”一旁的文德被勾起了傷心的記憶。

  三個娃娃都在仰頭望著月亮,那水缸裡原本平靜地映著明月的水面,已被徐徐的晚風吹起了漣漪。

  小青輕輕地哼出紫竹調“一根紫竹直苗苗,送給寶寶做管簫,簫兒對準口,口兒對準簫,簫中吹出新時調,小寶寶,伊底伊底學會了,小寶寶,伊底伊底學會了……”

  第二天一大早,刺史裴元與眾位好友前往太湖之濱,天氣是格外得好,空中像水洗過似的,蔚藍剔透,萬裡無雲。

  這裴元兩袖清風,府裡既無大轎,更無轎夫。一乾人等或攬或偕,出了子城往東北方向而來,走街串巷,信步隨意,更能體會到湖州的民風淳樸。

  剛走到塔下街,忽然從對面慌慌張張地跑來兩個人,前面的是個樵夫打扮,後面的是位窄臉眯縫眼的中年儒生。

  讀書人一邊追著一邊喊著,“攔住他,攔住他!”德兒、順兒手疾眼快一把揪住樵夫。

  樵夫理直氣壯奮力掙扎著,“搶人家的柴火挑子,又沒完沒了地追,還是讀書人呢,懂得王法嘛?”

  正掙扎時,讀書人踉蹌地跑來,“跑什麽跑啊?二位小英雄切莫動粗。”他上氣不接下氣,掐腰不住地喘著。

  裴元他們也圍了過來,就聽樵夫說:“我清早上山打了兩捆柴火,準備擔到市集去賣,迎面遇到這位先生。他突然抓住我的擔子,瘋了似的大喊‘我得到了,我得到了’,嚇得我轉身就跑,他還沒完沒了的緊追,你們給評評理。”

  “這事全是我的錯,我剛才在路上思索著一首詩,有一句對不工整。突然見他挑擔柴過來,立即激發靈感想到了下句,太高興了,故此手舞足蹈,失態了,見笑了。”這先生跺著方步,拈著頜下的短須心滿意足地說。

  原來是場誤會,樵夫悻悻地拾回擔子,嘟囔著走了。牧之深感這位迂腐書生的可愛,抱拳施禮道:“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不才,姓周,名樸,字見素。”

  牧之聞聽驚喜大呼,“啊!原來是江南名士、吳越大儒的周樸周見素先生呀,失敬,失敬。”

  看得出對杜牧的敬佩讚歎之舉這位大儒很是受用,春風得意地回禮相問:“哪裡?哪裡?見笑,見笑,什麽名士大儒?都是世人胡亂說的,不知兄台怎樣稱呼?”

  “京兆人士杜牧。”聽對方是杜牧,周樸不覺一震,眼中放出異彩,“哦!你就是聞名遐邇的杜牧之嗎?幸會,幸會。”

  牧之好趣地問他,“不知先生剛才吟的是哪個對子啊?”

  見素先生抿嘴一笑,慢條斯理地答道:“不才,是子孫何處閑為客,松柏被人伐作薪。”眾人聞聽都不住的說妙。經裴刺史誠摯相邀,周先生欣然同意結伴而行。

  眾人繼續沿街東行,空中不知從何處刮來一片積雨雲,不多時稀稀拉拉地下起雨來。

  裴元提議上飛英塔暫避,大家尋得塔門便魚貫而入,相互提醒著腳下當心,彼此呵護著扶梯而上。

  相傳這飛英塔為南朝陳武帝陳霸先為他心愛的飛英姑娘建造的,塔有內外兩座,外塔磚木結構,形七層八角,高有二十丈,內有廊板扶梯,可上達頂端,因內含石塔,故名塔套塔。

  立於塔頂,北望太湖,點點風帆,歷歷在目;南眺道場,幢幢塔影,遙遙相對。

  周樸觸景生情,臨風朗朗吟誦道:“湖州安吉縣,門與白雲齊。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去衙山色遠,近水月光低。中有高人在,沙中曳杖藜。”

  “好詩啊!”大家異口同聲地讚歎,

   周見素拈著山羊短須,微微搖頭陶醉著,活像隻抖落著金羽的紅冠公雞。

   裴元鼓動龜蒙也隨和一首,看大家興致勃發不便推諉,望著遠處峰巒起伏的弁山,陸公便略一沉思悠悠唱來,“五年重別舊山村,樹有交柯犢有孫。更感卞峰顏色好,曉雲才散便當門。”

  “真妙啊!”眾人又拍手稱絕。

  裴元意猶未盡地拍了下身邊的杜牧,“面對這南國美景,大才子可有佳作嗎?”

  “真有,字字千斤,怕這塔裡盛不下啊!”

  但見他成竹在胸憑欄遠眺,不加思索輕輕低吟出,“千裡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塔內一下子靜得悄無聲息,每個人的心靈好似已融入煙雨中去了,這就是名詩佳作的力量。

  下得塔來,已是雨過天晴,大家接著向太湖進發,沒走多遠,就望見奉勝門那高娥的城樓了。

  裴刺史抬手指著這水陸共用的城門介紹著,“這是奉勝門,也叫霸王門,是北控太湖之門戶,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相傳始皇滅楚時,楚南公預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後來得到歷史的驗證,無論是漢王劉邦,還是霸王項羽皆為楚人。昔日霸王起事率八千江東弟子西擊暴秦,就是從這北門破凶而出的,可惜一去不返。”

  大家步入城牆下的霸王廟,廟內多古樹,或高插入雲,或虯曲盤旋,或垂老而作枯態。

  側殿供范增、項梁像,皆沉穩端肅而坐。

  正房為享殿,一進門就見項羽巍巍如塔,衣襟飄飄,昂昂乎拔劍勁立狀,頭頂高懸叱吒風雲匾。

  殿內人等皆肅然起敬,感歎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楚霸王為何不肯過江東。

  裴元矚目神像慢聲說道:“這千古英雄的廟宇也曾面臨被搗毀之災。那是武皇則天時,狄仁傑狄公持節江南巡撫使,他看到江南喜歡搞神靈崇拜,山川、風雨、花神、海神、果神等供神無奇不有,一些歷史人物也成了神靈,感到如不掃除這些陋習,對民風、吏治都有不利。於是他下令搗毀淫祠,毀棄千余座,隻留下夏禹、吳太伯、季劄、伍員四祠。剛開始還進展順利,等到拆項羽廟時風雨雷電大作。”

  “嗚”的一聲,裴元的話被打斷了,一陣旋風刮起了幔帳,眾人的目光隨之看去,那霸王威武的臉上似乎浮現出憤怒的神情。

  大家收回目光看著刺史,盼著他講下去,“當天晚上狄仁傑得一夢,夢中西楚霸王和他評理,項羽申述道我起兵於湖州,生前對國家有功,死後保一方平安對百姓也有功,何嘗不可享受民間祭祀呢?狄公醒後,認為項羽說得有理,就保留了這座霸王廟。”

  眾人仰頭望去,這霸王也好像正俯視著他們。

  牧之向廟祝要來筆硯,提筆洋洋灑灑一氣呵成,且看牆上寫著“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弟子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走出霸王廟,刺史府的船早就等候在岸邊了,眾人上了船,船工們撐杆搖櫓劃出了奉勝門,便升起高帆駛向長興。

  裴元坐在靠船窗的交椅上,嗅著水鄉獨有的濕潤空氣,望出去是麥黃豆熟,柳青桑綠,到處是縱橫的河道和平展展一望無垠的大地。

  他為客人們娓娓道來,“湖州城裡是不能有賽龍舟的,要看賽龍舟得去長興的洪橋。洪橋龍船又稱太湖花龍船,始於吳越,延續了斷發文身之俗。每年五月初五來長興,賞的就是‘龍舟擂鼓千帆競,端午時節粽飄香’。”

  “裴兄,為什麽同樣是太湖之濱,湖州卻沒有賽龍舟呢?”秦靖不解地問。

  陸龜蒙接過話去,“秦賢弟,你有所不知,這湖州城裡是聽不得龍舟那鑼鼓之聲的。老人們都說,湖州城裡有口硯瓦井,是早年張道陵張天師降伏白魚精的地方,只要端午這天聽到龍舟的擂鼓之聲,它就可以突破鎮壓,重新興風作浪,之前沉掉的顯州城就會從太湖水底翻上來,滔天湖水將吞沒整個湖州,為此,定下了長興龍舟不許越過圖影橋的古訓。每年端午湖州人有吃乾燒豆腐的習俗,這豆腐就是張天師的降魔大印。”這麽詳細的講解,大家都弄懂了為什麽舍近求遠的原因了。

  未到晌午,就到了長興的賽場,在明晃晃的水面上,停靠著一條條色彩斑斕的龍舟,岸邊擠擠挨挨站滿了身著節日盛裝的人們。鑼聲、鼓聲、爆竿聲、歡笑聲響靄行雲,驚起棲身在湖畔蘆葦中的一隻隻白鷺,它們撲愣愣拍打著雙翅鳴叫著直衝藍天,競技的場面是何等的火爆熱烈。

  一見裴刺史大駕光臨,所有的地方鄉紳、旺族長老、各界有頭有臉的代表一齊上前夾道相迎,畢恭畢敬地圍著裴元步入觀禮台。

  這台子上的長桌擺滿了五黃、五子,柱子上懸掛著五瑞。

  大家坐下向前方觀看,那條條太湖龍舟用竹篾扎著龍頭,龍頭配有龍眼、龍舌、龍珠,龍頭前安有“龍太子”或“觀音娘娘”,船艙上搭平頂帽棚,配以彩旗花朵,船後高豎杏黃旗一面,上書“楚國遺風”及村名。

  一條龍船由十二名壯漢組成,身穿豔麗的龍舟服,由一人撐旗,一人掌舵,一人敲鑼,一人打鼓,其余八人分別坐邊沿劃船。 整艘船上插滿旗幟,船槳上均寫滿“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等吉祥字樣。

  只聽一聲鑼響,船上木槳飛舞,齊頭並進,爭相競渡。此時在河道兩旁、拱橋之上,早已堵得水泄不通,看著這些蛟龍你追我趕,颯爽英姿的博弈,贏得了四鄉八鄰趕來的村民和遊客的連聲叫好。

  此時杜牧的心思並未全放在水面上,他的目光遊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驀然間發現在靠岸的船隻上,有一個老太太手拉著一位紅妝少女,正在抖落濺到羅衫上的水滴,這少女年紀約摸十來歲,但已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牧之火燒火燎地跑過去仔細打量,然後欣喜若狂地喊著:“裴兄啊!這可真是國色天香的人兒呀!以前的無非都只是擺設罷了,我一定要娶她。”

  隨後他邀請這母女倆到禮台上詳談。婦道人家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煞是驚愕,牧之對老人說:“我並不是現在就要納娶您的女兒,是為以後做準備。”

  她們這才放下懸著的心,那老太太則頗為沉穩地問道:“老身曾氏,家住湖州衣裳街,膝下只有這一女秋菊。現小女尚幼,如果您日後失信,那又將怎樣辦呢?”

  杜牧信誓旦旦地承諾道:“我用不了十年的時間,就要來這裡擔任地方官的,你就等我十年好了。如果屆時我還不來,那麽她就可以嫁人,我也決不會責怪你們的!”

  聽完這話,老太太便答應下來這門親事。這從天而降的姻緣不光把幾個小孩子弄傻了,就是裴元和秦靖這幾個大人也被搞得目瞪口呆,大呼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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