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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6章 0岩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
  三個人回到海昌院,齊安大師聽完義方訴說的經過,也意識到事情的嚴峻,縝密思考後有了主意。

  “怡兒呀,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遇事不審時度勢,任著性子可不行啊。智閑,你不是要回鄧州香嚴寺嗎?走吧,帶上瓊俊現在就走,離開這是非之地,記住要像蟬一樣,奈得住苦難寂寞。”老和尚又對希運大師和首座弟子品日禪師說,“希運、品日,你們帶著義玄、義方他們先到鎮子裡大張旗鼓地四處宣揚,說是寺裡要開法會采買香燭,引開官家的視線。”

  他一眼看到院子裡正在掃地的小沙彌,召喚過來低聲吩咐他,“義存,你去找幾個師兄來,熱熱鬧鬧地到山門外打掃一陣,逢人便說寺裡要開法會。”莊嚴俊朗的小和尚應聲去了。

  按著齊安大師的安排,智閑、瓊俊師徒兩人日夜兼程一路向西,水陸交替奔鄧州而來,這日船到江州突見碼頭上盤查森嚴,氣氛異常。

  見舟邊有條漁船,漁夫正收拾著網具,便將船靠近了,一打聽是京城裡的王爺失蹤了,四下裡傳布公文,懸賞稽查呢。

  兩人心裡大呼不好,又問是什麽王爺?那人回道:“是什麽亮王,光王的,九華門城門洞子裡貼著畫像呢。

  ”師徒一商量不能再往北走了,那是自投羅網啊,只能向南了,向南又去哪兒呀?

  先打發走雇船,沿江岸經過琵琶亭,瓊俊和尚不禁想起白居易大士,洛陽一別還不知有無再見之日呢?眼望一江秋水浩蕩向前,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江邊或蹲或坐的垂釣之人,卻沒有關注眼前的滾滾江水,手握長杆,甩出八絲之線,心思全在那一沉一浮的鵝毛或蘆葦漂子上了。

  瓊俊心頭忽又冒出白老的一句“浮生多變化,外事有盈虛。今來伴江叟,沙頭坐釣魚”。

  這樣也好,隨遇而安只顧眼前的事情,豈不更實際些嗎?

  兩個和尚進了潯陽樓尋個位置坐下,要來兩碗素面就著江景吃起來,舒展一下心情。

  鄰桌三個買賣人正飲酒閑聊著,其中一位深色衣裳的中年人問:“王兄,這失蹤的光王在京城裡好好地待著,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年紀稍大些的老客像是很有主見的樣子回答道:“皇宮裡的事誰說得清楚呀,那麽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不是畏罪潛逃,就是被人哢嚓了。但瞅這搜查的陣勢,估計是沒有被哢嚓。”

  另一個山羊胡子的老者搭話說:“可不是,北至鄭州,南到洪州,各個關口重鎮查得那叫仔細。搞不懂,這王爺這麽重要,如此興師動眾。我聽人說這王爺一向是癡苶呆傻型的,是當今皇上的叔叔。”

  師徒兩人相對一望,正是我有一機,瞬目視伊,都心領神會了。

  “師父,怎麽辦?”

  智閑沉吟半晌有了主意說:“上廬山。”

  廬山歸宗寺在南麓勢如芙蓉插天的金輪峰下,那寺原是王羲之的故宅施舍的。

  智閑師徒到了三叉路口,最先看到的是棵枝繁葉茂的高大喜樹,看看東,看看北,除了山還是山。

  智閑禪師也從未來過廬山,看來唯一能做的是找個當地人問問路了。

  等了半天,還好,遠遠的從對面慢悠悠來了個放牛的老鄉,瓊俊客氣地打著招呼,那放牛的也熱情的回話,“做麽事啊?”

  “施主,這裡是什麽地方啊?”

  “恩問歐,是問對人了!跌地是隘口。你們是去看香爐峰李白瀑布的吧?往東走!”老農像看穿他們心思似的,

提高調門興奮地指著路。  “阿彌陀佛,我們不是去看瀑布的,是要去歸宗寺。”

  那農夫聽了很是失望,降低聲調說:“也在那裡。”

  從叉路口再往東走,沿途可望見三國名醫董奉那十萬株杏林,和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栗裡南村。

  跨過繞寺潺潺流淌的鸞溪橋,寺前是一棵清香沁人的參天古樟,廟裡的信眾川流不息,鼓罄聲聲,香火鼎盛,一派名刹古寺風范。

  小沙彌將二人引向方丈室,從室內熱情迎出三個和尚,智閑認出走在前面的是已故歸宗智常師叔的得意弟子芙蓉山靈訓禪師和一位高顴骨、國字臉、小眼睛的大和尚,那是本寺主持大茅師兄。

  後面跟著的青年小沙彌確不認得,憨憨厚厚,認認真真的模樣。

  “善哉,靈訓師弟你也在呀!”智閑與和尚們合十施禮。

  “阿彌陀佛,行實,來見過師伯。”靈訓向身後的小沙彌喊道,“這是我在芙蓉山新收的弟子行實。”

  相互問好後,大家謙讓著進了禪房內落了座,禪師直述來意,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靈訓眉頭緊鎖地說道:“阿彌陀佛,我說我和行實從福州一路北來,就感到不對呢,關卡盤查的特別嚴密,說是丟了個王爺,原來找的就是他呀。”

  他端詳著瓊俊,忽又想起什麽表情頓時嚴峻了,“阿彌陀佛,師弟,你聽說沒有?朝廷正蠢蠢欲動要對我們佛教打壓呢。”

  “哦,我近幾個月在鹽官齊安師叔那兒,未曾聽到消息。”智閑緊張地欲知究竟。

  “我也是北來後聽得的,其實文宗時朝廷就要動手了,但幾經波折才未能如願。先有李訓奏請罷除長生殿內佛教道場,沙汰僧尼,這正和文宗心意便欣然應允。但當天夜裡忽起大風,吹壞含元殿,拔倒殿前大樹三棵,文宗以為不吉利,緊急下令停止沙汰僧尼。不日,李訓執迷不悟又奏請令天下僧尼考佛經學業,不及格者勒令還俗,文宗又予準許。遂李訓招致甘露之變身首異處的報應,僧尼考試制度也就此作罷。來年,文宗廢我佛教之心不死,汙蔑我佛教緇徒日見增多,是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蠢物。欲下令罷廢僧尼,不許僧尼講經說法,勒令還俗。此大逆不道的孽障被觀音大士在蛤蜊中顯靈化解了,又經終南山維政大師的點撥才讓文宗幡然悔悟。”

  靈訓的眼神更加的糾結了,他看了一眼門邊侍立的行實和尚,“阿彌陀佛,未曾想換了個新皇上,崇道輕佛,更是變本加厲,手段陰毒。再加上道士趙歸真、宰相李德裕之流煽風點火,欲去佛教而後快。五月皇上生辰,在宮內設齋請佛教僧侶與道士互作議論,偏愛道士賜予紫衣,和尚卻一無所得,可見危機端倪。又召衡山道士劉玄靖入宮,與趙歸真同修符籙,於宮中設立金籙道場。更變本加厲拆去山野招提和蘭若四萬所,還俗僧人近十萬人,我這徒弟就是因此背井離鄉的。依我看,事態不容樂觀,怕是我佛教當有一劫啊。”

  “不會像你想的那麽嚴重吧?還會有二武滅佛的歷史重演嗎?”大茅師兄寬慰道,他轉過話題誠懇地說,“阿彌陀佛,智閑師弟,眼前當務之急是王爺的安身之處,就讓王爺住在歸宗寺吧!我這廬山山高林密,與世隔絕,不會查到這兒來的,再不行還可以把他轉移到谷裡的棲賢寺去,那裡更加清靜。”

  “師兄不妥。”靈訓直接攔住話頭。

  “怎麽?師弟,你有什麽顧慮嗎?”大茅不解地問。

  靈訓微笑著解釋道:“師兄,我知道你這歸宗寺有僧徒數百,寺田千畝,山林連綿十余裡,不在乎多個沙彌。我是怕咱這廬山地處江州與洪州之間太招人注意啦,恐怕智閑師兄的行蹤早被六扇門的人探明,此時已報到尚書官爺的桌案上了,你要知道這些鷹犬的嗅覺是十分了得的。”

  禪師用目光去征求師兄的支持,接著說出自己的想法,“阿彌陀佛,我的想法是智閑師兄可在寺中住上幾日,不躲不藏,正大光明,讓鷹犬們聞風而至,都知道你們曾來過歸宗。然後讓寺裡的一個和瓊俊年歲相當,體態接近的沙彌冒充他和智閑師兄回鄧州,把官府的視線引開。隨後王爺再經化妝,隻身秘密離開,擺脫他們的追捕。”大茅、智閑、瓊俊都說這是個萬全之策。

  瓊俊毫無頭緒地問:“師叔,我然後去哪兒呢?”

  靈訓禪師似早已成竹在胸,脫口而出道:“百丈山。”

  在寺裡休養了兩天,身體得以恢復,心態也從緊張壓抑中解脫出來了。

  “走,看李白瀑布去!”靈訓頗有興致地站在墨池邊提議道。禪師帶著智閑師徒出了寺,向東北走出二裡地的光景,未見瀑布已聞水聲。

  走到近前,李白瀑布在二峰之間,一流分為東西兩瀑。東瀑自兩峰之間奔流而出,突破窄隘的迫束,在跌落中水流散開形若馬尾;西瀑自山巔傾瀉下來,跌落到峰頂的大石潭中,再繞出峰東,緣崖懸掛數百丈,蔚為壯觀,不禁使人驚歎真乃世間奇觀啊!

  靈訓禪師看著瓊俊興奮不已的樣子,諄諄教導道:“瓊俊,壯觀吧?我師父第一次領我來此時,我也和你一樣心潮澎湃,不能自已。不曾料想他突然就西歸啦!

  記得有一位講經僧來參拜師父,他老人家正在田間鋤草。忽然草中竄出一條蛇來,師父舉起鋤頭便砍。

  講經僧不以為然地說‘久仰禪師道風,今天一見,原來是個粗行沙門’。

  師父問‘像你這麽說,究竟是你粗,還是我粗?’講經僧不服氣地問‘什麽是粗,什麽是細?’

  師父舉起鋤頭,作斬蛇的姿勢。講經僧不明白此舉的意思,又問師父這樣做是什麽意思?

  師父回答他‘憑什麽,且不說。請問你什麽地方看見我斬蛇了?

  ’講經僧理直氣壯地說‘當下!’

  師父點化他說‘你當下見不到自己,卻來見到斬蛇做什麽?’

  師父由這件事告誡我,出家人不要停滯在見聞覺知上,禪要割斷常情常識,為什麽一定要在外境上分別執著,而不能照顧當下的自我呢?我曾經問師父如何是佛?他說你就是佛!我又問那如何保任呢?師父卻說‘一翳在眼、空華亂墜’。

  他的意思是說,佛性本自具足,若起有為保任之想,即是多余,要在無念無住,方是正途。每個人都有與生俱來的佛性,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就在汝心頭。

  瓊俊,你懂我的意思嗎?”他飽含深情地舉頭仰望著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

  智閑禪師在旁聆聽靜思,也沉浸在對智常師叔的追思之中,“阿彌陀佛,瓊俊,你可要珍惜自己,走好人生的每一步,不要辜負了師父、師叔的期望啊。小子,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們看好你呦!”

  他環視群峰,千姿百態,玲瓏秀麗,層巒流翠,風光旖旎,香爐峰頂如紫煙繚繞,氣象萬千,不覺吟誦,“千岩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

  師父用期盼的目光看著瓊俊。小沙彌迎著那炙熱的鼓勵,迎著不時撲面沐浴的水霧,站立於突兀的岩石之上,略加思索接上下半闕,“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一路饑餐渴飲、曉行夜宿,向新吳而來。

  瓊俊和尚,曾是讓北方大地伏屍百萬、流血千裡的羯胡族爾朱氏的後裔,很小就聽母親鄭氏教導他,以母家先祖爾朱榮的豐功偉業為驕傲,勵志發奮存高遠,慎獨明心辨是非。遙想河陰之變,爾朱氏族馳騁黃河上下,英姿勃發,激起紅塵滾滾。後有家將宇文泰、高歡、侯景、賀拔嶽,你來我往追逐廝殺,平分北魏,東西搏擊,南北征戰,喚醒多少英雄豪傑。雄心未泯,何來苦海無邊?銳意初顯,不堪回頭是岸。

  新吳百丈山就在眼前了,這百丈山位於洪州城西二百裡,遠遠看去似一尊臥佛橫亙天地間。

  走在山中,山上峭壁聳峙,危崖突兀,怪石磋峨,雄傑蔥秀,毛竹杉木遍布山間,鳥語花香縈繞身前,晨夕嵐光四溢,山澗泉瀑飛瀉,幽庵古寺梵唄詠誦,高鍾低鼓安之若素。

  “啊!大雄真跡枕危巒,梵宇層樓聳萬般。日月每從肩上過,山河長在掌中看。仙峰不間三春秀,靈境何時六月寒。更有上方人罕到,暮鍾朝磬碧雲端。”瓊俊見此情此景,詩意油然而發,錦句信手拈來脫口而出,句句箴言,字字珠璣。

  他正為突然發現自己的文采暗自感歎時,一個手牽著孩子的婦人湊了過來,偷偷地從懷裡摸出個靈芝來,傷心地述說著:“這是孩子他爸從山上采來的,為了這靈芝把腿都摔斷了,等著錢治病呢。這位師父,行行好,買去吧,七十個錢不貴呀,真正的赤芝啊!醫治百病。”那孩子抱著她的腿可憐巴巴的,這場面確實叫人揪心,瓊俊無奈地搖搖頭說不要。

  見他沒買,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爺子在他身後捅捅他,小聲低語道:“紫芝,稀罕物啊,拿回家燉小雞子,來年抱個胖小子。胖小子你是不能抱了,但可以滋陰壯陽,強身健體呀。過了這村可沒這店兒了,九十個錢一支啊。”

  看和尚停步觀看,細問赤芝和紫芝的不同,老人對他更神秘地說,“夥計,聽你口音是長安的吧?額也是長安的,再是老鄉呀。額滴神!這不同大去了,紫芝忒色滴很,它不苦,藥力大,給沒孩子的吃了,一準能子孫滿堂;給病人吃了,能蹦著下炕。大大還能騙你呀?掏嘎吧。”和尚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你們這份出息,鬼鬼祟祟的,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蛇,那個小鬼都走了幾年啦,你們還躲躲藏藏的。”是個山民模樣的男人開的口,

  他背後簍子裡放著藥鐮、小鋤頭和砍柴刀,手裡握著兩支五彩蘑菇樣的靈芝,一把拉住瓊俊講道:“小師父,拿回廟裡給老和尚吃,能延年益壽,返老還童。每支一百個錢,看你是個和尚,便宜你八十拿去。”看瓊俊再次搖著頭,山民死纏爛打地追問,“這靈芝不好嗎?差啥呀?”和尚兩手一攤說:“差錢!”

  繼續往山上而去,經過個小集市,路兩邊有十幾家商鋪和散擺的攤位,香、燭、鮮花、供果和各色山貨種類繁多。

  集市的盡頭是個刻著“不二門”的石坊,二十幾個乞丐坐在石坊下,說著渾話,逗著悶子。坊下放著個大簸箕,簸箕前戳著一個牌子上寫著“上山三錢”。

  瓊俊正要摸出三個錢投進去,被身旁的一位素衣老人攔住了,“不用,小師父,出家人不用。”

  這老人中等身材,長壽眉,元寶耳,渾身透著和和氣氣、優優雅雅的長者之風。

  簸箕旁的披頭乞丐也笑咪咪地抬起臉說:“和尚不用,過去吧。”

  老人與瓊俊並肩而行,“小師父,不是本地人吧?看你儀表堂堂,神采英邁,不像普通人嘛。尤其是你這下巴長得好,飽滿豐隆,恰到好處,長得好。你是北方人,俗話說‘南人看額、北人看頜’。好面相啊!但是觀你兩眉雙鎖,印堂暗黑,似乎晦氣集聚你身上很久了。贖老朽直言,你小的時候是否遇到過突發的恐怖情形呢?遇到過嗎?”

  和尚一驚,再次仔細打量起這位風度翩翩的世外高人,“阿彌陀佛,老先生說得正對,不瞞您說我小的時候目睹了父親被惡人毒死的可怕一幕,至今心有余悸,驚心褫魄。”

  見和尚提起往事,能向其敞開心扉,老人很是欣慰,“那就對了,當時你不知化解,才日積月累,晦氣越沉,害得你幾十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是這麽回事。老朽鄒恆,乃戰國鄒衍的後人,范陽公的一支,南遷隱居在東面離此二十裡遠的會埠芰山,粗曉陰陽五行,遺世越俗,過得也是逍遙快活,小師父若有興致可去我那小築暢談。師父,你從哪個方向來?”

  “從東面洪州上山來。”

  “那就對了,你一定經過華林山,沿古道向北,就到了我那會埠的芰山了。說到華林,你去了上仙李八百的石洞和浮雲觀了吧。”居士饒有興致地說。

  “正是,順路拜訪,不才還臨景抒懷賦詩一首。”瓊俊欣然回應著。

  居士驚喜地提議道:“噢,說來聽聽。”

  “獻醜了,道人西蜀來,自謂八百歲。愛此華林幽,穴居聊避世。真風度萬劫,神仙邈相繼。靈岫摩天空,鳥道入雲際。石罅紫苔封,泉泓墨龍憩。碧桃花未開,白鹿跡已逝。春風撼山館,急雪舞林際。滌除衣上塵,刮盡眼中翳。何當贈刀圭,豈複便俗吏。吾不學李寬,盜名取嘲戲。這李神仙據說長壽八百,而且能日行八百裡,不簡單啊。”

  居士陶醉在詩意裡點著頭說:“嗯,簡不簡單我沒有見過,可本朝確是有個成道的神仙,就是瓦崗寨的五虎將之一神射將軍,人稱賽信陵的謝映登謝仙翁。”

  翻過山梁是一片片平整的耕地,零星有山裡人在田間勞作。

  瓊俊得知居士是前人大家鄒衍的後裔更是欽佩不已,恭敬地讚美道:“老先生原來是名門雅士,失敬啦。你家先人鄒子迂大而宏辯,行經世致用之學,推大聖終始之運,其五德終始、大九州說可謂驚世駭俗,蔚為大觀。李太白曾有詩讚道‘燕谷無暖氣,窮岩閉嚴陰。鄒子一吹律,能回天地心’。晚輩初次相見,便看出您也是個清隱得道的居士啦!”

  鄒恆捋著胡子謙虛地搖晃著腦袋說:“哪裡?小師父過譽了!雖說我們是偶遇,但老朽總感到你我似曾相識,在這百丈山上前世約定今世有緣呢。好,你我做個忘年之交,等到了廟裡,我來解除你的晦氣。”

  離百丈寺不遠了,在翠竹綠水之間一座背山面田的恢宏大寺展現在眼前,蔚藍的天空下這道場之上祥雲舒卷,丹桂飄香,龍天護法,諸佛歡喜,梵樂悠揚。

  今天的香客還不甚多,但也是熙熙攘攘絡繹不絕。寺邊岔道上走來個婀娜村姑,藍麻布衣衫,腳踩黑色雲頭鞋,臂窩裡搭著藤筐,上面罩著白手巾。她像隻優雅頑皮的鹿兒,矯捷地從山門前經過。

  “妹子,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到田裡給阿爹送飯去。”女子身後緊緊尾隨著一個面目猥瑣的潑皮,五短身材,黑不溜秋,唯獨那頭髮梳洗的油光鋥亮,他不知廉恥地拉拉扯扯著。

  “孔裡正,你放規矩些,這光天化日之下成何體統啊?”女子娥眉豎起怒嗔道。

  “妹子,鄉裡鄉親的,幹什麽這麽見外呢?《詩經》裡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孔聖人也說‘食色,性也”。哥哥喜歡你,就讓我幫幫你嘍,這山路崎嶇你那小嫩腳怎麽受得了啊?”

  “呸!”,藍衣女子羞愧之極,厭惡地譏諷他,“你虧是姓孔,是聖人之後,念了幾日私學,把學來的之乎則也都用在溜須拍馬、吃喝嫖賭、欺壓鄉裡上了。”

  這時,圍觀的人漸多,其中有認識裡正的議論著,“這廝,我認得他,是西南畫眉嶺長坪村的裡正。”

  “對,犀牛潭邊上的那個村子,這小子可不是個好東西,專踹寡婦門,刨絕戶墳,什麽壞事都乾!”大家你一言他一語地數落著。

  孔裡正已是滿臉通紅似豬犢子般,氣急敗壞地羞辱道:“以為自己是金枝玉葉呀?不過是殘花敗柳罷了。跟老子裝什麽貞節玉女,在無錫酒樓裡還指不定生了幾個娃了。”

  幾句話說得姑娘渾身顫抖,悲憤交結。

  “無恥!”瓊俊忍無可忍,擠進人群,指著這個無恥之徒喝道,“你是個什麽東西?出言汙穢,豬狗不如!這個姑娘我認得,她是冰清玉潔,品格高尚的好姑娘。”

  裡正嘖嘖地砸巴著嘴譏諷說:“一個和尚與個妓女能做出什麽好事來?還保證這保證那的,我保證你們能生出個小和尚來!”然後是放肆地大笑。

  “啪”和尚抬手就是一個大嘴巴,抽得潑皮暈頭轉向。

  “打得好!”“就該扇他。”“看他還胡說八道不?”圍觀的群眾齊聲叫著好。

  裡正看群情激憤,怕再吃虧,捂著臉氣急敗壞地叫嚷著,“和尚,算你恨!你這一巴掌是要付出代價的,你等著。”說完灰溜溜地逃走了。

  “哦,軟蛋!”“這小子就靠他那個前裡正的老丈人,和在縣衙裡做捕頭的大舅子,整天為非作歹的。”大家評論著,還有好趣的在後面高喊,“快跑吧,你家的母夜叉追來啦!”

  瓊俊關切地上前詢問道:“芙蓉姑娘,你還好吧?”

  那姑娘也認出王爺來了,眼淚刷地奪眶而出,又要雙膝跪倒施大禮,被瓊俊一把拉起。

  姑娘眼裡噙著淚問:“感謝公子又一次解救於我,芙蓉是我在無錫時叫的,您就稱我小名小蓮吧。敢問幾日不見,公子怎麽出家了呢?”

  瓊俊無可奈何地解釋說一言難盡啊,當聽他說要到百丈寺掛單時姑娘破涕為笑,直說那太好了。

  鄒老爺子和瓊俊走進百丈大寺,

  七進的院落,大雄寶殿威武壯觀,玉佛殿清靜雅致,僧房整潔,花木井然。殿內菩薩端莊,佛幡舞動,香火繚繞。殿前的空場邊生長著幾棵蒼老遒勁、巍峨挺拔的古柏,枝葉抖擻異常威嚴。

  進入知客寮早有知客行者殷勤地迎上前,“阿彌陀佛,鄒居士,您老來了。”

  鄒恆似是這裡的熟客,笑容可掬地合十回禮道:“行者師父,勞煩了。”

  他一指身邊的瓊俊和尚告之,“這位師父是來你們百丈寺掛單的。他可是老朽的朋友,師父們可要費心啦。”

  知客行者連忙作揖回應,“阿彌陀佛,是老居士的朋友那還說什麽,請跟我去雲水堂吧。”

  瓊俊沒有馬上跟著他走,躊躇地問道:“師兄,方丈長老能否一見?我這有封信要呈給他。”

  知客僧聞聽也湊過來,如實相告道:“阿彌陀佛,師弟你來的不巧,長老今晨到洪州為江西觀察使李玨踐行去啦。不如你把信交給我吧,師父一回來我就給你遞上去。”

  “涅槃和尚不在呀!”居士也露出遺憾之色。

  既然如此,只能這樣了,瓊俊把靈訓禪師寫給法正主持的信交給他。

  鄒居士幫著瓊俊在寮房安頓下來,居士想起去晦氣的承諾,便叫來寮房的副寮和尚,“小和尚,去取一鬥新米,外加半鬥鹽來。”

  副寮不解地問:“阿彌陀佛,鄒居士,你是餓了嗎?我去積香廚看看還有吃食沒有,若有便給你拿來。”

  居士抬手把他攔住,像是責怪地擺著手說:“嗯,不是餓了,是我要為他去晦氣,按我的吩咐隻管取來。”

  那和尚不敢怠慢,不多時取來所要之物,背後還跟來此處的監寺,不住地埋怨道:“幹什麽要用這麽多米、鹽啊?”

  見居士將二者混合攪勻,屋裡屋外,房前房後,滿院子地撒揚,並出口念念有詞道:“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為塵。”米、鹽揚盡了,把空鬥還給監寺和尚解釋緣由,“是這樣的,他身上的晦氣積聚年頭太久,需得多撒一些。”

  他又有了新的要求,吩咐副寮,“小和尚,去取個大浴盆,外加幾桶熱水來。”

  副寮疑惑地問:“阿彌陀佛,鄒居士,你是熱了嗎?我去浴室看看還有水沒有,若有便來招呼你過來。”

  居士抬手把他攔住,像是不悅地擺著手說:“嗯,不是熱了,是我要為他去晦氣,按我的吩咐隻管取來。”

  那和尚不敢怠慢,不多時取來所要之物,背後還跟來此處的維那,那和尚不住地埋怨道:“太不成體統了,在院子裡洗澡?”

  一柱香的工夫,積香廚的火頭和水頭抬來了半桶熱水,不滿意地嚷道:“是誰要洗澡啊?洗澡水抬來了。這水可來之不易,是從犀牛潭一擔一擔地挑回來的,可不能肆意浪費呀。”

  居士看看這半桶熱水,皺著眉頭念叨著說:“嗯,這水也不夠啊,只能洗個腳。”

  居士把水倒入大浴盆裡,讓瓊俊脫去鞋襪洗腳,並口中念念有詞道:“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為塵。”

  雲水堂裡的寮元、寮長、寮主都聚攏過來好奇地觀看,居士回頭解釋緣由,“是這樣的,他身上的晦氣積聚年頭太久,需得用水多一些。”眾僧看了都不住地搖頭皺眉。

  瓊俊怯生生地把腳伸進水盆裡,“哎呀,好燙!”看是土地怕贓,腳又沾濕了,他光著腳丫懸著不知如何是好,其窘態引得本是滿腹牢騷的和尚們開懷大笑。

  觀眾人的眼色,聽大家的譏諷,李怡是個很迷信的人,在心裡思量道:“此非落腳之地也!”並隨口說出,主意拿定,瓊俊穿起鞋襪就往外走。

  居士在後面緊緊相隨,挽留勸慰道:“誰知道他們沒摻入涼水,隨遇而安嘛,何必這麽迷信呢。”

  兩人跨出山門,一個在前一言不發,一個在後喋喋不休,“姑娘,快幫我勸勸他,這個人太強啦!八匹馬都拉不回來。”那姑娘正是剛從田裡送飯歸來的小蓮姑娘。

  “公子,你這是要走嗎?”兩隻大眼睛濕濕的,流露出惋惜失落的神情。

  “小蓮姑娘,保重啊。此處不是我的菜。”要走就走,別人無法挽留,偉人就是有性格。

  三天后,法正住持從洪州回山了。

  “長老,這裡有您的一封信。”知客僧畢恭畢敬地遞上信件。

  “人呢?”大和尚接過信拆開來。

  “走了,那和尚真麻煩!”徒弟當是笑話把前前後後講了一遍。

  法正看著信目光突然停住了,“阿彌陀佛,那個和尚走啦?”

  知客看著長老焦急的樣子忐忑地回答:“是呀。”

  長老疊起信收好,立即吩咐道:“把監寺和維那叫到方丈室來。”兩個徒弟急匆匆地來到方丈室,“善哉,你們慌什麽?走路要眼觀鼻、鼻觀心,要直行,時刻要保持立如松、行如風、坐如鍾。現在有個重要的事必須你們親自去辦,把幾天前和鄒恆居士一起來的那個和尚找回來。”

  兩個和尚交換著目光,似在問著對方是誰呀?忽然想起異口同聲地說:“那個糟蹋米鹽的!”“那個浪費熱水的!”

  老和尚怒喝道:“胡說!他把百丈山的五谷用光了都不多,把犀牛潭的溪水淘盡了也不過。誰能將真佛趕跑了,聖水潑出去了,誰就把佛請回來,水收起來。快去,追不回來你們也別回來了。”

  望著兩個徒弟焦躁不安離去的背影,住持和尚在身後大聲叮囑道:“去典座那裡切半個東瓜帶著,先到芰山鄒居士的小築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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